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西亞從泉水裏再冒出來時，媽媽已經抱著一團織物過來了。

“你的新衣服。”她展開那條長袍，“小寶貝也可以穿成年人的尺寸了！”

“唔……”辛西亞不知所措。媽媽就站在岸邊一臉期待地拿著衣服看他，指望他光溜溜上岸來似的，“媽媽，你，呃，放在那裏就好。”

“別磨蹭，快上來試試合不合適。”

墨克裏也饒有興趣地看著他。辛西亞面紅耳赤了好一陣，驟然想起小時候看到的精靈似乎是男女混浴的。

他也記起十年前族長給他上的最後一課——

“我們精靈有著永恒的青春，不會像動物和人類一樣在繁殖和覓食上浪費大把時間，而是研習上古時期失落之地流傳下來的經典，創作音樂和詩歌，思考、討論……”

“……你母親最近每一兩百年都會與族人結合生子，雖然是對精靈族的重大貢獻，但畢竟情愛粗鄙，實在有蹉跎歲月之嫌。辛西亞，請提高自己的志趣，把時間用在追求無限的真理上吧！”

怪不得叔叔一貫那麽冷淡。自己才是族長所謂的粗鄙家夥——他沈溺情愛的程度可比媽媽厲害多了。辛西亞站起身，讓溫熱的泉水從皮膚上自然滑落蒸發。墨克裏上下打量他的身體，淡色的眸子清澈見底——

“對了，既然你已經長開，該選擇要不要作信使了。”他問，“還是你更喜歡留守？”

“呃……”辛西亞有點尷尬，“我在這裏待一個星期就要回去啦，都不會做的。”

“回去？”媽媽幫他系好長袍，“你不是已經在家了麽？”

沒等辛西亞拿到內褲，她就在那些人類衣物上畫了火符。

辛西亞楞住，看著自己的衣物瞬間灰飛煙滅，半晌才開口：“可我在城裏上大學啊。雖然現在是假期，我還想去做個實習之類的。”

他不太喜歡媽媽和墨克裏交換的眼神。

“先去吃晚宴吧，”媽媽微笑著理了理他的頭發，又挽起他的胳膊，“有什麽事之後再說。”

***

“辛希亞這麽快就安全回到了我們中間，真是精靈一族的幸運。”族長舉杯致辭。辛希亞破例被安排在族長身邊的貴賓座位上，另一邊坐著盛裝打扮的媽媽。

族長把這稱為精靈族裔的血脈延綿不絕、永享天恩的又一佐證，重覆他只要堅持一直以來的信念，精靈的智慧和傳承便將永續存在的理論。

然而連十年前的辛西亞都知道，精靈雖然青春永駐，卻並不是不朽的——意外傷害、魔法攻擊和致命的感染都可能奪走他們的性命。最近幾百年，他們的人數一直在減少，聚居地也急速萎縮。但族長和其他族人似乎都毫不擔心這些，當辛西亞問起時也只是一臉屈尊俯就地搖搖頭。

“讓我們共勉。”大家低聲讚同著，一起舉杯。

辛希亞有點坐立不安。他一邊吃著清淡的菜肴，一邊試圖不要去註意——精靈族的長袍下是不穿底褲的。他能感到清涼的微風不時輕拂他的屁股。

“你真是一眨眼就長大了。”一個精靈隔著桌子沖他微笑，“好像昨天你還是那麽小小的一只呢。”

十年對於他們真是彈指一揮間。大家似乎都覺得辛希亞沒離開多久。

“你這段時間在哪兒？”另一個問，“聽說你去了城裏？”

辛西亞琢磨著叔叔之前沒承認和他有關系，那就最好不要說漏嘴？“嗯，我被人類救下來收留了。”——要說是尹凡倒也沒錯。

“真是辛苦啊。”大家同情地咋舌。

“沒……”辛希亞有點虛弱地辯解，“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大家待我其實挺好的。”

“不過終於能逃離他們回家，你肯定很開心吧？”

“回家當然很開心啦～不過再過幾天我就要回城裏去的。”辛希亞解釋，“我在上學，還有很多事要做。”

席間沈默了一會兒，大家都盯著他看。

媽媽捏捏他的手：“辛希亞還不太適應，過幾天就好了。”

“可別又像法沙爾那樣……”席間傳來一陣低語。

“不會的。”媽媽沈聲說，“辛西亞還年輕，他不會的。”

辛西亞腦袋裏突得一疼。有什麽他以為早已忘卻的東西忽然蠕動了一下，伸出一縷不安的觸手。

法沙爾。

那是他哥哥。在他出生四十年前早夭的哥哥。據說當時法沙爾才一百多歲。

辛西亞不記得是誰告訴過自己關於哥哥的事情，也不記得詳細，只有這麽個模糊的印象。

他想起詹米提到自己晚歸那一夜之後的反常表現，想起之前決定回鄉探望時的躊躇不決……

也許自己無意識間壓抑住的記憶，就與哥哥有關？

大家又開始輕聲交談起來。族長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辛希亞的父母。爸爸點了點頭。

整個晚宴之後的氣氛都有些尷尬，沒什麽人再和辛希亞搭話。不過大家都坐到了很晚，似乎在等著什麽。

“看起來你的身體應該足夠成熟了。”族長終於再次把註意力轉到辛希亞身上。有精靈拿出族裏釀造的果子酒，分發給大家。

辛西亞還記得小時候會有年輕的精靈用手指沾一點這種果子酒逗他，爸爸發現總會嚴厲地訓斥幾句。但他很喜歡那甜甜的味道，就算被罵也每次都偷偷賣萌討要，而每次也都會有人遮遮掩掩給他嘗鮮。

作為這裏百年來唯一的小孩子，族人們雖然大多埋首於各自的研究和創作，總的來說還是非常寵溺他的。

當初碰都不許的果子酒，這次媽媽斟了滿滿一杯，拿在手裏默念了一會兒，遞給辛希亞。大家微笑著舉杯，一飲而盡。

本以為度數會很高，入口卻清冽甘甜，幾乎沒什麽酒精味。辛希亞試探著抿了兩口，感覺不會比低度啤酒厲害太多，便很順暢地跟著大家一起幹杯了。

大家放下酒杯，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這是要——？辛希亞不知所措地掃視著一雙雙轉向自己的眼睛，臉頰慢慢熱了起來。他垂下睫毛，忽然註意到手中的杯子底部似乎有個覆雜的符咒。

黑暗迅速從視野四周蔓延過來，杯盤磕在一起叮當作響，他很快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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