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站在樓前猶豫了很久。他不知道該怎麽進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進去。

這是叔叔在城裏的住所麽？他仰頭往上看。一些房間亮著燈，透過窗簾似乎有人影晃動。

也許叔叔就在上面。

格雷這才真真切切意識到，自己可能即將見到分別近一年的叔叔了。

他差點轉身就跑。

雖然好不容易步入正軌的生活現在又被詹米攪得一塌糊塗，但這畢竟是在外面自由自在的逍遙生活，他可再也不想回到腳上拴著鎖鏈，身上一絲不掛的日子了。

格雷拈起脖子上的銀鏈碾開，心臟忽悠一下懸了起來。

叔叔究竟為什麽會寄給自己這條項鏈？

到頭來，叔叔還是放他走了，之後也刻意保持著距離。

他現在……不要我了麽？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格雷立馬撲到門口，四處摸索著想進去。

門邊有個攝像頭，下面有塊黑色的板，上面畫了只手。格雷望入鏡頭，把右手貼在上面。門哢塔一聲開了。

格雷探頭探腦進去。墻上是大排的信箱，其中一個忽然彈開。裏面躺著一把鑰匙，上面的小牌子寫著房間號。

格雷拿著鑰匙上了樓。房間在頂層，旁邊還有兩戶。他看著光禿禿的白墻和樸實無華的房門，實在無法想象薩奇伯爵會住在這種地方。

在門口躊躇了一陣，格雷才恍然大悟——這應該就是叔叔本來要通過尹凡給他買的公寓。為了看這套公寓，叔叔把他丟在橋邊，自己才迷路遇到丁恩，引發了後面的一連串事件。

所以叔叔到底還是把這裏買了下來？雖然把自己鎖在家裏，他依舊在為自己上大學做準備？

格雷打開鎖，摸到門邊燈的開關。

門裏是條狹窄的走廊，兩側都有房門。他從左邊開始逐個查看。兩間不大的臥室，裝修簡潔明快，被床、書桌和一些櫃子塞得滿滿當當。看來薩奇之前說偶爾會來看他也是當真的。

走廊盡頭是衛浴，旁邊拐到右側是可以坐在裏面吃飯的廚房。餐桌椅邊有一道推拉門。格雷向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房間看進去，倒吸一口氣。

這裏大概本來是個客廳，現在卻放著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擺滿了薩奇收藏的魔法書，有些放不下就堆在地上的箱子裏。

“叔叔……”

格雷伸手拂過那些熟悉不熟悉的書脊，深深呼吸著紙張和油墨的氣味，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叔叔一直都是這樣，自己張口要點什麽，就會傾盡全力滿足，甚至到了誇張的程度。要上大學，除了教參習題，連房子都要買好；要學編程，就給他搞到還沒上市的最新款筆記本；要知道自己是哪裏來的，就讓他了解從單細胞生物繁殖到各種人類婚姻制度的社會發展史。

他只是討要些魔法書的掃描件，叔叔就把自己畢生的收藏搬來給他，毫無保留。

格雷顫抖的雙腿終於無法承受。他跪坐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叔叔，叔叔！你在麽？”他掙紮著爬起來，扶著墻在小小的公寓裏尋找，“叔叔……”

兩間臥室的衣櫃裏都空空蕩蕩，床也沒有睡過的痕跡。雖然窗明幾凈，但整套房間冷冷清清，似乎從來沒人住過。

“叔叔，叔叔……”格雷跌跌撞撞摸回書架間，努力抹著眼淚仔細辨別那些難懂的名字。就像在薩奇的圖書室裏一樣，書是按類型整理的。格雷找到一本自己學習過的常用符咒示例，坐在推拉門邊的地上。

夜深了，格雷還在翻著書。他終於找到了自己需要的魔法，開始努力讓自己的指尖亮起藍光。

***

薩奇半躺在圖書室的扶手椅裏打瞌睡。他已經很久沒回臥室睡過了——主臥裏那空蕩蕩的金色鐐銬還栓在床腳，提醒著自己的過錯，讓他難以入眠。

猛地，他不知為什麽醒了。空氣中似乎飄著一絲微弱的魔力。

面前的地上慢慢浮現出幾個閃著淡淡螢光的字。是他熟悉的工整筆跡——他甚至記得這筆跡是怎麽從受傷後歪歪扭扭的潦草，慢慢轉為一筆一劃臨摹的呆板，再成為現在面前這流暢又規矩的樣子。

叔叔

謝

字跡閃現了一陣又消失了。薩奇起身去了書房，猶豫再三，還是啟動了辦公桌上的水晶球，調到與格雷公寓裏一致的識別符咒。

水晶球裏的迷霧漸漸凝結成了桌椅和床鋪的形狀。他凝神細看，被褥沒有動過的跡象。

他檢查了另一間臥室，格雷也不在。薩奇皺眉——都兩點了，這孩子怎麽還不睡？

最後他在書架旁找到了那個蜷成一團的小家夥。薩奇的呼吸停止了。

桌面上漸漸顯現出新的字跡。

謝謝

我想

霧氣聚成的小人跪在地上比比劃劃，試圖用自己微弱的法力向他傳達心意。

你又想要些什麽呢？薩奇不禁微笑。真是個不止饜足的貪心鬼——不過這家夥想要什麽，自己還是會像個溺愛無度的家長，盡力滿足他吧。

你

薩奇的微笑凝固了。

我想見你

薩奇站起身，那瑩瑩的字跡追隨著他的視線移動，忽隱忽現。

我想見你

叔叔

我想見你

為什麽想見我？在外面不如意？有人欺負你了？

薩奇恨不得馬上出現在格雷面前，把人緊緊抱在懷裏。他在空中迅速描畫傳送門的圖案，指尖仿佛還殘留著格雷赤裸皮膚的觸感——

薩奇頓住，手臂頹然垂下。半空中畫了一半的符咒漸漸消失。

他倒回扶手椅，桌上的字跡已經非常淺淡，不久就消失了。水晶球裏那個小小的身影還在奮力描畫，但這番折騰早已耗盡了他本就稀薄的魔力。

不知過了多久，小家夥終於停了手，跪伏著微微顫抖。他在哭麽？

就那麽想見到我？你已經忘了我都對你做了些什麽嗎？你的寬恕是這麽輕易的事情？

黯淡無光的藍眸，蒼白憔悴的肌膚，根根突出的肋骨……薩奇還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孩子是怎麽一點點衰弱下去，自己又是怎麽日覆一日淩辱那具無力反抗的身體。

即使現在重逢，薩奇也沒有自信不會再一時沖動，做出什麽讓雙方都後悔的事情。

水晶球裏的小人歪在地板上不動了，睡著了一般。

去臥室睡啊！刷牙了麽？至少蓋條毯子……薩奇坐立不安，半晌才想起來，格雷是成年人了，就算第二天感冒著涼腰酸背痛，他也得獨力承擔。自己不但幫不上忙，甚至可能再次失控傷害他。

水晶球裏的煙霧逸散開來，覆歸混沌。薩奇枯坐在桌前，看著窗外夜色逝去，晨光漸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