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開始劈裏啪啦砸在他們身上。當薩奇把格雷半扶半拖到停在路邊的車裏時，暴雨終於瀑布般傾瀉而下。

雨水敲擊著車頂，狂風呼號著推動海浪，重重拍打在山崖上。自然的喧囂被密閉門窗阻擋得有些沈悶，附和著車裏殘破的呼吸和勉力壓抑的抽噎。

格雷低聲抽泣了很久，哀悼他這驟然終結的初次人生。薩奇耐心地等待著——事實上，他幾乎懼怕之後二人不得不進行的談話。

終於，他們離開了積雨雲，向大山深處駛去。外界的嘈雜漸漸平息，格雷也安靜下來，抹抹眼睛，呆望著窗外濃郁的夜色。

“……你這一世真的非常努力。”薩奇終於鼓起勇氣打破沈默，“我聽倪爾說了，你做出了相當一番成就。”

“我為你驕傲——一直都是。”

格雷微微笑了下，慘白的臉上終於泛起些微血色。

“不過……倪爾總不肯告訴我。”薩奇試探著，“你，呃，如果不想說也可以……”

“這些年來……你沒有成家？”

那雙紅腫充血的藍眼睛看向他，裏面似乎閃爍著什麽他看不太懂的光彩。格雷搖搖頭。

“但是……唔，你還是和別人…？”

“我出去看了這個世界，找到了朋友。”格雷的聲音還有些顫抖，目光卻很是堅定，“也和喜歡的人交往了——不只一個。”

薩奇嗓子幹得厲害。格雷記得他們當初的約定。

我還在這裏等著你。你呢？你的感覺變了麽？薩奇想問，卻怎麽也開不了口。

自己出於瘋狂的嫉妒狠狠傷害過格雷，害他不得不冒險逃離，寄人籬下；他試圖以父親的姿態重回格雷身邊，卻在魔法的蠱惑下再次始亂終棄；之後消失了這麽多年不聞不問，留他獨自在人世間打拼，又莽撞地出現，擅自終結他充實精彩的人生……

還在期待格雷不忘初心的自己，是不是太貪得無厭了？

格雷望入他的眼睛，緩緩靠近，直到二人輕淺的鼻息混合在一起。

“薩奇。”

格雷的聲音裏有了不一樣的分量。薩奇意識到，他再也不會把自己看作“叔叔”了。

他們的嘴唇碰在一起，輾轉碾壓。格雷探出舌尖，靈巧地勾畫薩奇的齒緣，逗出他的舌頭一起糾纏，調皮地輕咬吮吸。薩奇努力不去深究當年那個生澀的男孩是怎麽學到這些花哨的技巧——光是想想內心的妒火都要死灰覆燃。

終於，格雷微微後仰，又在對方的薄唇上貼了幾下，結束這個熱情的親吻。薩奇有些迷茫地看著他。

“薩奇，我愛你。”格雷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敲打在他心頭，“之前發生了很多事情——沒辦法一筆勾銷的事情。但我對你的感覺並沒有變。”

“你曾經是我的全部世界。現在我有了自己的世界，但你依然是裏面極其重要的一部分。”

一股暖流湧遍薩奇的四肢百骸。他用力抱住格雷，咬噬般攫取他的嘴唇，又反覆親吻他的臉頰、脖頸，肆意發洩自己郁積多年的渴求。格雷柔順地配合著，直到對方開始撕扯他的襯衣，才擡手制止。

“薩奇，在此之前……我必須向你坦白交代。”

薩奇被狂喜沖擊得腦子裏嗡嗡直響，好一會兒才集中精力：“格雷，你在人世間的經歷我當然很感興趣，但……你知道的，我可能又會嫉妒得要命。”

“我理解。但如果要在一起……我不希望我們的關系建立在欺騙上。”格雷咬著下唇，似乎也在下定決心。

“可那些已經過去了。”薩奇撫摸他耳後的軟發，“無論你之前和誰交往過，你對於那些人類來說已經……死了啊？”

格雷稍微和他拉開些距離：“你記得詹米麽？”

“那條龍？”薩奇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你們分手了？說實話，你剛才說有過不止一個喜歡的人，真讓我松了口氣……”

“……”格雷又往後挪了一點，穩住身體，“薩奇，我們沒有分手。”

他眼看著薩奇臉上的表情微微扭曲起來，緊張兮兮地吞咽口水：“事實上……我之前交往了四個人——同時。”

***

“你就這麽告訴他了？”詹米咋舌，上下打量格雷，“他有沒有把你怎麽樣？”

“……我們一直談到第二天早上。”格雷渾身一抖，“我盡量解釋了為什麽會變成這種局面，還說打算通過這個虛擬實境繼續和你們聯系……”

“我猜他對這種安排一點也不感冒。”詹米幹巴巴表示。

***

“所以你不會主動和他們分手？”薩奇按揉著鼻梁，閉上眼睛，“我們如果在一起，也得搞什麽開放式關系？”

“我知道這有些覆雜。”格雷偷偷瞄著他的表情，“但我和他們一起經歷了很多，也一直在努力經營這些關系。我沒辦法放棄他們。”

“如果我不接受呢？”

雖說並不意外，但格雷胸口還是好像被挖空了一大塊，隱隱作痛：“……我可以理解。”

“——那咱們只能……作為親人和朋友？”

“我們嘗試過了。”薩奇搖頭，“你知道這不可能。”

格雷眼睛裏有亮晶晶的東西打轉，癟著嘴強忍滿腹的委屈，和小時候犯錯被教訓之後如出一轍。

但他畢竟不再是那個孤單無助的少年了。格雷長嘆一聲，站起身，向門口走去。窗外已經晨曦初現，早起的鳥嘰嘰喳喳吵鬧起來。

“你要去哪兒？”

“倪爾那裏。”對方回答，“可以幫我叫輛車麽？”

薩奇猛地跳起，沖到門前，指尖深深陷進格雷的肩膀。

現在沒有人知道格雷只是假死。危險的想法在薩奇腦內閃現。鎖鏈，牢籠，無論是痛哭還是尖叫，臣服還是絕望，都將永遠屬於我……

但那雙藍眼睛裏熟悉的驚懼讓他冷靜下來。

——不要重蹈覆轍。薩奇提醒自己。格雷說過，如果再犯，他將不再原諒。

薩奇咬牙切齒了半天才強迫自己松開手：“你一夜沒睡。先回房間吧，醒了再說。”

格雷點點頭。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掂起腳，在薩奇瘦削的臉頰上碰了下：“你也早點休息。”

但等格雷一覺醒來，偌大的宅邸裏卻只剩下他一個人。

***

“……不知道他哪裏去了。”格雷又掃視了一遍花園和房間裏的監控畫面，“幸好他似乎買了我參與開發的所有產品，沒耽誤太多時間就聯系上你們了。”

“你覺得沒耽誤太多時間，我可是嚇得要死！”詹米抱怨，“我找關系調了你的行車記錄，上面根本沒有你說的被截停、開關門下車什麽的，我還以為你真的……”

“那個租車公司就是薩奇投資的，我的行程被特別‘關照’過，你們應該查不出什麽。”格雷叮囑他，“你幫我盯著點，別讓丁恩他們查出什麽破綻！”

“那咱們什麽時候見面？”詹米追問，“你要是不能待在薩奇那裏，也可以來我這兒呀！”

“得了吧，你那個龍穴也太簡陋了！”格雷踹了他一腳，“等我這邊穩定下來再說。”

“切，你就是想去找別人浪而已，真應該把你關起來！”詹米把他撲倒在草地上，兩人嬉鬧著滾成一團，互啄對方的嘴唇。

“艹。”格雷忽然臉色一凜。

“怎麽了？”詹米正忙著扒他褲子。

“……”對方猶豫了一瞬，“沒什麽，繼續。”

詹米又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現在是真人還是模擬？”

“你猜～”

“啊啊啊啊啊啊格雷你個混蛋！”

***

格雷摘下頭盔，三步並作兩步跳下樓梯。他到底層時，正好看到薩奇奮力推著大門，試圖把什麽人擋在外面。

“誰讓你跟來的！滾回去！”他低聲咆哮，“給格雷灌輸那些沒節操的想法，我還沒好好收拾你呢！”

“少擺出一副家長架勢，他的生活方式輪不到你個混蛋說三道四！”那張俊美到不真實的臉硬擠進來，“嘿，格雷！”

薩奇猛一松手，對方沒剎住車一頭栽進門。格雷連忙跑去把他扶住。

“倪爾？你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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