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詹米連忙停手，瞪圓眼睛湊近他，“是你麽？”

格雷歪著腦袋看他：“你覺得呢？”

詹米眉毛擰得打結：“你記得……咱們小時候的事情？”

“……你以為我是女孩還和我打成一團？”

“啊哈！”詹米點著他的鼻子，“我就知道是你！人格模擬怎麽會知道這些？”

“這可是我的意識備份！我當然會把記得的事情盡量輸入進去。”格雷聳肩，“而且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也會想起些那時的事嘛。”

“那——”詹米清清喉嚨，“人格模擬系統，報告版本編號。”

“我設計的死後備份不會受這種指令影響。”格雷表示，“死後備份相當於意識上傳，應該享受相應的尊重！至少我是這麽認為的……”

“餵！”詹米又想搖晃他了，“那不就完全沒法區分了？！”

“這就是目的所在啊。”格雷張望了下周圍粗糙的石壁——他們似乎在一座教堂廢墟裏，高聳的穹頂坍塌了一半，有陽光斜射進來，灑在滿地茵茵綠草上，攀緣的藤蔓在他們頭頂織出繁覆的花紋。

“外界無法從言行舉止上區分人格模擬和本人，就連實體化的程序本身都無法辨別——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意識上傳。”格雷向陽光中走去，忽然發現廢墟邊緣就是陡峭的懸崖，直通遠處蜿蜒流淌的血色巖漿，連忙忍著眩暈後退了幾步，“哇，這是你理想中的龍穴麽？”

“……”

身後沈默不語。格雷轉過頭，發現詹米跌坐在地上，臉埋在掌心裏。

“詹米？”他彎下腰湊近對方，“嗨，怎麽了？”

“……你真的不在了？”詹米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火烤過，“真的麽？”

“你也不能接受嗎……”格雷很是失望，“你們2H工業可是生產了人格模擬器的硬件，還做了大多數的測試！就算這樣也不行？”

“人格模擬可以模擬魔法嗎？”詹米拽著格雷的虛擬衣襟，“我們之間的紐帶不僅僅是神經信號和激素！而且……”

“如果你是凡人我也就接受了。”他擡起血紅的雙眼，“可你是精靈！我們本來應該……應該有那麽多時間！如果你真的……真的已經……”

“……我和你綁定的那一部分也死了。”格雷震驚地看著這個大漢泣不成聲，“沒有你，永生……只是無窮無盡的折磨而已。”

如果對尹凡和丁恩是不得不隱瞞，為什麽要讓詹米也一起痛苦呢？

——為了公平。他想起這個虛偽的理由。為了緩解自己對兩位人類伴侶的愧疚。

“你真的不在了吧。”龍的悲泣破碎不堪，仿佛來自深淵的回響，“如果你還在，怎麽忍心這麽折磨我……”

“……詹米，是我。”

“我就知道！”詹米猛然擡頭，還掛著淚珠的臉上喜形於色，“那剛才呢？一直都是？”

“在丁恩那邊時確實是模擬。”格雷解釋，“不過我一直在看著，和我想說的沒什麽差別。”

“你在哪兒？”對方抓住他的手臂，“我去找你！”

“咳，這個嘛……”格雷眼神向一邊飄了下，似乎在查看什麽，“現在狀況有點……覆雜。”

***

14小時前。

格雷剛在港口與尹凡依依惜別，準備趕回去參加第二天早上的公司例會。出租車在濃霧籠罩的山路上前行，他看了會兒論文，數字和圖表開始在眼前打轉，纏繞成一縷越來越纖細的繩索——

而他就吊在這根繩索上，搖搖欲墜。但他還在努力向上攀爬——還有下一輪產品要改進、下一個難關要攻克、下一次技術要突破……他還有那麽多工作要做，那麽多設想要實現……

更何況——他仰起頭，看到戀人們向他伸出的手。也許忙完這陣自己該退休了，多陪陪他們，慢慢告別——

格雷猶豫著放開不甚牢靠的繩子，試圖抓住尹凡的手……

車忽然停了下來。他眨眨眼，望向窗外濃稠的黑夜。車燈在霧氣中照不了多遠，但光線的邊緣似乎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影。

格雷打著哈欠降下車窗：“您好？需要幫助嗎……”

“格雷，好久不見。”

格雷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住了。他眼睜睜看著一只熟悉的大手探進車廂，撥開門鎖，把四肢僵硬的自己拉出來。

薩奇把他拽到路邊，又回到車前，在擋風玻璃上描畫一個覆雜的符咒。格雷呆立了一會兒，忽然沖過去。

“等等，我還沒……”他緊緊抓住薩奇的手指，張口結舌，“我還有事要……我……”

“如果你堅持。”對方的聲音像縈繞在周圍的霧氣般溫柔，“抱歉，我還以為現在是個很合宜的時機。你的工作告一段落，剛享受完假期……我當然也可以過一段時間再來。”

薩奇抽出手，轉身離去。

“不！等等！”格雷追上去抱住他，“等等……”

薩奇是對的，自己已經拖延得夠久了。工作總是做不完的。告別是永遠也說不出口的。

格雷抖著手摸索耳後，關閉人格模擬，把薄片緩緩揭下來。那道藍色的螢光變成紅色，閃了兩下，熄滅了。

格雷把那個小東西扔進車廂，看著薩奇完成符咒。汽車在山路上逐漸加速駛離，從拐彎處撞破護欄栽下去，沈入大海。

他死了——對於他的人類伴侶們來說。

格雷當初知道自己的死期時，曾經感到的撕心裂肺，和現在這令他窒息的痛徹骨髓相比——真的不值一提。他想起尹凡和丁恩，想起他們的笑，他們的溫柔，他們的熱情，他們聽到自己死訊時的震驚和悲慟……年輕時意氣風發的他們，現在年富力強的他們，未來衰頹老弱的他們……而自己卻迷失在時間中，只能用漫長的歲月懷念他們短暫的陪伴。

幸好，他還來得及留下一個欺騙死亡的技術。

薩奇緩緩轉身，面對著他。格雷深深思念著、一直盼望著快些重逢的薩奇，卻是來帶走自己的。

果然，當他們真正再見時，格雷只覺得時間過得實在太快了。

“格雷……”薩奇輕撫他的臉龐。格雷都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淚流滿面了。“想跟我回家麽？”

格雷抓住薩奇的外套，把臉埋在他脖頸處，雙腿幾乎無力支撐身體。幸好，有一雙強壯的胳膊緊緊環繞著他，手指溫柔地梳理他的頭發。

他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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