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恩回過神來，發現面前擺著一碗淡色的糊糊。

一只枯幹得嚇人的手伸向碗邊，拿起勺子。丁恩皺起眉，看著那只手極其緩慢地操縱著勺子探進碗裏，舀起一勺糊糊，向自己迎面送來。

這什麽啊……他困惑。不會是……我的…？

勺子開始顫抖，越來越劇烈。糊糊搖晃著，馬上就要灑到身上了。

另一只手忽然闖入視野，穩住勺子。

“丁恩，我來幫忙好不好？”

丁恩緩緩轉頭。一片明亮的模糊中，兩瓣紅唇一張一合，一雙淡藍色的眼睛溫柔地看向他。

那只枯幹的手垂了下來，從視野中消失。有什麽溫熱的東西碰了碰他的嘴。丁恩口腔裏多了些寡淡的軟物，從喉嚨裏滑下，

他看著那張美麗的臉出神，機械地吞咽了幾口，忽然嗓子一緊，開始劇烈咳嗽起來。肺疼得好像要炸開，連腦子都震得嗡嗡作響，幾乎從鼻孔裏鉆出來一般。有人摟住他，輕輕撫摸著背順氣。

“別急，別急。咱們休息一會兒。”

丁恩閉上眼睛。

他回過神來，註意到面前的一碗糊糊。

一只幹枯的手伸向勺子。

“丁恩，丁恩……”那只手被截住了。

一股無名的憤怒忽然攫住了丁恩的全部身心。他想揮開那膽敢阻攔他的手，張嘴大吼——

“丁恩，咱們待會兒再吃吧。先說說話好麽？”

劇烈的憤怒和來時一樣迅速地消失了，只留下一點點難以名狀的慚愧，和吸幹身體一般的空虛。

“丁恩……你還記得咱們之前去O國的時候嗎？”那個聲音清泉般填補了那空虛，“我前兩天去那裏辦點事，又經過他們的皇宮……”

“那裏已經沒什麽游人了。”對方輕笑，“畢竟虛擬實境已經那麽逼真，似乎只有專業研究文物的還需要實地考察……”

“不過那裏還在賣些有趣的小東西。”什麽厚實溫暖的東西搭在了丁恩膝蓋上，讓他忽然註意到自己下半身的存在，“據說這是仿制的皇家絨毯——誰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摸著實在太舒服了。”

那只幹癟的手撫著毯子，指尖陷入細密的絨毛間。一種有些陌生的滿足感緩緩爬上丁恩心頭。

“哎……你記得嗎？當時我說了句看著真夠豪華的，你就非要打聽能不能訂宮殿裏的房間睡一晚呢。”一陣悅耳至極的輕笑，可惜讓人實在難以聽清，“我拼命拉你走……這也太失禮了吧……”

丁恩註視著那雙眼睛。真是雙好看的眼睛啊……似乎還有點熟悉？

笑意從那抹熒藍裏褪去，漸漸變成感傷，和一點淡淡的……失望？

“不記得也沒關系的……”

如果沒關系，為什麽看起來這麽難過？丁恩不安地別開視線，好像犯了錯誤的小孩。

“那咱們……繼續吃？”

他聽話地轉向那碗倒胃口的糊糊。

“吃完午飯，咱們再去花園溜達一圈，就又有四個小時線上時間了。”對方似乎在嘆息，一點點舀起食物送到他嘴裏。

線上時間。丁恩隱約覺得這似乎是件好事。一件非常好的事。

他集中全部精力吞咽，一口又一口。

***

“這是什麽？”

格雷用有些沈重的金餐叉輕戳面前一個淡紅色的小方塊，看著頂上微微陷下去一點。

“試試看？”丁恩已經把他的那份丟進嘴裏，閉眼咀嚼了片刻，心滿意足地咽下。

格雷湊近聞了聞，似乎有一點淡淡的胡椒和蔥香，襯托出若有若無的鮮味。他又盯著丁恩看了一會兒，才終於把方塊放到齒間。

“嗯—嗯～”丁恩搖頭，“這是一口的量，你必須整個吃下去。”

格雷聳肩，乖乖照做。那個方塊柔軟細膩，又有些微的彈性，讓淡淡的鹹鮮在舌頭上漾開。辛香料的刺激裹在微量的油脂間，瞬間喚醒所有味蕾，又讓它們陷入最溫和的愉悅……

“好好吃！”格雷眼巴巴看著眼前的空盤，“還有嗎？”

“你不想知道那是啥麽？”

“……”格雷嚼了一會兒嘴唇，懷疑自己知道答案就會後悔，“是啥？”

“韃靼牛肉。”丁恩沖他擠了下眼睛，“加了生雞蛋的那種。”

格雷胃裏頓時一陣翻騰。他要閉上眼說服自己，這只是虛擬現實，那生肉餡再怎麽原汁原味，也絕不會讓人肚裏生蟲。

“好了，下一道——”他睜開眼，面前的盤子裏已經擺著一個白色的小方塊了。

“這又是啥？！”

“試試嘛，很好吃噠～”

“……是豆腐麽？很香啊，還有一點點甜？”

“豬腦。”

“丁恩！”

“有什麽關系嘛！”丁恩大笑，捉住格雷伸過來敲打他的拳頭，“好吃不就得了？”

格雷氣鼓鼓看著桌上新出現的小方塊，猶豫半晌，還是輸給了嘴饞。

“這是——”

“不要說，我不想知道！”格雷叉起另一份堵住丁恩的嘴。

“你看，雖然我們沒辦法模擬出每一個微觀粒子的存在和變化，但騙過大腦還是沒那麽難的。”丁恩咋舌，“就算是味覺這麽微妙的東西，現在也已經可以做到這種程度了啊。”

“‘缸中之腦’麽？”一塊鮮香馥郁的膏脂融化在格雷舌頭上，升騰起一種無與倫比的滿足感——就算這是什麽動物的生殖腺他也懶得在乎了，“如果用類似圖靈測試的辦法評價虛擬世界，現在的技術確實早就達到了。”

丁恩忽然長嘆一聲，向後靠在椅背上。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格雷，又好像在透過他看向更遠的地方。

“……真希望你能看到現在外面的世界啊。”他喃喃，“因為你參與研發的技術，這個世界已經完全不同了。”

格雷擺弄著看起來極其昂貴的餐具，擡起眼睛看他：“希望是變好了？”

“那是當然。”丁恩微笑，指著面前的品嘗菜單、周遭奢華的裝潢，“物質世界的種種匱乏和限制，在這裏已經完全成為了過去。只要想要，任何人都可以負擔得起任何享受。而人類活動大規模轉移到虛擬世界，對於物質資源的消耗也終於開始減少。能源、汙染、環境破壞……這些問題終於真正有了解決的希望。”

“而且你聽說了嗎？現在有些組織甚至開始策劃深空探索了。”他一臉神往，“人類的精神在虛擬世界裏照常生活、聯系，肉體則飛往宇宙的各個角落，一代代繁衍、探索……”

格雷的目光仿佛一直鉆入他心底。

“對於你來說呢？”

丁恩猶豫了片刻：“應該也是……變好了吧。”

格雷伸長胳膊，握住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緩緩打圈。一股奇異的熟悉感襲上丁恩心頭。

他看著格雷有些傷感的微笑，腦子裏似乎閃過一些陌生的碎片——模糊的陽光，探到嘴邊的勺子，一雙有些哀傷的藍眼睛……

但當他想抓住這些碎片時，它們卻又瞬時化成了細沙，從指縫間漏得蹤影全無，只留下一點微弱的悵然。

“今天先到這兒？”他彈了下手指，餐桌和座椅就地消失，二人一下子陷入柔軟的大床裏，周圍攏著厚重的天鵝絨，一直延伸到足有十米高的天花板上。

“咱們去參觀O國的皇宮時，你不是挺喜歡那些臥室麽？”丁恩把格雷撲倒在身下，“我覺得這個模擬還挺寫實的，只有床墊改良得舒服了不少。”

格雷呆呆地看著他，眼睛裏忽然有些亮晶晶的。

“怎麽了？”

“沒，沒什麽。”格雷抹抹眼角，咧開嘴，“……你還記得。”

“我當然記得！”丁恩嘟囔，扒開對方的襯衣，“不過確實有點久了，剛才吃飯的時候忽然想起來。”

“你吃飯的時候都在想啥啊！”格雷咯咯笑起來，摟住他的脖子。

二人在最繁覆的金絲銀縷間，以最原始的方式糾纏在一起。好像國王一般滿足，又好像乞丐一般渴求著彼此。

“呼——你今天還真是熱情。”丁恩喘息著釋放，卻舍不得從對方身體裏撤出，“歇會兒再來一發？”

“嗯。”格雷親吻他微微冒汗的額頭，“丁恩，你現在還會想……留下來嗎？”

“當然！”丁恩用鼻尖磨蹭對方柔軟的臉頰，“不過——”

他記得自己年富力強時，曾經執著於無盡的生命；而當現實世界的自己衰老虛弱下去，又迫不及待想放棄日趨腐朽的身軀，進入虛擬的永生。

但現在……

丁恩可以記起上午會議的爭辯、兩周前定下的戰略目標、三個月前在某個新地圖的游歷，卻完全想不起幾個小時前在虛擬世界之外度過的時光，

“老實說，我的大腦已經衰退得很厲害了。”他聳肩，“其實我現在完全不記得醒過來都經歷了些什麽。好像也沒什麽特別難受的——也許我終於習慣了老年生活？”

“沒有特別難受？”格雷瞪著眼睛看他，“真的？”

“當然，如果是以前，我絕對無法接受自己的智能衰退到這種程度。”丁恩感到自己的快感之源正在漸漸覆蘇，“但事到臨頭……我真的不記得了。無論是難受還是快樂，對於現在的我都是轉瞬即逝的吧？那也就都無所謂了。”

“不過幸好你不會見到我這麽丟臉的樣子。”他再次運動起來，低頭啃噬格雷的嘴唇，“要是你還在……我肯定要受不了的。”

“為什麽？”格雷詫異，“讓我看到有什麽關系？”

丁恩頓住了。

因為……

我不想讓你看到我衰老的樣子。

我不想讓你看到我忘記怎麽說話，忘記怎麽吃喝拉撒，忘記……你。

——但如果我真的忘記了你，忘記了我們，忘記了自己，我還會在意這些嗎？

“……沒什麽。”丁恩搖搖頭，“我其實也不知道外面那個只生活在此時此刻的丁恩在想些什麽。”

“……”格雷垂下睫毛，“你也不知道嗎……”

“反正公司和信托基金已經安排好了，就算現實中的我徹底死去，咱們的事業也不會受到影響。”丁恩擡起他的下巴，望入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而且我相信，我已經準備好了。”

“只要那具身體裏還有生命，我就會活下去；等生命徹底消逝，我就會離開——”

“永遠留在這裏，和你在一起。”

格雷似乎松了口氣，點點頭，出神地撫摸他的臉側。

“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下你自己吧！”丁恩笑得頗為惡劣，湊到他耳邊吹氣，“我今天可是留了足夠的時間。”

“我們總是有足夠的時間。”格雷用親吻回敬他，“畢竟這裏是‘永恒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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