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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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希亞在監牢裏忐忑不已地等待著。他坐立不安,不時站起來走來走去——精靈的辦事效率讓他有點擔心媽媽說的“很快”會不會又要個十天半個月的。

外面的看守換了幾輪,都是些曾經親切的叔叔阿姨們。他們把書從欄桿下塞給他消磨時間,又饒有興趣地看他做些徒手運動打發無聊,不理解這種“雜耍”意義何在。

他們一般頗為緘默,頂多像媽媽一樣勸誡他幾句不要過分相信人類的花言巧語,還是看看古籍經典陶冶下情操的好。辛希亞不勝其煩,終於懶得和他們爭論,縮到墻角枕著那些不知是玄妙無邊還是單純語焉不詳的古書打起瞌睡。

“你現在真像法沙爾之前。”

辛希亞幾乎想堵住耳朵,但對方的下一句話又讓他精神起來。

“我們小時候一起長大的,可要好了。”

他擡起頭,發現是族長近千年來唯一的兒子萊斯拉,聚居地除自己之外最年輕的精靈。不過他以前對小孩子很不耐煩,兩人幾乎從無交集。

“唔,不過你們長得可真是一點也不像。法沙爾可能隨他父親吧。”

他父親?辛希亞覺得這個措辭似乎有點奧妙。不過目前有更要緊的事情。

“哥哥他到底怎麽回事?”這一點一直模模糊糊的,“他……”

他死了麽?因為妖言惑眾被自己的族人殺死了麽?

但問出口的卻是——“他怎麽去人類那裏的?”

“我們倆在森林裏閑逛時被一只冬眠醒來的熊襲擊,逃命時跑散了。最後我找回了家,法沙爾卻失蹤了。”

“你們當時多大?”

“五十多?六十?”萊斯拉回憶著,“反正還挺小的,不喜歡學魔法,整天瞎玩。”

辛希亞憋下對“五六十還挺小”的吐槽:“後來呢?”

“我以為他死了,傷心了好久。沒人陪我胡鬧,就只能乖乖學習了。”他沖格雷微笑——明明已經近兩百歲的家夥,看起來卻還像個二十多歲的小年輕,“我看你以前小小的一只,都沒人陪著翹課出去折騰,還挺同情的呢。”

“後來他回來了?”

“嗯。他在外面待了幾十年的樣子就又回來了。當時覺得好久啊,其實現在想想還是蠻快的。但他已經大不一樣了——跟人類在一起,據說時間的流逝感覺都會不同呢。”

萊斯拉傷感地看著辛希亞:“人類真是可怕。法沙爾完全被洗腦了,還說什麽人類已經登上月球,不久之後就要殖民全宇宙的胡話。”

“呃,殖民宇宙還沒有啦,登上月球倒是真的……”

“你也相信這些?”萊斯拉挑起眉毛,“不過法沙爾說過有什麽影像證據的,不過需要很大一堆設備。他可以下次帶過來給大家看。”

辛希亞想起他留在臥室裏的手機——不過比起視頻,可能智能手機本身更令人印象深刻吧,畢竟連人類中都有相信登月只是騙局的頑固家夥。

“然後呢?他沒有把東西帶回來?”辛希亞走到柵欄前坐下。

“其他人覺得他腦子壞掉了嘛。”萊斯拉聳肩,“法沙爾還想召集年輕一代一起出去闖蕩。他說自己已經建立起一個家族的傳承,資助幾個精靈置辦產業都不在話下。老實說,我當時也很心動呢。”

“但我們的父輩都很憤怒,想讓他關禁閉冷靜一下。”萊斯拉的說法和辛希亞媽媽驚人的相似,“一百年而已,很快就過去了。但法沙爾很激動說他已經有家庭和後輩了,才不會在這個鬼地方浪費時間,打傷他父親逃脫了。”

“我還以為哥哥他……死了?”

“唔……他父親這麽說的,但其實我不太信。”萊斯拉摩挲著下巴,“他追出去,回來就說法沙爾對於他已經死了——我想對於很多族人也一樣吧。”

“所以他沒殺了法沙爾?”辛希亞松了口氣,“哥哥還活著?”

“我懷疑他出了森林就再也沒找到法沙爾的影子,又沒辦法在人類社會生存。”萊斯拉聳肩,“你母親離開了他,很快——大概才過二三十年?就和你父親在一起了。”

“等等,哥哥的父親——他還在這裏?!”辛希亞頓時覺得有點驚悚。

“啊,別擔心。精靈之間分分合合太正常了,怎麽可能幾百上千年都黏在一起嘛,不會特別尷尬的。”萊斯拉安慰他,“而且他做了信使,你可能都沒怎麽遇見過。”

辛希亞聽著萊斯拉的描述,隱約回憶起一個漆黑長發,俊美又有些陰沈的叔叔。

“我相信法沙爾還在外面,活得好好的。”萊斯拉嘆息,“當時真應該和他一起走。我一直忘不掉他離開前看我的眼神,很失望的樣子。”

辛希亞不知怎麽安慰他好,從鐵欄間伸出手去,拍了拍萊斯拉的小臂。

對方倒是更加同情他:“你大概得在這兒待一陣了。聽說火蟻已經集齊,今晚他們就會給你紋上‘烙印’。”

“這個烙印到底會有什麽效果?”辛希亞聽到‘火蟻’就不寒而栗。

“如果你離開這裏太遠,就會非常痛苦。”萊斯拉給他展示了一下自己鎖骨附近的咒符,“我嘗試過,接近界線邊緣就會疼到窒息,沒辦法繼續前進,只能返回來。”

“這真的很過分。”他嘆息,“也許法沙爾是對的。也許你是對的。也許人類是對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強行把大家束縛在密林裏肯定是錯誤的。”

”不能……想辦法破壞這個紋身麽?”辛希亞四下張望,壓低聲音。

“如果你在領地內,施法者會立刻收到通知。”——類似之前叔叔腳鐐的設計,“而就像我說的,你不破壞符咒又無法離開這裏。所以……還是忍耐一下吧。”

辛希亞似乎在思考著什麽。萊斯拉忽然意識到,如果真的有什麽辦法可以離開,這孩子說不定就可以想到。

他看了眼換班的沙漏,握住辛希亞的指尖:“如果有朝一日……你又見到法沙爾,替我向他問好。”

***

辛希亞被簇擁著押出牢房,帶到了族人聚會的空地上。他的上衣被扒到腰部,雙手綁在身後,上半身趴在一個祭壇似的石臺上。

媽媽攏著他的頭發輕聲安慰。爸爸站在旁邊,大手扶著他的肩膀牢牢壓住。

“你幼時的印跡已經完全消去了。”族長的手指按在他腰後,皺了下眉,“這次會給你刺得深一些。”

辛希亞嘴裏被塞了塊布料,眼看著族長用銀針沾取火蟻研磨成的汁液,拂開他的短發,在後頸右下側一針針刺出那覆雜的圖案。每一針都留下了持續灼燒著的酸痛,抓心撓肺、深入骨髓。

辛希亞不受控制的淚水一滴滴墜在石臺上,蜿蜒開來。他從頭到腳冷汗涔涔,濕得水裏撈出來一般。但他沒有尖叫,也沒有掙紮,只是肌肉繃得微微抽搐。

終於結束了。族長仔細檢查了一番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頭,又把印著鎮痛符咒的軟布貼在辛希亞滲著血的皮膚上。爸爸解開他手腕上的束縛,把他扶起來穿好衣服。媽媽則擦拭著他滿臉的淚水和冷汗。圍觀的族人輕輕鼓起掌來,慶祝迷途羔羊正式回歸。

辛希亞步履虛浮,馴服地跟著父母回家。

三人一起吃了清淡的晚餐。時間還早,但辛希亞堅持自己太累要睡了。爸媽表示理解,讓他回了自己的房間。

辛希亞倒在自己軟軟的床上,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這就是為什麽重歸故裏會讓他如此不安。他潛意識裏一直都知道,一旦回來,就很可能再也無法離開。

醒來時,夜色尚濃。辛希亞悄悄爬起來,拿出之前寫好的字條放在桌子上壓好,把長袍下擺掀起綁在腰間變成短裙,輕手輕腳翻窗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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