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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拼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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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什麽都沒有做到就自己一個人回來了。」看似是無害的問句從高高在上的威嚴男人嘴裏說出, 卻讓殿上的內侍渾身一震,驚恐萬狀地一下比一下的大力叩頭。

嘴裏還不住地乞求:「奴才該死!求皇上饒命!奴才該死!求皇上饒命!」

周文帝看不出喜怒的道:「你確實該死。」

冷冷的一句話不單只嚇得內侍臉色慘白, 就連侍候在旁的其他宮人們都齊齊戰戰兢兢地跪了下來。

枉他特地派人跟在那小馮子身邊充當監視之用,怎料這個廢物輕易就被王先生打發回來,只知斂兒和小馮子進了後院,卻什麽都探聽不到。

「皇上息怒!」內侍大驚失色,磕頭如搗蒜, 把地板叩得咚咚直響。即使叩得頭破血流, 卻是依舊不敢停下來, 依舊一下又一下的不住地叩首在殿裏的地磚上。單看這個勁度, 不用帝王開口把他拖出去亂棍打死,他自己也能把自己叩死在殿裏。

「吱啊!」緊閉的殿門被推開。

戴權對殿中央內侍叩得聲響滿殿的情景視而不見, 親手棒著一個托盤款款而來。

「皇爺, 喝杯茶解解渴吧!」

周文帝見得戴權到來, 臉色稍稍一松, 但又很快重新繃緊起來。

「無用的東西!要叩頭就滾出去叩!莫要弄汙養心殿的地!」戴權嫌棄的一撇,罵罵咧咧的道:「你們一個兩個都是眼瞎了嗎?還不趕快去打水把整個養心殿都洗刷一次!明天就把你們送回內務府重新學規矩!還不動!?待會就把你們關去慎刑司!」

內侍臉帶劫後餘生的喜色, 不顧滿頭血汙, 恭恭敬敬地行禮後,連跑帶滾地滾出養心殿。其他宮人打水的打水、抹地的抹地,忙得不可開交。

套路。

滿滿的套路。

數十年如一日的套路。

周文帝看著眼前的這熟悉的一幕, 真的不知道是好氣還是好笑, 心裏的那團火憋在中間不上不下的, 只得沈著臉不發一言。

戴權有眼色的道:「聽說今天冠禮, 好幾位將軍都去了,還有幾位跟王先生私交甚篤的文官,想來小公子也得應付好他們,才好脫身。」不管賈斂行了冠禮沒有,在戴權這裏,他永遠都是當年那個笑得一臉燦爛,高高舉著糖葫蘆,說:叔叔,你也吃的小孩子。

「哼!」周文帝怒氣填胸,「這都什麽時辰了!?分別就是那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混帳玩意在斂兒面前搬弄事非!使得斂兒連宮也不進了!」說好了冠禮結束,賈斂就會進宮,現在已經漸近酉時都不見人影。

「喲!皇爺這話要是讓小公子聽到,可不是傷了小公子的心!這麽多年下來,老奴是看得出,小公子待皇爺您比待他的親生父親還好,又怎會是外人兩三句就能離間您們之間的感情呢!」戴權替賈斂喊冤叫屈起來。

經戴權這話一想,周文帝就想起這些年來賈斂的好,他臉色不禁和緩了下來。他和賈斂雖然不是父子,感情卻更勝親父子。

諸皇子之中,周文帝最愛的是元後所出的太子,只是自太子接觸朝政後,兩人之間的關系就大不如前了。而其他的皇子?周文帝不是不愛,但總是隔了一層。

戴權最是明了周文帝的心思。最是無情帝王家,皇子們生來就為了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而爭鬥。說句不好聽的,為了坐上那位置,弒父弒兄也不是什麽奇事。而周文帝作為皇帝,他又怎能容忍自己的那些兒子時時刻刻覬覦他的皇位!甚至大逆不道的無時無刻猜想他什麽時候駕崩!

而這個時候,賈斂橫空出世。

因著王翊所說「破軍性惡,惟紫微可以制之」、「破軍如非動之以情,曉之以義,則不管是以權治之,以法治之,以理治之,亦是難、難、難」,就讓周文帝有了一種情感的寄托,可以肆無忌憚地寵愛賈斂,不用疑心賈斂覬覦他的皇位,詛咒他什麽時候死。

「再說,小馮子性子穩重,辦事素來妥當得很,定不會亂說話的。」戴權小心翼翼的替馮子芝說話。

「哼!」一提起馮子芝,周文帝原本已經軟下的心又再次硬起來,「你倒是喜愛那小馮子得很!」

戴權中肯地說:「老奴在宮裏頭大半輩子,形形色.色的人也見過不少。這小馮子做事條理分明、博聞廣記,最難得的是個心思靈透又有情有義的。」

「所以,你就手下留情了?」周文帝斜睨他。

「你的白蟒鞭法冠絕內廷。從前用刑,三鞭就能把人抽得皮開肉裂,半身癱瘓,五鞭就能把人活活抽死。現在抽了數十鞭子,那小馮子還能在上藥之後如常行走。你可不要告訴朕,是手生了!?」

周文帝可真的意想不到那馮子芝居然把跟隨他數十年的戴權也拉攏過去了。

「皇爺英明,可不就是久未耍鞭,這手上的活兒都生疏了。」戴權低眉順眼的恭維道。

周文帝大為皺眉頭,厭惡的道:「那小馮子可真是狐貍精轉世,要不怎能迷得斂兒和你暈頭轉向的。」

「皇爺,您還記得王先生說過的話嗎?」戴權問。

許是因著戴權自己本身是不能人道的內侍的關系,他對很多事情較周文帝看得更開一點。

「朕還未老糊塗,自然是記得。」周文帝已經知道戴權想說什麽。

戴權輕嘆,勸慰道:「兒孫自有兒孫福,既然小公子喜歡,那順他意又如何?」也就戴權跟隨了周文帝數十年,兩人早已超脫一般的主仆關系,才敢說出這番話。

周文帝搖頭,「此事事關重大,豈能任他兒戲!不成婚,沒有子嗣,將來連個摔盆的兒子也沒有,死後也享不了宗族香火。」

最重要的是,「龍陽之好不合倫理綱常,陰陽調和方為正途。」在朝裏,斷袖之癖的人不是沒有,但每一個都不過是私下玩玩,有誰敢放上明面?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一件讓人唾棄的事情。

周文帝又怎忍心他最喜愛的孩子他日即使功成名就,卻會因此事而受他人的指指點點,白璧微瑕,受盡屈辱呢!

戴權緩緩道:「王先生說:破軍六親緣淡,與雙親無緣,夫妻、子女緣虛而不實,六親緣薄,一生孤獨。」

「這夫妻、子女緣不就是應了在此事身上嗎?您如果硬是要棒打鴛鴦,就更是讓小公子應了一生孤獨這句了。」為了賈斂和馮子芝,戴權也是算很拼的了。

「……」周文帝一時語塞。

醒轉過來,他沒好氣的道:「夠了!你這個老貨越來越不知分寸了!還不快派人去看看斂兒何時進宮!」

「是,老奴這就去。」戴權見好就收,有些事過猶不及,總得讓皇爺自己好好思量才是。

冠禮當日,賈斂終究是沒有進宮。

看著愛人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痕,他心裏難受得很。

拿出從前系統獎勵、自己珍藏已久的西鳳酒、郎官清帶著賈赦、牛繼宗和冉封喝個痛快。當然,牛繼宗有孝在身,是做負責倒酒、起哄的那一個。

見賈斂喝得豪爽,賀家兄弟賀誠、賀信領著其他同輩的將軍後代往賈斂湊去敬酒。賀誠、賀信在軍二代之中不論身份還是年紀都是當之無愧的老大,影響力極大。與他們年紀相約的同輩個個不是追隨父祖從軍,就是從文去,職位不低。賀誠已經跟今日追隨父祖而來的同輩們,說了賈斂在府門前「屠得九百萬,即為雄中雄」的那番話,惹得軍二代們紛紛咋舌,大喊人屠覆生,對賈斂另眼相看又敬佩不已。

有人敬酒,賈斂是酒到杯幹絕無猶豫的。喝到興起,更是直接拿起酒壇子,拍開壇口泥封就往嘴裏灌去。

賀家兄弟和其他軍二代有見及此,愈發的喜不自勝。酒品即人品,這個賈斂喝酒豪爽,果真值得一交。旁邊那個賈赦往日都聽說他是個貪花好色的窩囊廢,單看這他今日居然用特大號的海碗來喝酒這個爽快的樣子和賈斂與他親厚的關系,就知道傳言不可信!

殊不知那特大號的海碗正是牛繼宗這二貨特地帶上門,用來私人贈送賈赦的禮物。賈赦被那些軍二代勸酒的時候,他嫌賈赦用小杯不夠爽利,不分由說把那特大號的海碗裝滿了西鳳酒,直接把酒灌進賈赦的嘴裏。賈赦左右掙紮,卻不敵牛繼宗的蠻力,盡管碗裏的酒灑出不少,然而入口還是足足有二兩多。

「兄長果真是個爽快人!這一碗酒連小弟都無法一口飲盡,你居然全都喝光了,是條實打實的好漢子!」牛繼宗滿意了,重重一拍賈赦的肩。

西鳳酒,酒液無色,清澈透明,清芳甘潤、細致,入口甜潤、醇厚、豐滿,更有水果香,尾凈味長。縱然它有上述的種種特點,但它仍然是千真萬確、貨真價實的烈酒。

「咳咳咳…呼……」系統出品,必屬精品。西鳳酒的酒勁發作得很快,賈赦來不及罵街,就頓覺天旋地轉,順勢倒下,呼呼大睡。

不記得喝了多少,反正賈斂一直沒停過。相反,他越喝眼睛就越亮,頭腦也越發的清晰,他甚至清楚看到賀家兄弟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起紅潮,然後紮紮實實地一頭栽到地。

把在場所有將軍家的小輩都放倒後,賈斂讓牛繼宗幫忙拎著酒壇子,逐個將軍挑上門。

沒有將軍是不喝酒的,十個將軍裏,九個都對酒愛不釋手,更沒有一個將軍被人拿著酒「挑釁」的時候,會退縮半步當逃兵的。

一時間,氣氛熱鬧得不得了。

一群武人不論官職年紀大小,個個拼酒拼得天昏地暗,醜態百出。

王翊也不管他們這群喝醉就發酒瘋的武人,徑自招待好自家那群「脆弱」的文官同僚。待得時間不早後,才安排下人把所有賓客一一送回自家。

「好!賢侄酒量端是了得!竟能把俺那幾個不成器的下屬放倒而猶自不醉,果真是少年英雄!來!將軍、老樊,俺們可不能輸給後生啊!」高岑見獵心起,忙拉上賀齊和樊布,三英戰賈斂。

最後,將軍們裏就連最為節制的賀齊都是被人扶著出門的,更不好說其他的統統皆是由自家下人擡著離場,屍橫片野,觸目驚心。

「王學士,我兒就勞你費心了。」賈代善帶著史氏、賈政向王翊請辭。

王翊微不可察的挑眉,這是總算明白過來了嗎?

「榮國公慢行。」

賈政卻是悶悶不樂,眼睜著連老大賈赦那個沒用的都跟那群軍二代有說有笑的,他卻是呆坐在坐位上無人問津。想跟那些翰林院學士、六部大人交好,卻見他們自成一圈,話中有話,旁人仿若聽天書似的,無論如何也加插不到一句半句。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混入那些文二代的圈子,卻被當頭對面的一句:「你是哪一年的進士?什麽?不是進士?那你是哪一年的舉子?連舉子也不是?那你可是有秀才功名在身?」一連幾個問句就直把賈政「讀書人」的臉面全都扯在地上踐踏個透了。

文人之間最是講求論資排輩,出門與友人相聚任你官當得再大,一論起你是熙安十七年的榜眼,但面對熙安十六年的探花也只得坐在下首。連童生也不是的賈政又如何入得到這群眼高過頂的文二代的眼內呢!

幸好,跟他榮國府一路子的那些四王八公都有領著家裏小輩前來,賈政才免了這一人枯坐的尷尬場面。然而,卻讓自己是讀書人,素來清高得很的賈政很是受挫。

「兄長慢行,代小弟向兩位伯母和幾位兄弟問安。」

賈斂拉低牛繼宗的衣領,低聲道:「不知兄長身手可有荒廢?小弟可是在新軍中替兄長預留一個位置了。」

牛繼宗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張開血盤大口,哈哈大笑。

「不愧是斂…靜涯兄弟!有什麽好處都記得哥哥我的!來日只管大戰三百回合就知哥哥我的武藝如何了!說句真話,哥哥我這些日子閉門練功,一身武藝可是比從前還要精進不少呢!」他駕輕就熟地把賈赦往自己身上一搭,就在回鎮國公府的時候,順道把賈赦捎到賈斂的昭烈將軍府去。

好不容易把所有賓客送離後,王翊站在賈斂身前,俯視著他。

「去更衣,待會進宮拜謝皇上。」

沈默了一會兒。

「…去不了,我醉了,站不起來。」

賈斂低著頭,又抿了一口酒。

「拖得一時,拖不到一世。」今日不見,總有機會要見的。

「拖得一時,是一時。」現在進宮,他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些什麽。

「你這樣做,皇上就更是不喜延年了。」只會以為延年在你跟前挑撥,離間你和皇上的感情。

「…我明早再進宮。」今天真的是不行。

「唉。」王翊發現自從收了賈斂這個徒弟後,他這不足十年的嘆氣次數是從前那五十多年的總和。而單方面收了馮子芝這個徒弟後,嘆氣的次數一時間竟能直追賈斂這十年的成果。

兒女都是債。

王翊感嘆,轉身向門方向招手,「為師累了,延年你就代為師照顧靜涯吧!」

馮子芝抿唇,走進來向王翊行禮後,就想要托起賈斂的手,攙扶他回房。

賈斂手一縮,責怪的道:「不是叫你在房裏休息的嗎?出來幹嘛?」外面人多,馮子芝身上傷口還未好,容易被沖撞到。

賈斂自覺地站起身,在不弄痛馮子芝傷口的情況下,左手放在他肩胛骨下,右手放他腿彎處,小心翼翼地把馮子芝橫抱起來。

馮子芝下意識把雙臂收緊攀在賈斂的脖頸處。

王翊對這一幕嘴角微抽,剛剛是誰說自己醉到不能站立的?

賈斂自然地抱著馮子芝穩穩當當地往後院走去。

「別!放我下來。」馮子芝蒼白的玉臉染上一層薄紅。

賈斂皺眉,「你傷口才剛包紮好,尚未愈合,不宜走動。」

馮子芝知道這個理兒,但要讓能止小兒午夜啼哭的東廠廠督在王家下人的註目下,被賈斂像個纖弱女子似的抱來抱去,著實是讓他羞赧得很。

他掙紮得愈發厲害,卻被賈斂帶點懲罰意味似的拍了一下屁股。

「安份點。」低低的喝斥在他耳畔掠過。

這下子,馮子芝徹底羞紅了臉。自欺欺人的埋首在賈斂的脖頸間,任由賈斂抱著他大搖大擺地穿過廳堂,直往後院廂房行去。

一路上,下人們紛紛側目。

賈斂泰然自若,摟著馮子芝一步一步的走,對於這些似有若無的驚愕視線毫不在意。

他從今早發現馮子芝身上傷痕開始就一直緊抿的薄唇,此刻微微地上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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