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說實在的，和龍交往……”薩奇扳著臉，“我沒聽說過這樣的先例。你們不是通常會把伴侶弄死麽？”

“不會的！格雷只要不生孩子就不會有事！”詹米幾乎要變出條尾巴殷勤地搖晃，“而且有了這個契約，我肯定會對格雷忠貞不貳的！”

薩奇瞇起眼睛：“你們的壽命也很長？一兩百年還好，再久……怎麽都會厭倦了吧。”

“我不會的！”

“我說的是格雷。”薩奇冷漠道，“他要是厭倦了，你豈不是會黏著不放？”

詹米委屈巴巴看向格雷，對方卻埋頭吃麥片，嘴裏哐嘰哐嘰很是熱鬧。他這才想起格雷配合自己假裝情侶大概已經是極限，還要他山盟海誓永不變心就有點過分了？

“不過可能至少比人類好些。”見格雷不太熱情，薩奇口氣倒是緩和了點，“人類——他們的盛年一眨眼就過去了，眼睜睜看著他們衰老、病重、死亡，每次都是創傷。反正和人類交往一定要慎重，別太真情實感！”

格雷轉而與一根法棍鬥爭起來，仔細掰成小塊，挨個嘗試各種不同的蘸料。

“所以只有精靈適合？”詹米難掩譏諷。

“精靈才是最需要提高警惕的！”薩奇陰沈著臉搖頭，“我曾經交往過一個家夥……”

格雷一下子豎起耳朵，一雙圓溜溜的藍眼睛緊盯著薩奇。

“咳！”薩奇尷尬不已地移開視線，講起了大道理，“精靈有著近乎無限的時間，財富通常也不成問題，欲望又不是很強烈，所以大多不會拘泥於人類通常的交往模式……”

“叔叔交往過的人是怎麽樣的？”格雷打斷他的虛與委蛇。

“不怎麽樣。”

“他多大了？”

“……和我差不多吧。”

“他長什麽樣？好看麽？”

“……”薩奇如坐針氈，起身收拾餐具。

“性格怎麽樣？品行呢？為什麽說他不怎麽樣？”

薩奇鎖起眉頭瞪他。格雷嚶地縮了一下，但還是翻著眼睛堅持想知道。

“……他就是個除了臉一無是處的家夥，一個人渣——精靈渣？”薩奇鼻子裏哼了一聲，“你記住了，不要被外表蒙騙，一時激情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格雷微微嘟著嘴，也收起餐盤。詹米剛才沈迷於觀察這兩只的微妙互動，連忙抓緊時間又塞了個煮雞蛋——這餐飯對於他來說實在太過寡淡了。

“好了，給我看下你的傷。”薩奇翻開格雷的衣領——一年裏他又結實了不少，之前量身定做的上衣繃在胸前有些緊張，讓薩奇有點分神。不過他還是把註意力集中在格雷破損地方，讓皮膚和肌肉加速恢覆，慢慢消去疤痕。

魔法能做到的也就是這些了。真正能治愈傷口的，還是時間。

***

“你之後有什麽打算麽？”他看著格雷整理好襯衫，“就這麽丟下父母和族人不回去了？”

格雷擺弄著扣子，眼睛一下子紅了。

那畢竟是他的爸爸媽媽，養育他成長的叔叔阿姨。

但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格雷就絕對不可能再留在那深山老林裏陪他們做夢了。也許精靈們可以仗著青春永駐在那個小小的聚居區裏茍延殘喘下去，但格雷可不想有朝一日和他們一同消亡。

他想起臨走前給爸媽留下的紙條，不知道他們看到會作何感想——

“我愛你們，但我真的不能繼續過這樣的生活了。讓你們失望實在對不起。希望有機會能在外面的世界重逢。”

“不回去了。”格雷揉著眼睛喃喃，“再也不回去了。”

他蹭到叔叔身邊想要抱抱，但薩奇只是摸摸他的頭：“嗯，好。”

“……叔叔？”

“你的傷即使不用魔法，再過一個星期應該也看不出來了。”他揉了下格雷的後背，“收拾下，我送你們下山？”

格雷張了張嘴，藍瑩瑩的雙眸霧氣朦朧。

薩奇向詹米點點頭：“別落了東西。”就離開了餐廳。

格雷追了兩步，還是站在走廊裏不動了。叔叔顯然不想和他獨處，也不想讓他在這裏多待。他搗著嘴顫抖了一會兒，還是沖進了衛生間。

詹米隔著門聽到一陣受傷幼獸般的哀鳴。他找到之前的背包拎在手裏，還是覓著頭頂房門開合的聲音找了上去。

他不理解這個薩奇為什麽在格雷最需要親情的時候反而愛搭不理的。明明發現格雷和自己在一起就表現得像個保護欲過剩的岳父，現在格雷想親近他卻又急吼吼趕他們走。

詹米敲門進去時，薩奇正在合上書桌的抽屜，裏面一束長長的金黃閃爍了一瞬。

“什麽事？”

“唔……先生，格雷他……很難過。”

薩奇表情閃爍了一下，又覆歸平靜：“你不去哄哄他麽？”

“他現在想要的恐怕不是我吧。”

“……”薩奇閉著眼睛，揉捏筆挺的鼻梁，“他會沒事的。”

詹米無語。薩奇起身，在書房裏踱步。

“格雷對你有點冷淡？”雖然對此沒什麽意見，他到底還是放心不下。

“……我們之前是朋友，忽然轉換關系可能還不太習慣吧。”詹米編造著借口，“不過沒關系，我不急。”

對方點點頭，神情依舊陰郁。

“那個，您以後也來城裏看看格雷嘛。”詹米提議，“我們周末會在他的公寓研究魔法。您有空的話，要不要來指導一下？”

薩奇挑起眉毛，一臉訝異。

“格雷肯定會很開心的。”

“……收拾好了就走吧。”薩奇不置可否，向書房門口擺擺手。詹米只得噤聲，老實跟在後面。

格雷正坐在餐廳裏，感冒了一樣不時擦擦紅通通的鼻頭，哀怨地瞥了薩奇一眼。詹米被他悲戚的餘光掃到都有點受不了，無法理解薩奇是怎麽做到不予取予求把格雷慣成個熊孩子的。

三人出了莊園，沿著林間小路下山。薩奇沈默不語，詹米也不敢吭氣，只有格雷偶爾可憐兮兮地抽下鼻子。

他們究竟……詹米看著格雷隔開一點跟在薩奇後面亦步亦趨的樣子。薩奇有意與格雷保持著距離，格雷對薩奇似乎怕得要死又想得要命。

他猜不透什麽樣的親子關系會醞釀出這種矛盾的情感，也有點不敢細想。

三人來到橋邊，柵欄緩緩打開。薩奇終於回頭看了眼自己的養子。

“你現在不怕了？”

格雷臉上有點蒼白：“嗯，好些了。”他緊緊抓住橋欄，不太敢往兩邊看，但還算步履穩健地走上了橋面。

薩奇向他伸出手。格雷不敢相信，楞了一下才握住對方的手指，松開欄桿。

叔叔的大手溫暖又堅實。格雷心裏熱流翻滾，眼睛裏的濕氣模糊了周圍可怕的深淵景色。他只看得到叔叔，帶著他一直向前的叔叔。

***

“就到這兒吧。”仿佛一瞬間，他們就到了峽谷另一邊。薩奇松開格雷的手，向停在路邊的一輛出租車示意。

“叔叔……”格雷睫毛忽閃著，活像小時候想討要什麽玩具或者零食又不好意思的樣子。他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哭喪著小臉垂下頭。

一張精致的卡片忽然出現在他面前。

“這是我的新號碼和城裏的地址。”薩奇把名片塞進他手裏，“我現在比較忙，只能偶爾周末抽一天去看你——如果你有空的話。”

“當然，當然有空！”格雷欣喜若狂，“你來之前告訴我一下，我肯定在！”

“去吧。”薩奇笑了下，忽然楞住了——格雷撲進他懷裏用力箍住他的背。

“早點來看我哦！”格雷鉆進車裏沖他揮手，臉上滿是淚水和笑意。他扒在車窗邊伸著脖子，直到叔叔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山路轉角才縮回座位上，拿著叔叔的名片喜滋滋看了又看，珍而重之地塞到胸前的口袋裏。

詹米撇著嘴皺起眉頭，在意得不得了又不知道要怎麽問。最後還是自我寬慰——能被格雷現在唯一的親人承認兩人間的關系，說不定會成為讓格雷松口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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