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居區裏一片寧靜。最高的樹頂平臺上，熱衷觀星的精靈們正望向穹宇；亮著長明燈的圖書館裏，喜好文字的族人們繼續秉燭鉆研；若有若無的豎琴與樹葉的沙沙應和著，仿佛風在輕聲哼唱。

辛希亞在陰影裏沿著小路迅速向聚居區邊緣移動。這是他很熟悉的路線，沿途有不少可能觸發警報的關卡，但多虧精靈們多年來毫無變化的布防，辛希亞順利溜到了林中最後一個哨崗。

這裏常年有族人值班，監控視野覆蓋面很廣。他之前回來時應該就是被他們發現，派人攔截的。

“辛希亞？”果然。“你這麽晚還在外面啊。”

“夜安。”辛希亞擡起頭仰望樹枝間的值班室窗口，“我睡不著，出來散散心。”

“是想偷偷溜走吧！”上方嗤笑，“快回去，小孩子夜裏在森林很危險。”

“讓他去唄，反正又跑不掉。”萊斯拉的臉忽然探了出來，沖他眨眨眼，“而且讓他體驗一下烙印的厲害，早點打消逃跑的念頭也不錯。”

哨所裏一陣嬉笑和半真半假的呵斥。

“去吧，小心點。”他們應允，還丟下來一盞符咒驅動的熒光小燈，“難受了別逞強，趕緊往回走。”

辛希亞點點頭，故作鎮定向伸手不見五指的林間走去，逐漸加快腳步——他不到十歲就深夜摸黑回來過，現在有了魔法光源更是不在話下。枝葉樹幹終於逐漸稀疏，月光漏下來照亮了地面。辛希亞丟開燈，飛奔逃入之前的山谷。

***

他擔心著詹米會跑到別處去消磨時光，直到拉開帳篷拉鏈看到睡袋外露出的黑發。

“嘿！詹米！是我！”他撲上去啪啪拍著好友的臉，把睡眼惺忪只穿了條內褲的大個子扒出來，“醒醒！緊急狀況！”

詹米一下子清醒了：“格雷？你怎麽……”

“少廢話！帶我走！”格雷急迫地嘶叫。

詹米點點頭，迅速收好東西讓格雷背上。轉眼，一條巨龍蹲伏在山谷間。

格雷翻身躍上詹米的頭頂，霎時直沖雲霄。

在劇痛中獨自徒步逃離邊界肯定是不可能的，而在這種盤根錯節的密林裏，就連人類的交通工具恐怕也夠嗆——格雷扭頭瞥了眼被迅速拋在身後的黑壓壓一片，後頸開始隱隱發燙。

幸好，老子有龍。

***

格雷沒過多久就沒心情得意了。他脖根的烙印越來越酸痛，好像有無數螞蟻在皮下爬動啃噬。

已經過了邊界吧？他想咬牙再忍耐一下，眼前卻驟然金星閃爍，手指在龍的犄角上打滑。不行，已經是極限了。

“詹米……”他在夜風中用盡全力也只能發出些氣聲。鉆心剜骨的劇痛迅速蔓延到心肺，讓他幾近暈厥，“停……停一下……”

幸好龍的聽覺極其敏銳，立刻盤旋著下降。不一會兒，詹米就已經幻化成人形，抱著渾身抽搐的格雷跪在林間空地上。

“別問……”格雷的喉嚨被鉗住一般，咬緊牙關才能勉強擠出指示，“找樹枝，一頭燒紅……”

詹米立刻領命跑開。格雷眼冒金星，艱難地翻了個身撐起來。萊斯拉沒吹牛，他呼吸的仿佛不再是空氣，而是滾燙的火焰，胸腔裏燒成一片。他用僅剩的一點點意識看著自己的手褪下長袍，摸到脖子後面——黏黏的，滿手都是血。

看來現在只有一個人能幫他了。

“給！小心燙……”詹米呼出了一點龍焰把一根三指粗的樹枝一頭點燃，猛揮了幾下，遞給格雷。

“龍穴方向……峽谷對面山腰……城堡。找……叔叔。”

格雷把火紅的炭條直接懟在自己頸後，一聲不吭暈了過去。

詹米嚇得大叫一聲，手忙腳亂地搶過樹枝，用書包拍打了兩下弄滅。他掏出礦泉水沖洗格雷血肉模糊的傷口，又找到條幹凈的毛巾，浸濕輕輕覆蓋在格雷的傷口上。處理完畢，他的手才劇烈顫抖起來。

沒有時間恐慌。詹米集中精力變身，把格雷和背包小心翼翼攏在爪子裏，全力振翅飛了出去。

***

淩晨，薩奇被驚天動地的警報聲吵醒。窗外花園裏亮如白晝，一個巨大的身影沖破魔法屏障呼嘯而下，把爪裏抓著的什麽東西丟了下來。

一個熟悉的纖細身影在空中墜落。薩奇的呼吸霎時停滯了——他認出花園探照燈中那頭閃亮的卷曲金發。

薩奇的手肘重重砸向玻璃。格雷似乎失去了知覺，石頭般直直向地面摔去，一副要折斷脖頸的架勢。

但沒等他破窗而出，那個龐然大物已搶先著陸，身形急速縮小，擡臂輕松接住格雷。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騰空而起的煙塵霧氣之中。

薩奇收住勢，迅速轉身下樓，一打開門就看到一個高大健壯的裸男把衣衫不整的格雷扛在肩上迎面而來，眼皮不由得跳了又跳。

“格雷受傷了，讓我帶他來找您！”

薩奇很快鎮定下來，讓詹米把格雷放在客廳沙發上，俯身查看他的傷勢。

格雷心跳微弱但呼吸還算平穩。白皙的脖頸後面，一片暗紅的焦裂皮肉觸目驚心。薩奇摸索著，辨認出傷口周圍殘留的銘文，臉色更加陰沈了。

“又是這個。”他嘆息，從壁爐邊拿了根撥火棍架在壁爐的火焰裏，“火蟻的毒液。要完全消除影響，我必須把這些全部燙掉。”

“什麽…？！”詹米糾結了一瞬，還是把撥火棍拎出來，用高溫的龍焰瞬間燒紅。薩奇接過，挑起眉毛瞥了他一眼。

詹米心疼得要命也無濟於事，擠著眼睛看薩奇把滾燙的鐵釬頂端壓在格雷椎骨邊，還用力碾壓下去。皮膚破碎熔化，下面的肌肉都滋滋作響，把那個可怖的傷口灼燒得更加慘不忍睹，還冒出一股烤熟的香氣，詭異得令人作嘔。格雷沒有恢覆意識，光裸的脊背卻依舊戰栗起來，冒出細密的冷汗。

終於，薩奇似乎滿意了。他的指尖亮起了治愈的藍色，格雷的創口肉眼可見地迅速凝固結痂。但這種程度的損傷即使用了精靈的魔力，也還是要休養一段時間才能完全恢覆。

“可以解釋一下這到底怎麽回事嗎？”薩奇用繃帶輕輕覆住傷處，抱起昏迷不醒的格雷向樓上走去，“——在你穿上衣服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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