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周，考試成績發布了。

尹凡專程在出差中趕回來陪他。格雷緊張兮兮坐在一邊，看著尹凡撥號過去查詢——網站已經在瞬間暴增的訪問量中癱瘓了。

電話裏一字一頓的機器音報出了格雷的成績。總分比X大往年的分數線高了不少。尹凡緊緊抱住淚流滿面的格雷，一邊吻他一邊道賀。

“我就知道你肯定沒問題，所以提前給你準備了禮物。”尹凡從沙發下拉出一個盒子，“其實早就該給你買了。”——那是一部嶄新的手機。

“這是……給我的？”格雷有點顫抖地擺弄那精巧的設備。

“當然，小心別摔了。”尹凡摸摸他的頭，“買點好吃的慶祝下吧，我得走了。”

“這麽快？”格雷放下手機，“不至少……留到午飯麽？”

“抱歉吶，回來一趟路上花費的時間太多了。”尹凡站起身，“視頻聯系吧，我下周就回來。”

格雷有些難過，但還是努力笑著，送尹凡出門。一直很喜歡的甜蜜親吻，如果是在離別時，就苦澀得不那麽喜歡了呢。

***

他一個人留在家裏閑得無聊，找出面粉和雞蛋準備給自己烤半打紙杯蛋糕慶祝——尹凡不知哪一任前女友留下了一套烘焙用具丟在櫥櫃裏落灰，他上周翻出來研究了一陣，決定用於解決早餐外加消磨時光。在一整盒雞蛋之後，出爐的終於從結實的雞蛋甜餅進化成了蓬松的戚風蛋糕。

格雷剛把蛋黃與打發的蛋白糊混起來，手機忽然響了。他興奮地接起電話，以為是尹凡。

“格雷，我考上了。”竟然是詹米。

“我也考上了！”格雷開心得一下子忘了剛才的傷感。

“那，X大見咯～”

“你還在城裏麽？”格雷忽然很想現在就見到他，兩人像在郵輪上一樣一起出去玩，吃快餐看電影！

對面沈默了一下：“不，在老家，山裏，之前跟你說過的，開學才會回來。”

格雷有點失望：“嗯，那就X大見吧。”

兩人都沒有掛電話。

“你和尹凡在一起？”詹米打破了沈默。

“他剛才回來陪我查成績，現在又走了。”

“有沒有很孤單寂寞冷呀～”

格雷笑了：“是啊，好想你呀～”

對面呼吸聲忽然有點重：“我也想你。”

格雷接著說：“等開學你回來了咱們可以周末一起出去玩嘛，尹凡說附近有些小鎮蠻有趣的，可以當日往返。到時候一起去吧！”

詹米呼吸一滯：“哈哈，算了吧我才不要當電燈泡呢。”

格雷沒聽出詹米話裏的酸意，倒是想起來：“對了，你為什麽會有我的號碼？”

詹米沈默了半晌，才不情願地透露：“你家尹凡把你的號碼發給了我爸，說是如果我考上了就跟你聯系下，你肯定會很開心的。”

“嗷～真不愧是尹凡。”格雷挺起胸脯，在廚房裏蹦跶了兩下。

兩人又瞎扯了兩句便掛斷電話。

蛋糕糊已經有些塌下來了。格雷連忙裝模塞進烤箱，蹲在一邊看著蛋液漸漸凝固、膨脹起來。他最喜歡新鮮出爐原味蛋糕，即使裝飾和餡料要等晾涼才能加入，格雷也要趁熱吃一點坯子解饞。

不過沒等他下嘴，門鈴又響了起來。

他去簽收包裹，把食材收進冰箱。除了通常的蔬果魚肉、零食小吃，這次還多了一個扁平的盒子。

尹凡又給自己買衣服了？格雷拆開硬紙箱，隱約註意到上面沒有貼快遞標簽，幹幹凈凈有些奇怪。

裏面是個眼熟的黑色電腦包。

格雷的心臟開始劇烈震顫。他抖著手拉開拉鏈。

那是他的18歲生日禮物，當時還沒正式發布的最新款筆記本。

他掀開屏幕，鍵盤上擺著一張厚厚的硬質信紙，上面是薩奇細長華麗的筆跡。

祝賀，我以你為傲。

照顧好自己，勿念。

格雷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裏聽到些乒呤乓啷的響聲。等到反應過來，他發現自己正躺在桌子底下，身邊倒著把椅子，還丟了個他的小蛋糕——已經涼透了。

肩膀和背上磕碰到的地方悶疼不已。格雷爬起身，扶正椅子坐回去，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蛋糕撿起來，吹吹吃掉了。

他吃著才註意到自己的喉嚨哽噎得有多麽厲害，必須要抓緊抽泣的間隙才能勉強下咽。格雷抹著眼睛，把腳蜷到椅子上，遠遠看著叔叔寄來的東西。

他呆坐到日頭偏西，才終於從恍惚中醒轉過來，軟著腿站起，抱著筆記本和信紙上了樓，放在了客房的床上。

他翻了半天衣櫃，在最底層找到逃離時穿出來的那件襯衣——尹凡本來看上面滿是泥漿就隨手丟進了垃圾桶，又被格雷偷偷撿回來洗幹凈收好。他擁著襯衫，把鼻子埋進去。上面只有清潔劑和衣櫃裏薰衣草的味道，不再附著記憶中的陽光、森林和露珠。

聽尹凡說叔叔是故意放他走，還給他準備了經濟支持時，他對於這一切還沒有什麽實感。但現在拿到自己的筆記本和叔叔的便箋，之前被小心壓抑住的回憶，溫馨的，痛苦的，被呵護，被傷害，一切錯綜覆雜頓時洶湧而來，把他的心撕裂揉爛，留下一堆隱隱作痛的碎屑。

好想叔叔。

這算不算是背叛呢？格雷又惴惴不安起來。懷戀自己曾經深深愛慕的男人，是不是在背叛他和尹凡的感情？思念曾經強暴他、囚禁他的兇手，是不是在背叛自己的自由和人格？

想念叔叔很痛苦，隨之而來的愧疚和負罪感更是難過異常。但他怎麽也沒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格雷倒在床上縮成一團，拉扯著頭發，想用頭皮的刺痛壓制心裏的苦楚，覺得自己要瘋了。

尹凡要是知道……

***

正想著，視頻通話的鈴聲在隔壁響了起來。格雷連滾帶爬沖去接，膝蓋撞在床角疼得差點撅過去。

“怎麽回事？”尹凡嚇了一跳，“你在哭？”

“剛才磕到腿了……”格雷淚汪汪給尹凡展示青了一塊的膝蓋。暗自慶幸碰巧可以掩飾自己剛才的崩潰。

“哎，小心點啊。”尹凡感同身受般嘶嘶吸氣，“我還以為你太想我了呢。”

“我也真的很想你啊！”格雷承認得毫無赧色。尹凡倒是臉頰發燙，稍稍偏開了視線：“嗯，我也是。”

格雷聽尹凡講他去了哪裏，火車上遇到了什麽奇事——他不能透露與客戶委托相關的事情，但能講的風土人情也精彩紛呈。

格雷告訴他詹米也考上X大的事情。尹凡拍著額頭說差點把這個忘了，連忙發信息向詹克勞道喜。

“尹凡……”格雷猶豫著，還是決定坦白，“那個，薩奇叔叔他……他把我的筆記本寄過來了，卡片上寫著祝賀。”

尹凡楞在當場，格雷還以為視頻卡住了，餵餵餵地搖晃平板。

“啊……那個……對不起。”尹凡倒是先道歉了，“我早上剛走，伯爵打電話過來問你的成績，我就告訴他了。沒想到他會直接聯系你……”

“沒，沒關系的。”格雷揉揉眼睛，“唔，我可以用這個筆記本麽？”

“為什麽不能？”尹凡皺眉，“那可是我精心給你挑的！伯爵說你對編程很感興趣，說不定大學要讀這方面，讓我找個便攜的裏面性能最好的！”

“哦。”格雷仔細看著尹凡的表情，“你，你不會介意……吧？”

“不用白不用。”尹凡聳聳肩，“我希望你什麽都能有最好的。如果是我給你或者你自己掙當然更理想，但因為吃醋就浪費好東西也太小氣了吧。”

“嗯，也是。”格雷笑笑。

“啊，不過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我也可以再給你買一臺……”

“不不不，”格雷連忙擺手，“這臺我用得也習慣了，沒事的。”

“真的不會讓你記起一些不好的事情麽？”尹凡還是有點不放心。格雷即使知道自己有錢，在理財方面依舊是個一毛不拔的小葛朗臺。

“……”格雷嘆息著看向窗外，抽了抽鼻子，“不會。其實，反而會讓我想起許多……很美好的回憶。”

“那就好。”尹凡松了口氣，“記住，你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自己真是何德何能，又是何其有幸。格雷看著屏幕裏的尹凡，偷偷扭過頭去擦拭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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