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尹凡設定了目的地，車一直開出了城區。街邊燈光漸漸稀疏，路旁房子間隔越來越大。

車最終停在了市郊湖邊一個古雅的庭院前。兩人沿著石徑跨過園中的潺潺流水，走上大宅臺階。木門無聲地滑開，裏面一陣咯噠咯噠的輕響，一個小巧的木質人偶出現在面前，向他們微微屈身，旋轉半周，又咯噠咯噠滾動著向屋裏前行。

“我在網上查了下，這是這裏的特色——全程沒有服務人員出現，非常私密。”尹凡解釋。他們跟在人偶後面經過曲折的走廊和一扇扇透著柔和燈光卻不見人影的木柵，來到了他們的房間。

格雷註意到房間的推拉門看著輕巧古樸，但中間夾了一層不透明的吸音材料，走廊一側透出的光其實是外側內嵌的LED。整個樓裏雖然估計有很多食客，卻像無人般寂靜，只有木偶嗒嗒的滾動，潺潺流水，和若隱若現的夜鶯啼鳴。

真的沒事麽？格雷暗想。這裏要出點什麽事可是要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丁恩已經在裏面等著他們。但他沒說什麽，只是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尹凡和格雷交換個眼神，同時保持了沈默。

木偶並沒有讓他們點菜，而是直接奉上了綠茶和溫暖的毛巾。之後送上幾樣小菜。

丁恩一臉沈靜慢慢夾起來品嘗，滿意地點點頭。格雷雖然心裏七上八下，但也不得不承認這些小菜味道極其豐富精妙，回味悠長，每一口都很驚艷。

不過——這量真是好少啊！格雷本來還沒覺得很餓，吃了前菜肚子卻開始叫囂起來。

後面的菜一道道上來，小碗的味增湯、一小塊精心調味的魚、手指粗細的豬肉排等等。格雷吃到後面已經數不清到底上了多少種東西了。

終於，木偶最後一次收走餐具，送來了溫熱的清酒，又加上茶，退出去不見了。

丁恩給格雷和尹凡斟了酒，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品著，才終於打破沈默：“這家店在用餐中是不允許飲酒的，怕破壞食客的味覺。”

“有所耳聞。”尹凡頷首，“確實品味不凡。”

格雷吃了那麽多，心裏知道卡路裏肯定夠了，身體卻只覺得半飽。要不是丁恩就在面前，他絕對不會想到這氣質狂野的家夥會喜歡如此性冷感的餐廳。

“我之前談生意因為這裏足夠隱秘來過。過去一年每當我難受得發瘋時就會過來。這裏能讓我平靜下來。”丁恩深深註視著格雷，半晌才轉向尹凡，“所以，我覺得這裏適合我們好好談談。”

“丁恩先生，還沒有正式介紹。我是XY商會的尹凡。”尹凡一臉和煦禮貌的笑容，取出名片遞上，“能認識您非常榮幸。聽說您對我們提供的服務感興趣？”

丁恩訴苦的話頭被截住，也只得頗為正派地和尹凡互相客氣了幾句。兩人還真談了些商業合作相關的事宜，丁恩似乎對尹凡的印象有所改觀。

“……我現在可以理解格雷的選擇了。”丁恩終於強行把話題扭轉回來，“但是——”

“我聽說了關於您……身體狀況的事情。”尹凡打斷他，委婉地暗示。

丁恩臉色一沈：“那我也不用贅述了。希望您可以考慮和格雷分手。”

“這個恕難從命。”

“條件可以談。”丁恩搓搓下巴上的胡茬，“相信我有能力給您足夠的正向激勵——以及負向激勵。”

“毋庸置疑。”尹凡點點頭，抿了口酒。

“所以？”

“……所以，”尹凡轉移了視線，“雖然我很同情您的狀況，但還是沒辦法放棄格雷。”他拉起格雷的手，“而且，不應該聽聽他本人的意見麽？”

“我……我愛尹凡。”格雷擡起頭望向丁恩，努力直視那雙明亮的綠眸，“我不會背叛他的。”

“如果你真愛他，應該不希望他遭遇什麽不幸吧？”丁恩目光陰沈下來，“我不想威脅你們，也不想真的做讓格雷痛苦的事情，不要逼我。”

尹凡握住格雷的手緊了一下。

“你要幹什麽？！”格雷震驚了，“你自己說過，這可是文明的現代社會了！”

“我那麽說了之後，你自己又經歷了什麽呢？”丁恩支著下巴，“我去查過，你被拘禁也沒有什麽警察來救你啊。”

格雷語塞。尹凡當時的話是——為了工作，為了不得罪權貴。叔叔是權貴，丁恩顯然也是。

“你知道我是幹什麽的。雖說目前我手上只有個小公司，但可以調動的資源和技術還是相當可觀的。”丁恩探身向前，一種巨大的壓迫感迎面而來，“我在PTN也保留了相當多的權限，要搞臭一個小職員，讓他身敗名裂，被千萬人唾罵詛咒，可並沒有那麽困難。”

“你做不到的！”格雷眼淚汪汪，“尹凡這麽好，你這是誹謗！”

“哦？”丁恩轉向尹凡，嘴角隱著一抹冷笑，“你做著這麽微妙的工作，還是完美無瑕，沒有任何汙點麽？”

“丁恩先生，請您冷靜。”尹凡的聲音穩重依舊，但桌下握著格雷的手卻微微顫抖起來，“我當然不是什麽完人。我很清楚您的力量——網絡的力量。”

“但您就沒有弱點麽？”尹凡的顫抖忽然停止了，“您現在的公司正在起步階段，如果有人想找麻煩，讓您的創業團隊毀於一旦、賠得血本無歸，也不太好吧？”

“你威脅我？！”

“禮尚往來。”尹凡謙和的口氣裏有了些鏗鏘，“雖然我只是個小職員，但也是XY商會的小職員。您既然有意委托我們，就應該知道我們的能力。更何況，創建艱難，破壞可以就容易了。”

丁恩的臉頰微微抽搐：“……你以為搞垮我的公司，就能挽救你的名譽？”

“我知道這可能於事無補。”尹凡嘆息，“但您的任性不會是沒有代價的——您認為這值麽？”

丁恩挑起眉毛，上下打量著尹凡思考了片刻：“不錯嘛你，還算有點種。”

“可惜創業公司打水漂的居多，我當然不會把全部身家投進去。你這麽搞也傷不到我什麽。”丁恩敲敲桌子，冷笑一聲，“如果網上的中傷還可以忍受……尹凡先生經常旅行？那可一定要小心，別被發現箱子裏裝了什麽奇怪的東西哦～有些法規嚴格的地區可是會判到死刑的。”

格雷瞪著眼睛怒視這個他似乎從來沒有認識過的男人，淚水奪眶而出。

說點什麽，反擊他啊！格雷捏緊尹凡的手。說他不會得逞的，好人沒那麽容易被抹黑冤枉，這個世界沒那麽荒唐！

但尹凡只是抿著嘴，拇指輕輕撫過格雷的手背。他沈默了許久，指尖漸漸放松力道。

格雷震驚地看著他放開自己，把手收回膝蓋上。

丁恩並沒有虛張聲勢。他的威脅是成立的。尹凡即使反擊也無法傷到對方根本，而且終究自身難保。

“你……你……”格雷哽咽著再次轉向丁恩，祈求面前這仗勢欺人的外殼裏，仍舊是一年前那個明明可以占自己便宜、卻克制著沒有動手的友善鄰居，“你報覆尹凡也沒用啊！我，我會討厭你的！”

丁恩看著他哭花的小臉，冰封的面容緩緩解凍了。他揉搓著額頭一臉痛苦：“格雷，我當然不願意這樣。你知道我不是那種人。”

但沒等格雷松口氣，他又繼續：“但我也從沒想到自己會對你做出那麽過分的事情。事實證明，過於絕望的話，我是會失控的。”

三人一時無語。他們都清楚，以丁恩的能力，讓尹凡丟掉工作、臭名遠揚都是舉手之勞，真要弄得鋃鐺入獄、意外身亡，恐怕也並不太難。而威脅已經發出，尹凡出了任何狀況，格雷自然也會歸罪到丁恩頭上，不會讓他好過。如果尹凡不自行退出，這似乎是個只能兩敗俱傷的無解局面。

“尹凡先生，您的風評非常完美——正直、寬厚、為別人著想。”丁恩軟下語氣，“您如果有幸遇到自己身體和心靈的唯一歸屬，也不會想被這麽殘忍地對待吧？”

“身體歸屬我可以想見。”尹凡冷漠回應，“心靈……據我所知，您和格雷交情並不深啊。”

丁恩迅速變臉一拍桌子，屋裏陡然降了幾度：“尹凡先生，我沒想到您會這麽冥頑不化！”

剛剛緩解的氣氛再次劍拔弩張起來。格雷嘴唇都咬破了，眼睛裏又有淚珠在打轉——真的沒辦法了麽？

“實不相瞞，”尹凡嘆息，終於不得不亮出底牌，“我每個月有三周在外面出差。和格雷發生關系後……我也註意到了類似您的問題。”

丁恩一楞，兩人同時看向格雷。

“……”格雷半張著嘴，這還真是自己的鍋？！怎麽可能！怪不得尹凡最近幾次回來都急吼吼的！

半晌，他終於想起了一個可能性，坐在榻榻米上把臉埋進膝蓋間——這難道是人類和精靈交媾的副作用？所以故事裏人類國王和精靈公主的結合可以從一而終持續百年麽？他一直以為那些只是童話敘事而已。

“既然這樣，您能保證和格雷之間永遠不會出問題，永遠不會分手？”丁恩很快調整口徑，“之後怎麽辦？禁欲一輩子？”

“……我理解您的意思，但這也同樣可以用來佐證我沒辦法放棄格雷。”

三人面面相歔。解決方法似乎只有一個——

“您說，您每個月有三周時間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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