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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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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賈斂拜見皇上。」

一大早,賈斂就換上一身禦賜鬥牛服進宮, 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全禮。

「快起來, 走近一點。讓朕看看, 那吵著要吃冰糖葫蘆的皮猴子加冠後, 可是長大了?」周文帝語中帶著濃濃的調笑之意。

身後的戴權既是欣慰又是擔心的瞧著賈斂。

賈斂抿嘴, 順從地走上前。

周文帝仔細地打量著,替賈斂正正衣冠,拍拍他結實的胸膛, 頜首道:「嗯,不錯!真的成大人了。」

賈斂不顧戴權不停的打眼色, 緊盯周文帝的道:「可不是吧!斂也有了喜歡的人了。」

此話一出,周文帝笑容一凝, 戴權心裏不住地哀嘆。

周文帝狀似感嘆道:「對啊!知好色而慕少艾。我們的靜涯長大了, 自然也知道男女之情,會戀慕年輕美貌的女子了。」一句話就把賈斂的喜歡定性為男女之情、愛慕年輕貌美的女子。

不待賈斂辯駁,就自顧自的道:「你終日不是待在先生府裏,就是盤桓軍營, 想必也見不到幾個年輕的閨秀。看來你是看上了朕的明珠了,上次拒絕是因著不好意思吧!不緊要, 朕這便下旨賜婚,看看有誰人敢說半句閑話!」

「朕這明珠郡主為人豁達, 行事大氣, 又從小習武, 與你最是相配不過的了。而且郡主並不設郡主府, 你們大可放心住在同一屋檐下……」周文帝繼續說下去。

「皇上。」賈斂打斷他。

「斂不想娶郡主。」

周文帝不理賈斂的拒絕,仍道:「朕知道你功業未成,不願娶親。這也不礙事,那就先定下婚約……」

戴權站在周文帝身後,神情緊張地跟賈斂打著手勢,示意莫要激怒皇上。

「撲通!」賈斂跪倒在地。

「臣心悅東廠廠督馮子芝,只願與其相守一生,求皇上成全!」明明是極淡極淡的語氣,眼中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固執。

周文帝笑容一收,面無表情。

「戴權,擬詔。」戴權除了是周文帝的首領太監外,更兼任了司禮監的掌印太監一職,對起草詔書,批閱官文之類的工作可是熟悉得很。

戴權遲疑地瞧瞧周文帝,又瞧瞧賈斂,躊躇不動。

周文帝見戴權一動也不動,怒極反笑的問道:「怎麽?現在朕可支使不動你戴權戴大公公了嗎?」

連這誅心之言也出來了,戴權不敢再猶豫,連忙三步作兩步的走到一旁的小案,拿起毛筆,沾上墨水。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晉王之女明珠郡主嫻熟大方、溫良敦厚、品貌出眾,從五品昭烈將軍賈斂年少有為、文武雙全、人品端方,二人甚為般配,朕將賜……」

「皇上!」賈斂大聲的喊道,倔強的擡起脖頸,直面周文帝。

「臣心悅東廠廠督馮子芝,只願與其相守一生,求皇上成全!!」

「你!」周文帝一陣氣絕。

戴權趁機放下手中的毛筆,上前半是攙扶著周文帝,替他搓揉著胸口,好順回氣來。

周文帝此刻情緒激動,並不領他的情,一把甩開了戴權。

聲音由低而高,漸漸地吼叫起來:「你可知道那小馮子是什麽人?他是閹人!!他不能給你生兒育女!!!你跟他在一起,就是絕子絕孫!香火從此就斷了的了!!」

「不能生孩子那又怎樣!?過繼不就行了嗎!」賈斂面紅耳赤地喊回去。

周文帝捶胸頓足的,他就不明白那小馮子究竟是向他最乖巧的斂兒下了什麽咒,竟讓斂兒連男子最不能忍受的無後也能接受。

「別說將軍和內侍相戀!就說男子與閹人在一起這事不好說本朝從無此事,往上數幾千年也沒有發生過這樣的先例!你跟他在一起,別人都會在明面上羞辱你!在背後嘲笑你!你這一輩子都擡不起頭做人!!在青史之上更是會遺臭萬年!!!」周文帝的臉被憤怒扭曲得不成樣子,捏得死緊的拳頭在禦案上捶得碰碰直響。

「我不在乎!」

賈斂剛吼回去一句,周文帝暴怒的聲音就直接壓過他。

「朕在乎!!」

「朕在乎朕最疼愛的孩子沒有香火繼承,日後會不會變成孤魂野鬼!朕在乎朕最疼愛的孩子會不會因此被人唾棄!?被人看不起!!??在坊間會不會被那些下三流的窮漢、長舌婦說三道四!!!??那些流言蜚語會不會使朕最疼愛的孩子傷心!?會不會使他的名聲受損!!!」

此刻的周文帝就好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雄獅似的,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向著想要傷害他幼崽的敵人力竭聲撕地咆哮。

「呼呼……」除卻周文帝急促的呼吸聲外,此時的養心殿安靜得嚇人。

周文帝無力地跌坐回龍椅上,戴權連忙替他順氣。

賈斂緊張地打量著周文帝,卻訝異地清楚看到周文帝眼角的幾條皺紋和額角還未來得及拔去的幾根白發。

他眼眶一熱,突然覺得自己似乎有些哽咽,淚意上頭。

他就著跪倒在地的姿勢向周文帝方向跪行過去。

「三爺……」

賈斂把頭靠在周文帝的膝蓋上,輕輕地叫了一聲。

他一向都知道周文帝也許對他的疼愛中夾雜了很多其他的因素,但絕對是全心全意的為他好。坑殺那一萬五千多名匈奴人、打殘公孫續、廢了溫盛吉、正面扛上太子和李天瑛……賈斂敢一意孤行,眉頭都不皺半下的做下這些事,不就是知道任他闖下彌天大禍,周文帝也總會護著自己。

「三爺……」再一次的叫道,手輕輕地扯了扯周文帝的衣擺。

聽得賈斂這樣軟軟糯糯的叫著自己,周文帝心也要軟下來了。

「唉!」兒女都是債。

周文帝長嘆一口氣後,摸摸賈斂的頭,「聽朕的,你現在不想成親,就先與明珠定親,過兩年再行完婚。」

戴權拼了老命似的向賈斂打眼色,嘴上道:「對啊!小公子,你就聽皇爺的話吧!皇爺都是為你好。」皇爺現在上了年紀,情緒不能太激動,先答應下來,以後再從長計議吧!

賈斂卻毫無猶豫地搖頭,堅定地說:「不。」

「你!」周文帝真的被氣倒了,他顫顫巍巍地指著賈斂,「為了那小馮子,你真的要氣死朕嗎!?」

「三爺,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小芝。」小芝既然願意與他在一處,他就不能委屈了他,哪怕只是權宜之計。

想到馮子芝,賈斂的目光變得溫柔起來,輕聲說道:「我這一輩子,只有他一個就足夠了。」

他在周文帝面前素來孩子氣得很,可是此時鄭重起來,卻令人感到發自真心的誠意。

「你這樣是錯的……」

「喜歡一個人有什麽對錯可言?」賈斂反問。

「男子相戀不合人倫,世人不會接受的。」

「如果我喜歡的是女子,就一定是正確的喜歡,如果是男的就錯了嗎?只要是世人所不容許的,就是錯的嗎?」賈斂倔強的註視著周文帝,「這還算是喜歡一個人嗎?!」

「你……」周文帝神色覆雜地瞧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無力地揮揮手。

戴權意會,踏著小碎步,拉開旁邊的一道屏風。

賈斂順勢看過去,屏風後竟然站著一個人。

那人姿容貌美,眼角眉梢精致得不似真人,儼然是賈斂和周文帝話裏話外爭執的主角──馮子芝。

「小芝?你怎麽會在這裏?」賈斂驚訝的問。昨天冠禮後,賈斂就把馮子芝留了在府裏好生休養,王翊也出面應付了那幾個由周文帝派來接馮子芝回宮的內侍。

「剛才的事,小馮子你是聽到的了。你覺得呢?」周文帝知道自己是說不動賈斂的了,笑得若無其事,仿佛從沒下令鞭打馮子芝似的,溫聲道。

「斂兒剛及冠不久,年少氣盛,總是剃頭挑子一頭熱。你別怕,若你不喜歡,朕不會勉強你。」周文帝看起來極為公正大度,一副他深知此事完全是賈斂自己一廂情願,馮子芝是受賈斂逼迫才不得以從之的樣子。

「朕向來對你的看重不弱於斂兒分毫,正打算不日就升你為東廠廠公,並入司禮監替戴權打下手。若你真的不願意,但說無妨。朕定然不會委屈你。」

凝視著跪倒在地的愛人,馮子芝的眼睛突然酸澀得厲害。

剛才發生的那一切,他全都看進眼裏,聽在耳裏,記在心裏。

他知道,皇上是希望他開口拒絕小斂的。

甚至許下東廠廠公和日後的司禮監掌印太監一位。

他也覺得,那英姿勃勃的男子,該有一個同樣優秀的女子站在他的左右。就算不是女子,也不該是一個不男不女的…閹人……

可是這一聲拒絕的話,卻梗在他的喉嚨中,怎麽也說不出口。

一想到愛人身邊會有另一個人,馮子芝心裏的嫉妒就忍不住瘋狂地冒出。而且看到賈斂為了他的努力爭取,他怎忍心拒絕?如果拒絕,他覺得自己是玷汙了他們兩人之間的情誼。

馮子芝垂下眼簾,低頭說出很可能是自己這一生最自私的一句話,「奴才…同樣心悅…賈將軍。」

「哼!敬酒不喝喝罰酒!」周文帝的臉立時就沈了下去。

「戴權!」

聽得周文帝的吩咐,戴權苦笑地從桌下捧出一個托盤,走到馮子芝跟前。

托盤上置放著一青花瓷酒壺和一個白玉酒杯。

賈斂細看,嚇得大驚失色。

因為他發現那青花瓷酒壺竟是大名鼎鼎的九曲鴛鴦壺。九曲鴛鴦壺本是春秋戰國時期,楚國妃子鄭袖為方便服藥而命人精心制作而成。酒壺中間有一隔斷,將壺一分為二,一邊裝酒,一邊裝藥。後來,被奸佞之人用於毒害他人,造成了很多宮廷冤案。

賈斂也能認得出是九曲鴛鴦壺,馮子芝自小長於內廷,見過數之不盡殺人於無形的方法,又怎會認不出這青花瓷酒壺的虛實呢!

「這裏有一壺由海西福朗思牙貢上的葡萄美酒,據說常飲之,可延年益壽。」周文帝一頓,「然而,有人糊塗,把鴆酒都混了進此壺的暗箱之中,飲之立死。」

「小馮子,你若是識時務,就喝葡萄美酒;若是堅持己見,就按動機關,喝鴆酒。」周文帝意味深長地俯視著馮子芝。

「你素來機敏,應該知道該如何選擇。」

「三爺!」賈斂地驚叫出口。

他顧不得周文帝不悅,就要上前打破那九曲鴛鴦壺。

周文帝冷哼一聲。

戴權領會,身影一閃。

只見賈斂的身前驀地出現了一只白凈細膩的手。

那手把拇指與食指扣起,餘下三指略張,手指如一枝蘭花般伸出,輕輕拂過賈斂胸口的神封穴,又立即伸指又點他極泉、大椎、京門等數處大穴,不帶一絲火氣,姿勢美妙已極。

賈斂立時全身酸軟,動彈不得。

「伴伴!」卻是戴權出手,把賈斂點倒在地。

如果單說內功,戴權苦修數十年,又有周文帝供應的人參、雪蓮等物,內力較同樣苦修數十年的人更為高深。而賈斂雖然天資出眾,又有系統幫扶,但畢竟年紀尚輕,自然比不過戴權。不過,若說戴權的武功比賈斂高?這可不盡然。俗語有話,拳怕少壯。戴權年邁,走的是陰柔的路子,真真正面動起手上來,可比不上賈斂講求一擊必殺的天策武藝。

要不是戴權出其不意,而且賈斂心神大亂的情況之下,戴權可不能如此輕易就把賈斂放倒。

「小馮子,選擇吧!」戴權又封了賈斂的啞穴後,連忙催促道。他自知這點穴是不能困賈斂太久,無論如何也得速戰速決才是。

馮子芝近乎貪婪的不舍地凝視著賈斂,幾乎不能轉移自己的目光,似是要牢牢把他的臉容記在心底。

今世終究是有緣無份,唯盼來生攜手終老,願與子同袍。

賈斂全身不能動彈,就連說話的機會也被戴權剝奪了,只餘下一雙眼珠還能控制。

他一邊不住地運行內力,想要沖破穴道,一邊努力地轉動雙眼,想要示意馮子芝千萬喝那鴆酒。

人活著,才會有希望。大不了,他請纓去邊關打匈奴,立戰功,終有一日三爺會同意的。

馮子芝動了。

他拿起九曲鴛鴦壺,倒出壺中的酒到白玉酒杯裏。

周文帝瞳孔一縮。

他看得真切,馮子芝的手按下了九曲鴛鴦壺上的暗珠,把壺裏的鴆酒倒了出來。

擡手,喝盡。

姿容秀美的男子神色從容淡定地用袖子抹去唇邊的酒漬,別有一番魏晉名士的風流姿態。

賈斂目眥盡裂,不管不顧地全力運行傲血戰意,強行沖破穴道。

「噗!」張嘴就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登時慘白如紙。

「小斂!」「斂兒!」「小公子!」

馮子芝速度最快,一下子就半抱著賈斂,握著他的手腕,替他切脈起來。

戴權也第一時間拿起賈斂的另一只手,細細體會脈象起來。

「斂兒怎樣了?」周文帝緊張的問。

「小公子這是強行沖破了穴道,好生休養一兩天就可以的了,無什大礙。」戴權回道。

賈斂癡癡地仰視著馮子芝,嘴上卻對周文帝道:「三爺,斂兒這輩子只喜歡小芝一人。他死了,你叫斂兒如何的獨活?」語中透出一股死意。

周文帝被他嚇了一跳,連忙道:「小馮子好端端的怎麽會死呢?你可別胡思亂想!」

賈斂和馮子芝齊齊一怔,疑問的看向周文帝。

周文帝反應過來,尷尬地握拳一咳。

戴權笑呵呵的出來解釋道:「皇爺只是想要測試一下小馮子。這九曲鴛鴦壺裏面的確是分別放置了葡萄美酒和鴆酒,不過,暗箱之中的不是鴆酒,而是葡萄美酒而已。」

呵呵噠。

所以,如果馮子芝真的為了前途和性命而選擇不按動機關,喝「葡萄美酒」的話,那麽假·葡萄美酒、真·鴆酒就會立即毒死他。

要是馮子芝真的因此死了的話,也就死了吧!

周文帝可不會留下一個挑釁他和賈斂之間關系,還欺騙了賈斂,對賈斂不是一心一意的人茍活於世上。

賈斂和馮子芝大喜,不過他們喜的原因有些許不同。

賈斂是因著馮子芝沒有喝到鴆酒,不用死而歡喜。

馮子芝的欣喜是因著自己算是通過了周文帝的考驗,得到他的承認,賈斂終於不用在中間為難了。

賈斂隨即打蛇亂棍上,他神采飛揚的問:「三爺你這算是承認了我和小芝了嗎?」

周文帝簡直又要嘆氣了。他無奈地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孩子,看到他全是喜悅的雙眼,又忍不住心軟了一些。

「就這麽喜歡?朕的明珠就這樣不如他嗎?」周文帝是想不明白馮子芝究竟是哪裏吸引著賈斂,惹得他連同生共死的話也說出了,更是差點就要做實際行動!

賈斂現在倒是懂得羞赧了,「三爺,明珠郡主自然是好,可是我心裏已經有了小芝,又怎能容下別個?我倆情深愛篤,若能白頭偕老,自然是謝天謝地。如有不惻,那也是命中註定,我們之間絕不容有第三人。」說到最後一句,卻是斬釘截鐵,鏗然有聲。

周文帝終究是忍不住長嘆一聲,「罷了,罷了。」

這算是默認賈斂和馮子芝之間的事了。

戴權笑瞇了眼睛,又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個托盤出來。

盤上放置著一個汝窯茶杯。

「皇爺說了這麽久的話,該是口渴的了。延年,你還不快快奉茶給皇爺。」身份不同了,稱呼自然也得改上。

馮子芝心領神會,接過茶杯,順勢跪下,雙手端到周文帝身前,「延年請皇上用茶。」

「你這老貨!」周文帝膝下有十個兒子,除去早逝的老三,成婚的足有七個,兒媳婦的奉茶都喝了七次了,自然知道戴權的小心思。

他沒好氣的瞪了戴權一眼,但在賈斂期盼的目光下,還是接過了馮子芝的茶,一口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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