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奇把格雷放在床上，瞥了眼剛穿好衣服跟進來的詹米，對方立刻心領神會避開視線。薩奇這才解開格雷的袍子丟在地上，仔細檢查他身體各處。

除了後頸根部那一大塊重度燒傷，只剩了些容易修覆的小破口。薩奇確認格雷其餘地方身體無礙，終於松了口氣。他調整著格雷的睡姿，小心翼翼覆上被子。

——轉向那個之前在水晶球裏見到過的可疑大個子。

詹米老老實實從山谷裏的兩小無猜講起，到自己青春期開端的覺醒。他解釋著龍族遇到“命定之人”就會失去控制、變身搶人的特性，聲音卻越來越虛，被這位年長精靈的可怕氣勢壓得慫成一團。

薩奇陰森地盯著面前一臉歉疚的罪魁禍首。他還清楚地記得那改變了格雷和自己命運的時刻——那天自己正像往日一樣獨自漫步林間，留意著周圍魔法材料的痕跡。

森林裏忽然安靜下來，蟲鳴鳥叫歇息，連樹葉都凝滯不動了一般。空氣中似乎翻滾著一種巨大的力量。

一聲淒厲的長嘯撕破天空，有什麽重物砸穿茂密的樹枝摔下來，撲通一聲落在離薩奇五十米開外的林間。

密不透風的樹頂上方繼續傳來不知道什麽生物的慘叫，盤旋了幾周，忽然消失了。

薩奇又等了一會兒，才躡手躡腳向有東西落下的地方探尋過去。森林裏的生靈似乎也覺得危險已經遠離，又開始喧鬧起來。

枝枝杈杈被砸落了不少，陽光從空隙間漏下來，灑在一小片絢爛的金黃色上，閃閃發亮。薩奇好一陣才在滿地斑駁的枯枝敗葉間，勉強辨別出那團金絲附帶的身體。

那是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小腦袋軟軟地歪向一邊，衣服破破爛爛，露出白皙纖細的身軀，四肢向奇怪的方向扭曲著。

薩奇快步上前拂開那沾滿落葉的金發。孩子閉著眼睛，口鼻出血，幾乎沒有呼吸，脖子上深深的勒痕裏面陷著一根已經斷裂的銀色項鏈。薩奇把銀鏈從傷口中輕輕取出，手指壓上去感受了一下孩子的頸動脈——那顆頑強的小心臟還在微弱地跳動著。

薩奇用指尖確認孩子的傷勢。頭骨有裂縫，脊柱扭曲，全身的骨骼都碎了不少。內臟估計也在出血。腰側和背上還有幾道平行的深深劃痕，血淋淋的皮肉猙獰地翻開著。

他指尖凝著明亮藍色的熒光，開始畫起覆雜的符咒。孩子的骨頭慢慢覆位，看起來終於不那麽像個被熊孩子蹂躪過的洋娃娃了——但這只是個最粗糙的處理，之後還得細調。薩奇用樹枝固定住孩子的關節和脊柱，揮手控制著擔架懸浮起來往回走去。

***

“您之前說，‘又是這個’？”詹米見薩奇悶聲不響，終於忍不住問，“格雷那時候就……”

“我當時也是把他安頓在這裏。”薩奇向房間周圍擺擺手——這是格雷以前的臥室，就在主臥隔壁，“消毒傷口，用魔法縫合……他背上被你抓得到處皮開肉綻。”

詹米縮得更小了，手臂恨不得變成翅膀把自己裹起來。

“縫合後腰上的一道口子時，他忽然開始劇烈抽搐，極度痛苦的樣子。我檢查了一下才發現你碰巧劃壞了他那裏的符咒圖案，一覆原反而觸發了毒液的效果。”

薩奇按揉著額角，一臉嫌惡。

“也虧得上次他們刺得淺，而且在後背上，比較好處理。這次的位置實在太兇險了，還一直紮到下面的肌肉上……幸好格雷沒試圖用刀劃開，否則說不定會傷到頸椎。”

詹米無語地看著那個冒冒失失的家夥，心有餘悸。格雷呼吸微弱，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趴在被褥間顯得格外脆弱。

“老實說，看了他當時的衣服和項鏈，我就知道他是峽谷對岸那個精靈部落的孩子，本來想送他回去的。”薩奇嘆息，“但這個符咒實在是……太惡心了。他們已經要用這種手段強迫族人龜縮在密林深處了麽？而且格雷當時還那麽小，之後長身體了肯定要被反覆烙印……”

更何況——

薩奇想起自己當年徹夜監測著孩子的體溫和脈搏，生怕他發起高燒、停止呼吸。這個頑強的孩子沒有醒，白嫩的臉蛋上卻已經浮現出淡淡的粉色，柔軟的嘴唇也紅潤起來。薩奇註視著那張圓嘟嘟的小臉，忽然有點期待他睜開眼睛的樣子了。

一直到清晨，一聲低吟才把他從淺眠中驚醒。孩子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幹裂的嘴唇一張一合卻發不出聲音。薩奇連忙倒了杯水扶著頭餵給他。孩子喝了水差點又睡過去，好一會兒才掙紮著睜開眼。

薩奇現在還記得自己望入臂彎裏那雙晶瑩剔透的淺藍色眼睛時，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

他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問孩子身上還疼麽。

孩子點點頭，又搖搖頭，乖巧地喃喃：“有一點，還好。”

薩奇扶著他慢慢躺回枕頭上：“你記得發生什麽事情了麽？”

孩子搖搖頭，但頭又痛了起來，趕緊作罷。

“你叫什麽名字？家在哪裏？”

那雙眼睛忽然困惑起來，淚水大滴大滴湧出。

“我，我不知道……”小家夥奶聲奶氣地嗚咽，“我不記得了……”他皺起小臉，似乎在用力回憶，聲音裏充滿絕望，“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為什麽會有這麽惹人心疼的小東西？

薩奇的手頓了一下。他輕輕拭去孩子柔軟臉頰上的淚水，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在這裏看護這孩子康覆，教給他精靈和人類的智慧，鍛煉出健康強健的體魄。等他長大後，還要送他去城裏學習歷練，經歷一次又一次精彩紛呈的人生。

他要給這孩子，那些眼高於頂、抱殘守缺的混蛋們，拒絕讓他接觸的一切美好。

他要幫辛希亞成長為格雷。

他要當父親了。

也許這是個錯誤。也許這可以算是誘拐。也許他沒有權力扣留別人走失的孩子。但薩奇無法接受把這個小可憐送回他閉塞保守的故鄉，讓他一次又一次打上烙印，被束縛在密林深處巴掌大的土地上。

他值得更多、更好。

不過諷刺的是，後來當薩奇以為格雷要離開自己投入別人懷抱時，第一反應也是傷害他、拘禁他呢。

薩奇給自己撿來的便宜兒子掖好被子，摸摸他柔軟的小卷毛，轉向詹米——這次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

但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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