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格雷在昏暗的洞窟裏徹底醒來時，瞬間淚流滿面。

“醒了？”倪爾坐在他身邊翻著本書，一團螢火照亮了兩人周圍，“薩奇先走了——”

“他不回來了？”格雷抽泣著捂住臉，“他不要我了麽？”

“……是的。”倪爾拍拍他的肩膀，“未來至少二十年，你可以當他不要你了。”

教授沒有哄騙他，甚至沒有含糊其辭。奇怪的是，這反而讓格雷稍微好受了一點——也許是因為至少身邊這個人，他還可以信任。

“耐心等等他，你們總有一天會見面的。”倪爾摸摸他的頭發，“我知道這不容易。雖然記不太清了——但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大概也覺得十年二十年長得難以置信吧。”

“……我能做什麽讓他早點回來嗎？”格雷還是不死心。

“他說讓你好好生活。”倪爾抹去他的淚水，“做點喜歡的事情，開開眼界，你還是會覺得時間太短暫了。”

格雷無法想象。沒有叔叔在身邊的日子，不會像這洞窟裏的夜晚，漫長又淒涼麽？

“你還得在這裏等等。”倪爾拿出些餅幹和水給他，“我沒法把你傳送出去，而這裏的出口似乎只有頂上那個。”

“呃？那怎麽辦？”格雷坐起來。倪爾又把薩奇之前取來的衣服遞給他。雖然已經什麽都做過了，但沒有魔法的影響，格雷當著教授的面穿上衣服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我通知了你的龍。”倪爾伸了個懶腰，把格雷的毯子拉過來枕著，“他現在應該在飛機上了吧，明天上午就會來接你出去。”

“這裏不是有精靈的結界麽？”格雷抖著腿爬起身，打開手機上的燈四處看——他的魔力徹底枯竭，估計幾天都恢覆不了，“詹米可以進來？”

“就算有精靈的結界，這裏也是龍的地盤啊。”倪爾擺擺手，“薩奇說龍為了防止新娘逃跑，誕生地通常不與外界連接。所以很可能那個通道才是符咒的效果，我們使用後就失效了。”

格雷想起詹米那聳立在巖漿上的城市，瞥了下嘴：“那不能再用符咒做個通道出去麽？”

“我們的魔力可能不太夠。這裏用的材料可是龍血，”倪爾擺了下手，“很多的龍血。”

“哎？”格雷很是驚訝，“但伊德莉爾是被抓來的啊，還懷了孕，哪裏弄到的龍血？而且沒有龍制止她麽？”

“確實講不通。”倪爾揉著額頭，“除非……按那個天使說的，領主的兒子在事後失蹤了……”

“……而且他是領養的。”格雷挑起眉毛，“難道抓走新娘的龍——其實就是新郎？”

“很有可能。”倪爾也和他一起審視地上的圖案，“龍愛上了他的新娘，卻給她種下了七天後慘死的毒果。”

“她也許想過逃走，但發現沒用。”格雷環視周圍，“所以只能想辦法讓這種痛楚代代流傳下去，以免更多人受害。”

格雷仿佛看到那條意識到自己鑄成大錯的龍仰天長嘯，哀鳴著盤旋在山巔，瘋狂撕咬膽敢妨礙戀人的同類，龍血雨點般灑落……

寄生蟲愛上了宿主，決心毀滅自己的整個族群。

千年前慘烈的愛意，如今只留下了褪色的符咒和深入巖石的灰燼。曾經在血與火中輝煌的龍族誕生地，終於成為了永久沈寂的墓穴。

“你真的要解開這個詛咒？”倪爾說出了格雷也開始困惑的問題，“龍族對於人類和精靈都是不折不扣的災難啊。”

“……我覺得詹米他……不會的。”格雷嘟囔，“就算沒有詛咒，他也不會去傷害別人的……”

“他已經傷害過你了。”倪爾看著他的眼睛，“你覺得伊德莉爾的丈夫當初想傷害她麽？”

“……”格雷抱住頭，蹲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你自己考慮考慮吧。”倪爾摟著他的肩膀，湊過去捏捏他的臉蛋，“不過話說回來，剛才那可真太厲害咯！我還從來沒那麽爽過！”

格雷的魔法耗盡後，終於和倪爾共振不起來了，現在簡直心如止水：“教授，您回去睡吧，我在這兒等詹米就好。”

“嘖，真是無情。”倪爾的手向下滑去，“你確定？夜可還很長啊。”

倪爾光潔的皮膚貼在格雷腰際，好像絲綢摩擦在一起，讓兩人都舒泰不已。

“我沒關系的。”格雷靠在教授肩膀上蹭了蹭，“您說的沒錯，我需要一個人好好思考一下。”

“好，有事叫我。”倪爾檢查了下格雷的手機，“呃？你這兒怎麽沒信號？我的還有呢。”

“哦……”格雷抓抓臉頰，“研究所信號不好，我就沒買當地的卡。沒關系的，有事我還可以打報警電話嘛。”

倪爾猶豫了許久，還是找回了之前被薩奇偷偷塞進口袋裏的監視符咒：“你要不介意的話，讓我們看著你。”

他說的是“我們”。叔叔雖然在這一世離開了，但還是會以某種方式關註著自己吧。這讓格雷稍微安心了一點。

***

傳送符咒消失後，格雷拖著毯子來到石臺正中躺下，在涼颼颼的空氣裏瑟縮起來，仰望著遠處那個小洞裏的點點繁星。在他昏迷的時候，叔叔大概已經把他的身體徹底治愈了。雖然隱約記得當時可能有些撕裂，現在卻完全沒有任何不適，只有點淡淡的空虛。

伊德莉爾當年是不是也這麽躺在這裏，等待那註定到來的痛苦結局？她甚至不會知道這些符咒會不會成功，能不能有效。

如果消除了詛咒，詹米也會像其他人那樣拋棄他麽？他會不會愛上其他人，又失控傷害了對方？萬一那是個女孩子呢？

所以……還是不行。

但如果不消除，詹米對自己的執念就會被魔法烙印終生。

格雷終於意識到，為什麽自己總在試圖破除這個詛咒，還對詹米的求愛一直有些隱隱的抵觸——詹米是龍，可以和精靈一樣擁有漫長壽命的龍。如果他選擇了詹米，那就是生生世世的相守了。

而以精靈的經驗，這種沒有盡頭、只有彼此的糾葛，太僵硬、太沈重。這份聽起來的美好和理想，在人類短暫的壽命中都實屬難得，更不要說對於他們。

一百年，兩百年……一千年，兩千年……自己會厭倦麽？會像倪爾那樣出去偷吃麽？詹米會像當年的薩奇那樣傷害自己麽？兩人的互相折磨能持續多久？倪爾和薩奇終究還是分手了，他們真的可以和平分手麽？還是……

也許自己想太多了。他們雖然不會衰老，但出了意外還是會死掉的。

所以，他們的愛情一旦變質，就要以生命來了結。

而變質可能根本無從談起，因為他現在心裏已經有了薩奇，有了倪爾；要不是被甩了，肯定也還會有尹凡，有丁恩。

自己真是糟糕得無可救藥。格雷嘆息著，輾轉反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