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你和潔熙那樣？”

“我對她就是這麽保證的。”杉曼斬釘截鐵。

格雷泡了壺茶端到桌上：“她對於你也是？”

“……”杉曼一時語塞，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希望……不，我相信是。”

“那很好嘛。”格雷點點頭，倒出茶攪入牛奶，“但為什麽還會吵架呢？”

“我父母也會吵架，甚至動手。”杉曼摸摸已經消腫大半的臉頰，那裏還留下了些不太明顯的青痕，“但這麽多年了，他們誰也離不開誰。再怎麽鬧，還是會回到彼此身邊。我覺得這就是所謂的靈魂伴侶吧。”

“靈魂伴侶啊……”對方若有所思，“那不是要心靈相通、特別默契？這樣也會吵起來麽？”

“這些需要時間磨合嘛。”杉曼申辯，“更主要是一種‘命中註定’的感覺？覺得此生非對方莫屬，看到對方就情不自禁？”

這描述讓格雷一下子想起某條龍。

“要是這樣的話……也許沒有遇到會比較好呢。”他低下頭，出神地看著杯子裏攪出的漩渦，“沒有遇到，就不會互相傷害，也不會在一方死後，另一方只能生活在痛苦和自責之中……”

“傷害也就罷了……死？你想得也太遠了吧！”

格雷無力地笑了下，一瞬間顯得格外脆弱。杉曼的心臟忽然一蕩。

“咳！”他連忙清了清嗓子，“那個，就算最終會暫時分別，之前的美好也可以抵消後面的痛苦嘛。”

“美好……麽？”格雷的目光停留在對方臉側的烏青上，嘴角抽搐了一瞬。

杉曼一下子有點掛不住：“那你和丁恩呢？只是玩玩？”

“……我是很喜歡丁恩啦，但要達到那種程度，我們也需要時間。”格雷聳聳肩，“在那之前，他如果什麽時候膩了想分手，我應該也不會勉強的。”

“為什麽？他不是很好麽？”杉曼撇嘴，“就連我哥都沒有優秀到讓你想再努力下？”

格雷微微擡起眉毛——他好像在杉曼的聲音裏聽到了一絲酸意？

“我不理解。單方面的努力有什麽意義麽？”

單方面的努力。越來越頻繁找哥哥避難的杉曼只覺得像被狠狠刺了一下。不過格雷應該不是在嘲諷他。

“不會是單方面的！丁恩對你特別著迷，這太明顯了。”他堅持，“如果他能放一放那些奇怪的想法……什麽標價啊，補償啊，每天結算之類的——你們也在這麽搞？”

“丁恩應該在保持賬目平衡吧。”格雷撫摸著他的新手機，“我相信如果他明天提出分手，到時候我們會是兩清的。”

“怎麽可能兩清！”杉曼舉起雙手，“你們的感情呢？”

“這個在新上線的‘長期適應度’裏也算進去了。”格雷這次親身參與其中，對原理還是比較了解的，“之前的日結模式只是按照平日喜好來判斷互相吸引力；長期模式就會收集交往過程中的數據，比較維持關系與更換伴侶的成本和收益，再給出調整過的補償值……”

“……你真的相信這個？”

“從目前的調研結果來看，使用這個功能的情侶對關系滿意度有顯著提高。”格雷豎起一根手指，“當然，研究還有待重覆，對結果也有各種不同解讀，這個功能本身也有許多可以改進的地方。”

“這不是太……”杉曼糾結了一會兒，“說好聽點是謹小慎微，難聽點就是怯懦啊！不拿程序算算都不敢和別人在一起？”

格雷有些困惑地看了他一會兒，柔軟的嘴唇微微張開，半晌又合攏，低頭抿了口茶。

杉曼猛然想起前一天夜裏這張小嘴是怎麽隱忍不發，又被逼得呻吟不已的，頓時覺得匆忙喝下的熱飲有點太燙了。

他是男的他是男的他是男的。杉曼的食管被灼得發癢，連咽好幾口唾液才少許緩解。

“你看，你和我哥現在感情很好，你們只要下定決心，遇到困難不馬上放棄，努力堅持一下，不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他決定推兩人一把，“這沒多難的，相信我。”

“我覺得這取決於那是什麽困難。”格雷支著下巴，“有些事情，沒必要為了點沈沒成本忍耐嘛。”

“你看，為什麽要這麽算計呢？如果愛得足夠深，有什麽是不能克服的？”杉曼抓抓微長的褐發，“我哥在這方面就特別脆弱，爸媽有點沖突就會叫他們趕緊離婚——明明最後總會和好的。”

所以說，最初的性吸引之後就下定決心，發生什麽都要忍耐一生，便成就了杉曼的靈魂伴侶。格雷雖然對丁恩的日結模式持保留意見，對杉曼自我感動的長期模式也難以茍同。

到底是哥哥神經過敏，還是弟弟神經大條？他一時很難判斷。

不過他們的天差地別大概和這種特別的家庭氛圍脫不了關系？杉曼認可父母的模式，自己也有意無意地模仿；丁恩不僅自己拒絕妥協，創立網站幫助別人規避風險，甚至鍥而不舍勸本尊分手。

“為什麽你們兄弟倆對感情的態度會差這麽多？”格雷好奇起來，“你們差了多少？六歲？”

“嗯。”

“唔，可以問問關於你們父母的事麽？”格雷傾身向前，“他們好像挺傳統的？”

“哈哈，他們要知道你……估計會送丁恩去電擊。”杉曼幹笑，“不過放心，我不會告密的。”

“雖說傳統，他們年輕時還是從家裏逃掉私奔的，”他搖搖頭，“據說當時很是窮困潦倒了一陣。但在我四五歲的時候，媽媽那邊有個叔叔給她留下了一筆遺產，兩人就開了個小店。我爸投資和談判很有點天賦，後來越做越大，現在已經是個連鎖企業了。”

“哎……”格雷似乎知道丁恩的商業才華是哪裏來的了，“那可真是不容易。”

“所以你看，即使一開始不太順，堅持一下說不定就會苦盡甘來呢。”杉曼口氣輕松起來，“如果他們之前遇到點困難就一拍兩散，可能就不會有丁恩和我，也沒有現在這個連鎖品牌了！”

“……杉曼，你有沒有想過？”格雷緩緩開口，“在你四五歲之前，還不記事，甚至還沒出生的時候，家裏是什麽狀況？”

“我知道他們當年很困難。”杉曼點頭，“小時候玩具也很少，所以我哥還會幫我打架嘛。等家裏有錢了，丟一兩個我都不會註意到。”

“——而且丁恩更應該清楚，即使是那麽糟糕的情況也能挺過來啊？所以我不理解……”

“其實我也不理解。”格雷出神地看著他，“你們看法不同有什麽關系麽？為什麽你一定要丁恩有一段長久的感情？”

“……”

“有丁恩這樣的哥哥，壓力一定很大吧？”

杉曼忽然覺得自己被那雙清澈見底的淡藍色的眼睛看透了。

“我只是希望他能幸福而已。爸媽也是。”

“這個我相信。”對方露出一個“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的微笑，“不過丁恩在可以測量的方面已經算不上一個普通人了——財富、名望、成就……就不要用普通人的標準來衡量他的幸福了吧。”

杉曼坐在椅子上，只覺得後背好像壓到了一窩螞蟻。他摸出手機看了下時間：“打擾很久了，我回去看看潔熙還生氣不。”

格雷點點頭，起身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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