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在之後仔細回憶了一下，覺得後來的一系列事端，說不定都能歸結到這一天。

***

“接下來可能會不太舒服。”倪爾在辦公室裏踱步，“如果受不了就及時停下來，不要勉強。”

格雷現在收斂暫時做不好，但可以通過迅速改變情緒來控制對周圍產生的影響。他之前嘗試了通過回憶，喚醒從愉悅到狂喜的不同感受。

“這些情緒可以一定程度上緩解沖突。”倪爾在這上面很挑剔，要求他的回憶不能與性和食物有關，“讓沖突對象對你產生欲望，顯然是很危險的事情。如果趕上對方餓了或者在節食中，想起食物也會讓他們更加暴躁。”

格雷只好把和叔叔唯一一次兩情相悅的親吻、導致三位男友上癮的結合、以及被四處投餵胡吃海塞的記憶壓回去，重新搜索出郵輪上落日的餘輝、VR中海灘的絢爛、和騎龍飛翔時純粹的如洗碧空。

這真是他最開心的一次練習了。

“……現在我需要你回憶一些負面的情緒。”倪爾坐到他身邊，“這對於自保很有幫助。如果對方重傷你，持續的疼痛可能會導致你無力施用魔法——最好是在沖突無法避免，對方卻還沒動手時。”

“但也不要過分痛苦，那會傷到自己。”他又加了一句，“慢慢來。”

格雷琢磨了一會兒，想起尹凡上次狠揍他屁股時的刺痛。不過當時尹凡也在用力碾壓他的前列腺，所以……

“餵，冷靜點啊你個小色鬼！”倪爾笑話他，把長腿交疊在一起，“這不更要讓對方襲擊你了？”

“咳，抱歉。”格雷紅了臉，決定想點別的。

既然想到尹凡——雖然最近的性虐游戲在失控邊緣徘徊，但這位真正的男友唯一真正讓他難過的，大概就是……

他想起了海上歷盡滄桑的冰川、和威士忌裏轉瞬即逝的冰塊。

“哇，這是什麽？”倪爾捂住胸口按揉——突如其來的悶痛讓他差點以為自己心臟病發作了。

格雷嘆息，偷偷擦拭眼角：“……人類幾十年就會衰老死去啊。”

“……”倪爾捏捏他的肩膀，“二十年。”

“什麽？”

“你現在二十歲。到你四十多歲時，周圍的人就要開始覺得你年輕得不自然了。”倪爾解釋，“你就得離開你之前的生活，離開那些人類，找個地方躲到沒有人再記得你。”

“——你甚至等不到他們衰老死去。”

格雷的腦子忽然一片空白。

我在四十歲時，就要死了。

雖然自己其實還活著，但對於他的人類朋友和戀人來說，他就是死了。

一陣撕心裂肺的痛苦攫取了身心。但他知道，真到那時，只會更痛——他現在無法想象的痛。

“稍微控制一下啊。”倪爾苦笑，“年輕人的感情可真夠豐富的。”

“……可是教授真的經歷過這些吧？以及更糟的。”格雷望著倪爾平靜如油畫般的臉。比起對方遭受過的苦難，自己這些又算得了什麽？

“就是因為我經歷過。”教授嘆息，走到窗前望向遠方，“對人類……還是不要用情過深了。”

“盡量避免對自己負擔太重的想法吧。”他很快平靜下來，忽然露出一個壞笑，“如果你有什麽不太舒服的性體驗，倒可以在這裏試試看——讓心懷不軌的家夥共情下不是很有趣麽？”

不太舒服……格雷遠遠繞開與叔叔相關的回憶——他給教授講述自己的後攻收集史時，也直接跳過了那一段，只說和丁恩發生關系後，薩奇很生氣，就把他交給尹凡帶去城裏照顧了。

與尹凡雖然偶有不和諧，卻都算不上什麽非常難受的記憶；丁恩除了重逢時的騷擾，似乎也沒再做什麽太過分的事情。那就剩下了……

貼身的衣服被利爪撕碎，內臟被鱗片覆蓋的兇器刨刮……格雷腦門上冒出一層薄汗，沒敢仔細回憶就匆忙睜開眼睛看向教授：“這樣可以麽？”

“……”倪爾一臉駭然，“這是什麽重口玩具？太過火了吧！”

“不，那是，咳，龍。”格雷抓抓臉頰，“詹米認出我那次。”

“你可沒說他……”倪爾臉色陰沈下來，“他強暴了你？”

“……他失控了嘛……”

“他之後沒再失控？”

“沒……那麽嚴重過。”

“所以薩奇剛才說那條龍活該？”倪爾擰緊眉頭，“但他知道的話，怎麽會讚同和侵犯過你的家夥交往？”

格雷尷尬得抓耳撓腮。他忍不住想，大概是因為叔叔也犯過同樣的錯誤吧。

——理性來說，薩奇應該堅決反對的。但他也許太渴望像詹米一樣獲得格雷的寬恕，所以不得不放松立場？

“叔叔不知道那一夜的具體狀況。”格雷喃喃，“而且都過去了。”

“你倒真是心大。”倪爾似乎在琢磨著什麽，“先到這裏吧。”薩奇也正好卡著點敲門進來。

“格雷，我想和薩奇談兩句。”倪爾忽然發話。

***

父子倆臉上顯出一模一樣的不情願，薩奇甚至按住養子的肩膀。但格雷還是拍拍他的手，乖乖出去了。

倪爾想跟叔叔和好。如果他樂意，甚至可以讓叔叔再次為他神魂顛倒。

叔叔一直和自己保持著距離，發現詹米不在時，甚至會避免和自己單獨相處。

倪爾說，人類太麻煩，他不想惹。

愛的反面，是不在意，而不是厭惡——這麽強烈的反感，會不會意味著在叔叔心中，那一個半世紀的感情至今依然難以磨滅？

格雷幾乎要沖回辦公室。這麽一會兒功夫，說不定教授已經重新俘獲叔叔，兩人正熱烈重溫當年的激情？

格雷腦子裏一片混亂，胸中的醋意翻江倒海，腹裏好像只剩了個腐蝕出的洞，滴滴答答淌著酸液……

“夠了啊你個小醋缸！”倪爾終於探出頭來，“這就把叔叔還給你！”

格雷想否認卻發不出聲。辦公室裏，薩奇站得離倪爾足有兩臂遠，神情覆雜地看向格雷，倒不像是剛剛親熱過的樣子，這讓他松了口氣。

仔細想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嫉妒教授還是叔叔更多一點。而且自己又有什麽理由阻止他們呢？——為什麽自己會想阻止他們呢……

“……你們剛才在說什麽？”回公寓路上，格雷還是忍不住問。

“閑聊。”薩奇敷衍地摸摸他的頭，“那家夥說你們學校高年級有出國交流的項目，有興趣麽？”

“呃？”這個轉向真是意料之外，“如果有機會的話……”

“嗯，慢慢考慮。”薩奇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我會研究下你們說的符咒，成功之後……你也許會想離開一段時間，冷靜一下。”

格雷看著叔叔，心裏忽然墜得難過。

但叔叔微微地笑著，在他的額頭上印下安慰的親吻，又讓他好受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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