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醒來時，渾身舒展，暖洋洋像浸在浴缸裏一樣，毯子也被踢到一邊。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周身圍著一圈圈溫熱的鱗片，頭頂還虛掩著的皮革，好像躺在一個遮風擋雨的窩裏。

“……詹米？”他爬起來，頂起龍翼向外看去。對方很快掀起翅膀站起來，圈著他的尾巴卻一下子收緊。

“你知道麽？”一個聲音沙啞得煙熏火燎，“龍歷來就是在這樣的誕生石上，守著新娘直到生產的。”

“噫！變態！”格雷推著身邊越收越緊的束縛，“放開我！”

“哦？沒懷上麽？”靈活的尾巴鉆進襯衫，搔著他平坦的肚皮，“看來還得再好好標記一下嘛！”

“想都別想！”這簡直像在和巨蟒搏鬥。格雷咬了口細長的尾尖，差點崩了牙，還被整個卷起來倒吊著搖晃，反覆拋在龍脊邊飛速滑下。

格雷叫得嗓子都啞了，終於癱軟在龍爪裏任對方玩弄。對方見他徹底放棄掙紮，才在氤氳的蒸汽中恢覆成一個光溜溜的人類樣子。

“所以再來一發吧！”詹米壓著格雷亂親，“幸好是你！可以反覆標記也不會有事！”說著他就打算付諸實踐，還伸出條尾巴探進格雷的褲腰。

“今天不行。”對方有氣無力地拒絕，“我真的一點魔力都沒有了，你標記不成的。”

詹米把鼻子湊到他身上細細聞了一圈，才不得不承認：“哎，真是一點味道都沒有了。”

“你就這麽喜歡標記啊。”格雷悶聲悶氣，翻了個身仰躺在地上。

“當然！這是龍能夠體會到最爽的事了！”詹米還是有點蠢蠢欲動，挨了兩腳才老實點，“你不也能‘共情’到麽？”

“所以……”格雷吞咽了一下，“如果沒有這個命定之人的詛咒，你會去標記很多人麽？”

“怎麽可能！會出人命的好麽！”詹米撇嘴，“其實我覺得這詛咒也挺不錯。”

“你確定？”格雷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可假如真的有辦法消除詛咒呢？你可以選擇不去傷害別人，選擇值得愛的人——你就自由了。”

詹米望入格雷的眼睛：“我一直都是自由的。我選擇了你。”

格雷有點承受不住那熱烈的目光，垂下眼睛：“你不覺得……龍的一生一世，本來持續時間應該只有七天麽？”

“我們不用受這個限制，不是很好嗎？”

“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格雷輕輕摸著詹米左肩上張牙舞爪的黑色印跡，“詹米，我很喜歡你。但精靈族有很多關於長期關系的經驗。”

“只是人類的一生一世，對於精靈來說沒什麽問題。”他想起薩奇講過的故事，以及自己在精靈故地聽到的八卦，“但他們也不會許諾什麽永遠。因為當你真的擁有永遠時，你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你被魔法束縛終身，我又沒辦法回應，你終有一天會很痛苦的。”格雷向身邊昏暗的石穴擺擺手，“解除的辦法可能就在這裏。考慮下？”

詹米張開手臂，閉上眼睛。地動山搖，一條巨龍瞬時盤踞在飛揚的塵土間。

龍伸出一只爪子把格雷攏住，振翅飛起。他在石穴裏盤旋著上升，忽然張開嘴，噴得下面一片熾熱的火海，四處劈啪作響。

“你在幹什麽？！”格雷驚叫，在熱浪中頓時出了一身汗。他被拎上山頂，從那個有些狹小的洞口裏鉆了出來。

“符咒都燒沒了！”格雷被風吹得哆哆嗦嗦，指責那個從包裏找衣服穿的裸男，“你要是後悔了怎麽辦！”

“我不會後悔的。”詹米終於收拾整齊，拉著格雷從險峻的懸崖邊攀爬到山路上，“而且連後路都不要留下。”

“但你怎麽知道……”

“我不知道。”詹米舉起雙手，“我不知道永生是什麽樣子，我才二十二！但我知道，為了繁衍自己讓一個無辜的女人慘死是絕對錯誤的！龍的存在已經足夠邪惡，連詛咒的限制都取消掉——這個可能性根本就不應該存在！”

“而且，沒有什麽生物是絕對自由的。”他聳聳肩，“就算沒有這個詛咒，我們也會被身體和本能束縛。而對於我來說，這個詛咒能保證我不會傷害更多的人，反而感覺輕松多了。”

“格雷，我一開始就說過了，我是龍，沒有什麽‘人的一生部分’、‘龍的部分’，連同這個詛咒，也是我血脈的一部分。”詹米戳戳自己的心口，“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不需要任何改變。”

格雷瞪著他看了一會兒，緩緩吐出口氣，抿起嘴笑了。詹米果然是詹米。

但確認了這條龍不會危害世人，之前的擔心又開始浮上心頭。格雷轉身向山下走去，暗暗嘆息。

“所以我大概是要繼續纏著你啦！”詹米追上來，勾著格雷的脖子壓在他背上。

“你真的不好奇麽？”格雷扭頭看他，“萬一沒有這個詛咒，你忽然發現其實我也沒那麽好呢？”

“你覺得你很好麽？”詹米忽然雙手捂住他的胸揉捏，“這麽平——”

“餵！！！”格雷狠狠跺在他腳趾上。詹米嗷嗷亂叫，癩唧唧黏在他身上：“你把我踩骨折啦！背我下山！”

兩人扭打了一陣，最後格雷還是認命地扛起那條嚷著腳疼的龍，沿著荒蕪的小徑慢慢下山。

詹米根本就是個直男，只是小時候搞錯了而已。他又有些難過。這真的沒問題麽？

“我覺得吧，喜歡一個人可以有很多理由。”詹米拖著腳趴在格雷背上——他當然不會真的靠這個比自己小了好幾圈的家夥背，只是想理直氣壯地上下其手而已，“一見傾心啦，日久生情啦，或者什麽英雄救美、吊橋效應之類的。喜歡的可能是外表，也可能是能力、性格……”

“所以為什麽不能是魔法呢？這對於咱們魔法生物來說，也是天生的嘛。”他搓著格雷柔軟的金發，“如果我喜歡你的臉，你肯定不會毀容來測試我還會不會愛你啊。為什麽一定要消除魔法來讓我選呢？”

“因為……呼……”格雷累得呼哧帶喘，“我，我給了尹凡和丁恩……消除……魔法影響的……藥。”

“呃？”詹米忽然站直身體。格雷背上的衣服被汗浸得一大片深色。“所以他們現在不再依賴你了？他們什麽反應？”

“……沒什麽反應。”格雷被山風吹得打了個噴嚏，眼睛裏擠出些濕潤。

“什麽叫……”

“他們沒再聯系過我了。”背上的壓力卸去，雙腿忽然酸痛無比。格雷挪到路邊找石頭坐下，抹著臉上的汗水，卻怎麽也抹不幹凈，“拿到藥之後，他們就都沒……再……”

魔力和體力都消耗殆盡，困惑和擔憂倒是愈演愈烈。他把頭埋在膝蓋間。太累了。實在是太累了。假裝堅強的外殼碎裂後，露出下面一團顫抖不已的軟弱。

“格雷？”詹米慌了神。就連當年辛希亞被他騙走項鏈都沒哭得這麽絕望過，“有什麽關系嘛，你還有我啊！”

“你如果可以選的話，肯定也不會選……我這樣的……只是因為魔法而已！只是因為魔法……”

“不，怎麽可能只是魔法！”詹米不知所措地抱著他搖晃，“你很……咳……”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對格雷好像只有過“傻乎乎”、“沒常識”之類的評價。

而不帶調侃地誇獎自己最最喜歡的人，竟然這麽困難。他的腦子像卡住了一樣，憋了半天，也只能弱弱地勸說：“對自己有點信心啊！”

“……這只是自知之明而已。”

“有一個精靈，他和戀人在一起了一百年才發現怎麽控制自己的能力。而他的戀人醒悟過來之後……”格雷哽咽，“……到時候，你也會恨我的。”

“我唯一的朋友，恨我。成百上千年，直到永遠。”

詹米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麽把格雷弄回宿舍安頓下來的。雖然共情的魔力完全耗盡，格雷還是有本事哭得他心都碎了。

抓耳撓腮了半天，詹米還是在去機場的路上拿出手機。

“咳，老爸……”他唉聲嘆氣，“那個，還是算了吧。嗯，對。兩邊都算了。”

（倪爾篇·完）

第五卷 丁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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