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麽想買的麽？”兩人經過免稅區，格雷探頭探腦地東瞧西看。

“沒！”他立刻縮回脖子。上次在這裏逛還是跟著尹凡，自己嘴裏嚼著甜甜的巧克力——但叔叔顯然不會允許他吃這種罪惡的美味。

尹凡……格雷忽然無法克制地想起自己的男友，想起他肌肉的質感、下頜的棱角、嘴唇的熱度……仿佛那個溫柔體貼的壯漢就在身邊一樣。

他擡起頭，忽然意識到自己站在一架男士香水前——尹凡曾經拉著他去買的那種。他仿佛被尹凡身上清爽的味道包圍了一般。

“想要這個？”薩奇註意到他的視線，“……你在用香水？”

“不，不用。”格雷扭頭跑開，“我去下衛生間！”

他跌跌撞撞沖進隔間，坐在馬桶蓋上摸出手機。與尹凡最後的對話還是他前一天發的笑話，對方卻連“哈哈哈哈哈”都沒有回。

“很忙嗎？”他輸入，又刪除。

“你在哪兒？”這個和客戶有關，可能不方便說明？

“我要上飛機了。”尹凡當然知道，就是他給叔叔定的行程。

你還想和我在一起麽？

格雷甚至沒勇氣輸入這個問題。

最終他只是洗了把臉，濕噠噠出去了。叔叔正站在門口等他。

“怎麽無精打采的？”薩奇終於註意到格雷情緒低落，“沒睡好？”

格雷點點頭認了，還佯裝打了個哈欠。

“還會做噩夢？”薩奇皺眉。他不太願意猜現在格雷驚醒時會去找誰求安慰，更不願想他沒人安慰會有多可憐。

格雷搖頭：“想起以前的事之後反而好多了。”

“那就是太激動了？”薩奇松了口氣，拍拍他的背，攬著他向貴賓休息室走去。格雷忽然感覺到一些好奇的視線，偷眼瞧了瞧叔叔。

叔叔就像任何一位成年精靈一樣，臉上毫無歲月雕琢的痕跡，只有眼中古井般的波瀾不驚，以及有些古板的發型和服飾，使他看起來老成得不容小覷。

而站在叔叔身邊的自己……

格雷瞄著一側光潔如鏡的墻壁，上面模模糊糊映出一個穿著普通的年輕人，被西服革履的薩奇搭著肩，看起來終於不那麽像年輕父親帶著的小屁孩了。

——倒是有點像被有錢大叔包養的幹兒子？怪不得周圍人紛紛側目。

格雷臉燒了起來，從薩奇胳膊下溜出，加快腳步躲進休息室，找到空位坐下。薩奇挑剔地看了一圈擺在一邊的飲食，拿了蘇打水和紅酒，塞到養子手裏，盯著他喝掉。

“我又不是小孩了……”格雷對叔叔的過分關懷有點不適。

“你要是小孩我會給你酒？”嘴上說著，薩奇卻拿出紙巾擦去格雷唇上的酒漬，還捏捏他的臉蛋，“只許喝這麽多，待會兒上飛機就乖乖補覺！”

格雷氣鼓鼓，嘟著臉不理他。

薩奇摸摸那頭柔軟的金毛，絲毫沒意識到有什麽不妥。重逢到現在，他依舊不敢和格雷獨處，只能在這種公共場合發洩下他無處安放的“父愛”。

“你看起來真是一點都沒變。”他微微地笑了，“一轉眼，都要拿到你的第一個學位了呢。”

明明過了好久好久！格雷垂下眼睛。他都交了三個男朋友啦！

而且……他摸出手機，盯著毫無新信息的屏幕楞了好一陣。

而且，還分手了…？

他搞不清尹凡的沈默意味著什麽。丁恩的態度倒是很明確——

***

“你還是要去？！”丁恩怒吼，“要我搞點什麽鬼讓你去不成嗎？！”

“你敢！”格雷正在洗去掌心的精液，擡手甩了他一臉水，“慶幸吧，正好做出解藥了！”

“……所以我想那啥的時候就喝口這個？”丁恩倒出一杯就想試試，被格雷及時攔下：“不不不！必須等戒斷反應出現才行！”

“那就是我下次想叫你來的時候？”

“也不是！”格雷比比畫畫解釋成癮、依賴和器質性改變之類，最後下令，“等至少一個月之後，你實在受不了的時候再用！”

丁恩拿著藥又研究了半晌，終於點點頭，把瓶子鎖進一個玻璃櫥，和他最寶貝的手辦模型、簽名棒球和陳年威士忌放在一起。

“所以，如果這玩意兒管用……”他轉向格雷，幹笑了兩聲，“我就不需要再纏著你了？”

格雷靠在吧臺邊，低頭盯著自己的腳趾。視線中忽然出現了另一雙光腳。

丁恩擡起格雷的下頜，對方卻垂著眼不肯看他，只是任他輕輕揉捏自己的臉頰。

“很開心麽？”他問，“終於不用背叛尹凡了？”

格雷想點頭，但脖子僵得動彈不得，嗓子噎得喘不過氣來。

如果藥管用，丁恩就不再依賴他了。格雷想起兩人交往之初在這個吧臺邊討論過的問題。

——“……你就不會再拿我當朋友了？”

——“那也不一定，得到時候再說。”

現在，可能就是這個時候了。

太早了。這個解決辦法出現得太早了。格雷雖然已經開始為丁恩做些事情，也可以和他聊得熱火朝天，但還遠遠沒到能讓對方欣賞自己能力的地步。

他對丁恩，果然還是……

這就是為什麽，之後尹凡表示可以和他天天在一起時，格雷也沒能像之前想象的那樣開心吧。

格雷閉著眼睛坐在休息室裏，回味與丁恩的最後一個親吻——那沾染了酒味的舌尖滑過他的唇齒，在口腔裏刮擦，把他的舌頭卷出來吮吸，之後就毅然結束了糾纏。

“你回去吧，早點休息。”丁恩拍拍他的肩膀，口氣活像是對著自己加班到深夜的員工。

格雷坐著小黑回到公寓，再看手機時，那個日歷裏丁恩的預定已經完全清空了。

***

格雷聽到登機的廣播，睜開眼睛時，差點叫出聲來。

“叔叔？”他耳朵發燙，拼命眨眼，睫毛幾乎忽閃到薩奇的臉頰。

“醒啦？”薩奇若無其事直起身，“要繼續睡我就把你抱上飛機了。”

“我都這麽大人了！”格雷撿起自己的書包，“你也不怕閃了腰！”

“怎麽會？你那次在棧橋上嚇暈我不就把你抱回去的？那路可比這遠多了。”

“沒有那事！”

“才過多久你就不記得啦？當時你還尿褲……”

“叔叔！！！”

薩奇似乎很久都沒笑得這麽開心了。格雷尷尬得面紅耳赤，和小時候哭醒被自己安慰之後的羞澀模樣如出一轍。

但格雷很快冷靜下來，強作鎮定蹬蹬蹬去了登機口，薩奇只得快步跟上。他看著格雷找到地方坐下，自己系好安全帶，剛想再檢查下，又收回了手。

“……還是有變化的。”他向後靠去，有些悵然若失，“你確實長大了啊。”

一只微涼的小爪子握住了他的手指。格雷斜著眼睛不知在看什麽，嘟著嘴滿臉不高興。

“怎麽？害怕？”

“哼！”格雷抽回手坐在屁股底下。薩奇的感傷讓他舌根滿是淡淡的酸苦——明明讓自己出去見世面，說著會等自己，結果叔叔根本不希望他長大！

不過在那些失控和傷害之後，兩人本來也沒希望了吧……

格雷摸出關閉的手機，黑屏映出他模糊的臉。等到丁恩和尹凡確認了藥效，就會正式告知他分手麽？

等到叔叔覺得不再需要照顧自己，他們之間的親情還能存續下去麽？而除了親情，還有什麽能把他們維系在一起呢？

飛機震動起來，開始在跑道上滑行，漸漸爬升，在氣流中忽上忽下地顛簸。

格雷抽抽鼻子，閉緊眼睛，肩膀顫抖不已。

“別怕，沒事的。”他的手被拽出來，攏在薩奇掌心，“有我在。”

“我不怕！”格雷細聲細氣地抗議，“我還騎過龍呢！”

“嗯，不怕。”薩奇微笑，把他攥緊的拳頭拉到唇邊親了親，“我的小格雷長大了。”

薩奇沒有放開，格雷也沒收回，兩人就這麽悄悄握緊彼此的手，一同飛往陌生的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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