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辛希亞漂浮在漫天星鬥之間。族人裏有些叔叔阿姨很喜歡研究那些星辰的運動，會深夜把他叫起來觀星，給他講各種神奇的傳說故事——這是通識教育的一部分，辛希亞也很喜歡。但半夜三更就著螢火查找繁覆的表格、計算運行軌道什麽的還是算了吧！

他坐起身，卻發現旁邊不是伏在大部頭上的族人，而是黑發的小夥伴，半張著嘴呼嚕嚕睡得正香。他想都不想就捏住對方的鼻子。

“哇啊啊啊！”詹米驚醒，看著他得逞的壞笑撲上來滾成一團。

兩人灰頭土臉並肩躺在草地上喘息。辛希亞開始斷斷續續講起聽過的故事，小腦袋湊到詹米臉邊給他指那些星座。

倏忽之間，他擡起的手臂被抓住了，身下也不再是柔軟的草葉，而是堅硬的石臺。

“不要，不要！”辛希亞哭叫，“我不敢了，以後會乖乖的，一定按時回家！求求您……”

“還是在背上吧，那裏可能不這麽疼？”有人提議。

“別怕，辛希亞。”族長抹去他額頭上的冷汗，柔和地微笑著，“這不是懲罰，而是個保護。”

“——你也不想變成你哥哥那樣吧？”

哥哥。法沙爾。剛才他們說……

“不過也對，還是背上好了。”族長點頭示意，“把他翻個身。”

辛希亞的手臂被掰向身後。他淚眼朦朧地踢蹬著小短腿，求爸爸媽媽救他，卻發現抓住他手腕的就是……

***

辛希亞從幼年破碎的回憶中猛然驚醒，額角一跳一跳地疼，身體也很僵硬，眼前一片昏暗。他似乎躺在什麽不太柔軟的東西上，伸手摸索了一下——身下是薄薄一層幹燥的茅草，身上的袍子外又裹著條毯子。

這是…？辛希亞活動著肩膀起身，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個狹小的石窟裏，直接躺在地上。周圍三面都是粗糙的石壁，一面是細密的鐵柵欄。他根本不記得聚居區有這種可怕的地方。

“餵！有人嗎？”他撲到柵欄上大叫，“這是搞錯了什麽吧？！”

外面是拉斯叔叔：“辛希亞，別吵。”他從鐵欄下面推進來一盤食物，“先吃點東西吧，廁所在角落裏。”

“為什麽把我關起來？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辛希亞委屈得要命，“是因為我說了什麽嗎？”

“不不不，我們對你完全沒有惡意。”拉斯把手伸進柵欄摸摸他的頭，“這只是個……預防措施，你很快就可以出來了。”

“我爸媽呢？”辛希亞氣憤不已，“他們就讓你……”

“是你母親把杯子遞給你的。”對方倒是頗為同情，“別怪她。她也是為了你好。”

辛希亞沮喪地低吼一聲，忽然覺得頭暈眼花，只得坐下來吃東西。精靈的食物不足以維持自己的肌肉消耗，現在他已經餓得要命了——可惜盤子裏那些菜葉子和水果也只能墊個底。

飯後，他在囚室裏焦躁地踱著步：“所以這到底怎麽回事？”

“辛希亞……”是媽媽的聲音。

"媽媽！為什麽？！"

她有些哽咽：“寶貝，你再忍耐一會兒，族裏人在準備材料，很快你就可以出來了。”

“材料？什麽材料？”

“有魔力的火蟻。這不太難找，基本上一個巢穴裏的就夠用了。”媽媽解釋，“咱們這裏所有精靈都要紋上一個符咒，保證我們不會擅自脫離族群。”

“為什麽會有這種事？我怎麽沒聽說過！”

“傻孩子，你忘了麽？小時候也給你紋過一個的。但你還在長身體，應該已經失效了吧。”

辛希亞的腦袋劇烈疼痛起來。

——“他現在長得很快，符咒可能至多一兩年後就會變形失效……”

——“但他要是不小心跑遠找不回來怎麽辦？這次是幸運，下次……”

——“確實。精靈族不能再失去任何一個族人了。”

死死壓住自己雙手的爸爸，後腰上難以忍受的火燒火燎，他完全無濟於事的求饒、哭嚎、尖叫……

那可怕的儀式之後他高燒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來就忘掉了發生的一切，只是不知為何悶悶不樂。爸媽見他情緒低落，就沒要求他去上課，直接放他出去玩了。

而詹米用噴香的烤魚撫慰了他受傷的小心靈，這個世界就繼續運轉了下去，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但現在，他想起來了。

“為什麽？！”辛希亞捂著頭跪坐下去，“為什麽要做這種事情……”

“當時也給你講了，是你哥哥法沙爾——他出去游歷之後回來就……不一樣了。”媽媽嘆了口氣，“所以大家研究了這種符咒，可以在族人離開聚居地太遠時提醒他們回家。”

“你也有？”辛希亞難以置信。

“只有信使可以豁免，其他人都有。”媽媽挽起衣袖，指尖聚集魔力，點在肩頭，潔白的肌膚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暗紅色的覆雜圖案。

“這……離聚居地多遠算遠？”

“我沒試過，不過日常需要去的地方完全沒問題。”她回答，“你經常去玩的山谷也在範圍之內，很方便的。”

但X大肯定不行。辛希亞暗想。

“那，那我要當信使！”

“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們沒辦法信任你啊。”媽媽含淚笑了下，“你留下來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吧，先只要一百年好不好？很快就會過去的。”

一百年？！辛希亞目瞪口呆。他要被困在這裏一整個世紀？就算叔叔和詹米可以等他，尹凡怎麽辦？丁恩怎麽辦？一百年後的人類社會又會怎麽翻天覆地？

“我不要這個符咒。我也不會留在這裏的！”

“辛希亞！”媽媽眼裏滿是痛苦，“你一直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啊！為什麽？這裏多好啊，你幹嘛一定要去汙七八糟的人類那裏？”

“你們根本……”辛希亞一時語塞，“這個世界已經不一樣了，人類社會已經不一樣了！不信你們出去看看啊！”

“瞧，你也在胡言亂語了。”媽媽心疼地撫上辛希亞的臉，淚流滿面，“當時法沙爾也是這樣，被人類迷得神魂顛倒，媽媽的心都碎了！”

辛希亞氣急，甩開她的手：“我看你們才是瘋了！”

“對不起，辛希亞。我也是為了你好，我們都是為了你好。”媽媽擦擦眼淚，嘴角繃出細微的線條，“你還年輕，還有救！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一個孩子了！”

辛希亞看著媽媽的背影遠去，憤怒地捶了下鐵欄。

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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