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和詹米下午去院子裏堆雪人。山裏雪多，地上厚厚一層蓬松的瑩白。詹米穿得出乎意料的少，卻一點都不覺得冷的樣子。格雷戴著毛茸茸的帽子和手套，羽絨服裹得像只小熊，還是得不停地跺腳取暖。

兩人堆著堆著就打起了雪仗。格雷躲避著詹米的攻擊迅速跑開，藏到他們的半成品雪人身後，把雪壓成一個個硬球，再滾一層軟雪。

“躲起來是沒用的～”詹米邪惡地威脅，一露頭就被砸了一臉。

“你等著！”詹米回擊的炮火在雪人身上炸碎，格雷沖他吐舌頭，把之前儲備的彈藥一股腦丟過去，揍得詹米嗷嗷叫著撤退。

但當他儲存好第二波彈藥時，詹米卻不見了。他探出頭去張望，忽然餘光裏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啊啊啊啊！”詹米並沒有浪費時間制作雪球，而是潛行到雪人另一邊，鏟起一大塊松雪劈頭蓋臉砸上去。

兩人在雪地裏扭作一團。格雷穿得太多行動不便，很快就被身高腿長的詹米擊得潰不成軍，按在地上往脖子裏灌雪。兩人混雜著大笑的狼嚎在山谷中回響。

"我認輸我認輸快放開我！"格雷反擊了幾次未果，終於大叫著求饒。詹米迅速收手，把他從雪堆裏拉出來，幫他撣身上的雪。格雷試圖把脖子裏的冰碴也弄出來，凍得牙齒咯咯響。

詹米摘掉手套，把溫暖的大手伸進格雷冰冷潮濕的脖頸捂住，舒服得他直哼唧。而格雷的回報則是——掂起腳把涼颼颼的爪子塞到詹米的領子裏。

“餵——！”詹米凍得一抖，擡腳踹格雷小腿，格雷跳起來躲過，又試圖去踩詹米的靴子。兩人站在冰天雪地裏互相掐著脖子較勁，樂不可支。

鬧騰了好一陣，格雷總算主動收回了暖和起來的手。詹米也正要放開他，指尖卻忽然在格雷脖根處摸到了什麽異常熟悉的東西——細細的金屬鏈，手指一搓就延展成薄薄的一片。他臉色一凜，縮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發現青梅竹馬的信物還在，才松了口氣。

“沒見你以前戴過這個嘛，尹凡送的？”他把格雷的鏈子輕輕拉出來一點端詳，“還挺像我那條。”

“叔叔給我的。”格雷回答，“搞不懂什麽意思。”

"哦？我看看。"詹米把格雷的羽絨服領口拉開，仔細端詳那條銀鏈。金屬加工得極其細膩，仿佛液體一般。層層疊疊的銀絲編織出花體的銘文——

“辛希亞。”

詹米摘下自己脖子上的項鏈碾開。但不用看他也知道，兩條項鏈一模一樣。

格雷的臉和記憶中的孩子重合了，同樣的金色卷發，同樣的淡藍色眼睛，同樣的紅唇，同樣的——驚恐表情。

為什麽是你。

我還沒準備好。

不。不要……

詹米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熔成熾熱的巖漿，繼而燃燒成純粹的火焰。他什麽都不知道了。

***

格雷眼睜睜地看著詹米全身劇烈痙攣，脊背猛地彎成了不自然的角度，手指迅速變長成鋒利的鉤爪，鱗片從脖頸蔓延而出，瞬間覆滿了他的臉——那已經不是詹米的臉了。他的口鼻部向外延伸，鼻孔縮成了兩條細縫，眼窩深深凹陷下去。

炙熱的蒸汽騰空而起，地上的雪吱吱叫著沸騰起來，逼得他連連後退，抖著腿摔倒在地。一陣布料崩裂的聲音之後，一個頂天立地的巨大身影浮現在濃霧之間。

忽然，他面前出現了一個足夠半人高的金色圓盤，上面刻滿了瑰異的亮紅紋路。格雷呆呆地看著正中間那條棗核形的黑色豎縫，以及倒映在上面那個滿臉驚駭的自己。直到粗糙的皮革忽然從上下覆過來遮了一下圓盤又分開，他才驚悚地意識到——那是一只眼睛。

緊接著，遮天蔽日的陰影泰山壓頂而來。格雷連忙伏倒在地。陰影刺破迷霧，分開成幾道彎曲的柱子，插入土地合攏，像籠子一樣把格雷關在裏面。

地動山搖，格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正以極高的速度騰空而起，身下的泥土紛紛從爪縫間灑落，院子、別墅、樹林都在迅速縮小遠去。

巨大的爪子蜷縮著，趾間的空隙勉強不會把他壓扁或者讓他掉下去。格雷被迫縮成一團，在劇烈的起伏裏顛得滾來滾去。他緊緊抱住一根腳趾，凍僵了也用盡全力死不放手。耳邊寒風呼嘯，吹得他淚流滿面。可怕的高度讓他陣陣作嘔，難過得只想死去。

格雷最可怕的夢魘成了真——再次成了真。

腦子裏炸裂一般疼痛，壓抑多年的恐怖回憶被強制喚醒，鋒利的碎片在他的腦內橫沖直撞，把一切都攪得亂七八糟。

他那時還很小，對方的腳爪也沒有現在這麽大，尖銳的趾甲狠狠嵌進他的腰背，拎著他拔地而起。他直接暈了過去，直到在半空中醒來，一掙紮，撕裂的皮肉就疼得鉆心。他不敢再亂動，只能可憐兮兮地哭號起來，頓時灌了滿嘴的冷風。

他好像聽到熟悉的族人們在亂糟糟地吶喊，身邊有什麽東西呼嘯而過。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媽媽的尖叫：“住手！你們會傷到辛希亞的！”

他們飛越青翠的密林邊緣，掠過幽深的峽谷，在空中忽上忽下地漂浮著，好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忽然，一根漆黑的長箭旋轉著射穿了身旁的巨大翅膀。頭頂傳來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翅膀拼命撲扇了幾下，插入他皮膚的爪尖忽然滑了出來。

自己在墜落。身上又被倉皇抓了幾道傷痕，但還是迅速地墜落，墜落。穿過樹枝，更多的樹枝。他聽到了自己骨頭破碎的聲音，從頭響到腳，眼前再度一片漆黑……

***

格雷好像暈過去了一會兒。等他醒來時，巨龍正帶著自己高速撞向高聳入雲的峭壁。

他尖叫一聲閉緊眼睛。頭頂的雙翅卻輕巧地一收，滑入峭壁皺褶處一個隱蔽的洞穴。

洞穴裏狹長的隧道陡峭地向下延伸。格雷被緊緊壓在覆滿鱗片的肚皮上，革質翅膀攏在周圍遮蔽了所有光線。他們直直斜沖下去，直到雙翼再次豁然張開——

格雷的囚籠盤旋在隧道盡頭連接的一個碩大無朋的洞窟裏。一聲悠長的龍吟回蕩在陡峭的巖壁間。

（尹凡篇·完）

第三卷 詹米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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