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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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令的確沒有走遠。

經過夜裏的一場大雨,整個城市被沖刷的很幹凈,空氣中都帶著青草的氣息。

曲令迎著清清亮亮的陽光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又是美好的一天。既然決定放下執念,他想,他也該活的有朝氣一些。

盡管他自己都知道不是那麽容易,但好在有句話說得好,事在人為。

柳青青追上曲令的時候樣子有些狼狽。發絲淩亂,胸脯劇烈起伏,睡衣領口的扣子沒扣好露出了內衣的肩帶,雙手叉腰喘著氣想說什麽就是一時緩不過來,而且,腳上的拖鞋還是反的。

曲令看著她這副模樣微微皺眉。這麽快就來第一個考驗了嗎?

柳青青平覆了下紊亂的氣息,迎上曲令的目光,那人背對著陽光,柔和的光線給他的周身都暈染了色彩,白襯衫壓在長褲裏,灰色的領帶松松垮垮的掛在脖子上,右手食指勾著西裝外套搭在肩膀上,身形修長挺拔,墨色的眼瞳深邃如水,整個人看上去不羈,隨性,淡然。

就這麽著,剛平覆下去的呼吸又有些不穩,柳青青想,怎麽以前沒覺出來那個人這麽好看。

曲令等了半天,對方沒有說話,他不想當雕像供人免費參觀,“有事嗎?”

有事嗎?柳青青跑出來之前沒考慮過,就一個念頭,先追上他再說,現在追上了,他問有事嗎?她才開始絞盡腦汁找個什麽理由比較靠譜。

“沒事的話我先走了。”就算是考驗,曲令也不想在第一次就上這麽大的劑量。

“有有有……”柳青青看他又要走,急了,“家裏衛生間的燈壞了。”

曲令斜睨她,所以呢?

“可不可以幫忙去換一下。”聲音細若蚊吟,柳青青自己都快沒臉說下去了。

曲令想,這是多麽不靠譜的理由啊!可他發覺自己竟然不想拒絕。

“是LED還是節能燈?”

“你知道的。”

曲令一楞,他還真知道。看著柳青青有些無辜的表情,曲令走過她身邊,“把扣子扣好。”

柳青青下意識的低頭,看著胸前衣衫不整,騰的一下臉又紅了。

樓下的24小時便利店就有節能燈泡,曲令買好上樓,柳青青跟在後面亦步亦趨像個小媳婦。

換好燈泡,曲令這次倒沒有急著走,他覺得兩人之間應該好好談一談。在經過昨晚的事情後,在自己有了這樣的決定後,他不想再一個人做困獸。

既然要解放,那就索性把兩人都解放出來。不過,在談之前,他得先調整一下情緒和心態。

柳青青喝著之前沒喝完的粥,她知道曲令有話要說,她就耐心等著,都走到了這一步,不能成為情侶廝守終生,她也不希望成為仇人見面就紅了眼。

柳青青的粥喝完,曲令也調整的差不多,正準備開口,手機鈴聲從臥室傳來,是柳青青的。

她有些歉然的看了看曲令,起身進房去接電話,然後曲令就聽到。

“什麽?”

“怎麽會這樣?”

“我馬上過去。”

一連串急促且驚慌的聲音。

曲令走到門邊,問,“發生什麽事了?”

柳青青還緊緊攥著手機,從衣櫃裏翻出衣服,“我媽媽墜樓,現在正在醫院搶救。”

曲令心中一驚,“你這樣不能開車,我送你去。”

柳青青慌亂中答應了聲好,曲令拿了她的車鑰匙先下樓取車,柳青青換好衣服隨後跟了下去。

一路上,柳青青都經繃著神情,雙手交握指節都有些泛白,曲令知道他內心不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然後一路疾馳。

到了醫院,柳青青下車時步伐有些虛,幸好曲令及時扶住她才沒有跌倒。

搶救室在二樓,柳青青到的時候柳華章已經在了,他看到曲令時臉上神情覆雜,卻還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曲令也點頭回應,然後看向柳青青。

而柳青青只是看著搶救室上亮著的燈,上來之後,她除了看上去依然有些魂不守舍之外,竟然一句話都沒問。

她不問,柳華章還是要說的。

“護工說昨天有個人去看她,然後她的表現就有些不對勁,今天早上趁護工不註意就上了樓頂,然後就……”柳華章的情緒也不穩。

柳青青還是沒說話,一時間,走廊上的三個人俱沈默無聲。

不一會兒,有醫生出來,問誰是病人家屬。柳華章上前,柳青青跟著。

醫生帶著口罩看不清表情,只是聲音聽上去公式化不帶感情,“傷者多處骨折,且臟器受損,內出血比較嚴重,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柳華章面色灰白,柳青青站立不穩,曲令扶住了她。

大約一個小時後,搶救的醫生護士紛紛出來,帶頭的人扯下口罩,神思黯然。

我們盡力了。

柳華章一個踉蹌,有人上來扶住他,說著安慰的話。他擺脫那人的手,轉身在墻角蹲下,把頭埋在臂彎裏。

柳青青有些茫然的看了看自己的父親,又看了看醫生,他們盡力了的意思就是她的媽媽已經不活了吧。

可是,為什麽她沒哭呢?

醫生看著明顯備受打擊的父女倆,也不好再說什麽,看旁邊還站著曲令,於是走上前說道,“逝者已矣,家屬還請節哀。”

曲令知道他的意思,死者為大,應該早日入土為安,現在是要準備後事的,可明顯柳華章沒這個心思,柳青青也不在狀態。他想,現在他能做的就他來做吧。

畢竟,他該叫她一聲大媽。

可曲令畢竟不是兩年前的楞頭青,他把柳青青安頓好,然後去了療養院。之前他並不知道柳青青的媽媽有精神方面的問題,待見到療養院的醫生後才了解原來她在這裏已經好多年了。曲令又問昨天是誰來看她,醫生找到登記簿,上面來訪人一欄赫然寫著:榮炳森!

曲令眉頭倏然皺起,眼睛瞇了瞇,怎麽會是他?

莫名的,他想到了榮炳森錢夾裏的那張照片,那個女人不正是柳青青的母親年輕的時候。

柳母的照片怎麽會在榮炳森的錢包裏,他們是什麽關系?她為什麽會精神失常?柳青青為什麽從來沒有提過她的媽媽?柳華章呢,他是不是也知道什麽?

一時間,曲令腦中被各種念頭充斥,他有些頭痛。

頭痛並沒有影響曲令的思維,之前秦怡的事,他僅憑推斷就還原了八^九不離十,現在這件事擺在他面前的信息也不算少,很快,一個大概的思路在他腦中成形。

柳母和榮炳森應該是初戀情人的關系,這點應該沒有什麽疑問。那也就是說,他們之間的關系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那時榮炳森還沒有創立榮氏,只是一個一文不名的毛頭小子。

這裏面或許又有商業聯姻,利益結合的存在,柳母嫁給柳華章,和自己的初戀斷了關系。至於中間還發生過什麽,只有當事人更清楚了。

然後就是到了現在,榮炳森得知柳母在療養院的消息前來看望,按道理說,時隔三十年,就算之前有什麽都該放下了,而且柳母還是一個精神病患者,這麽會在見了榮炳森之後就情緒反常進而跳樓呢?是榮炳森說了什麽過激的話嗎?還是有些東西觸發了回憶?如果是這樣,到底什麽樣的過往會讓一個精神病人去自殺呢?

或者說,她一直以來只是讓別人認為她是一個精神病人?

曲令知道,這事畢竟不發生在自己身上,這些推斷是很站不住腳的,可是他控制不住的會去想。說白了這是上一代人的事情,但其中牽涉到柳青青,他就不會視而不見。

曲令從療養院出來時已經是下午一點多,早飯午飯都沒吃,他盡管有些疲累,但記掛著柳青青,還是急著驅車趕去了醫院。

曲令到醫院的時候正碰上警察和療養院的負責人一起出來,他並不奇怪,病人墜樓,療養院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警察也這裏也該是公事公辦。

柳華章一個人在醫院休息室悶悶的抽煙,曲令沒打算過去安慰。柳青青則單獨坐在中庭的小花壇邊,正是春意盎然的季節,花圃中開著許多淡粉色的小花,間或還有幾只蝴蝶翩然而至,花圃的中間是一方小池,幾條錦鯉在水裏游的相當歡快。而柳青青整個人散發出的氣質看上去和這副景象極不搭調。

曲令走到她身邊安靜坐下,她不說話,他就陪著她。

只不過一會兒,柳青青悠悠開口,這一說就說了很多。

“其實我和我的媽媽一點也不親,真的,有媽和沒媽我覺得沒有什麽區別。”

曲令心中有些微異,但並不吃驚。

然後柳青青接著說,“不對,還是有區別的,她打我或者是懲罰我的時候從來不會講究什麽手下留情。別人的媽媽把孩子捧在手心裏當寶,她當我連根草都不如。”

曲令想,額頭上那淡淡的總是被遮蓋在劉海下的疤痕就是那時留下的吧。

“那時我還小,並不知道她精神失常,等到長大些,知道是怎麽回事後,她已經被送到療養院了。之後我去看過幾次,可每次都會讓她發了瘋的想打我,我就再也不去看了。再說,有這麽個媽媽我自己都覺得丟人,自然也不會在外人面前提起,真要有人問我,你媽媽呢?我會說我沒有媽媽,別人會接上一句,是死了嗎?我就不說話,算是默認。漸漸地,我都習慣了。”

“我不怕知道真相的人說我冷酷無情,任誰經歷了那樣的童年都不可能沒有陰影,只是我的陰影好像格外重一些。媽媽對我不好,爸爸也不管我,我就是自生自滅般成長起來的,誰讓我生在這樣的家庭,我也認了。好在我沒有因為這些家庭因素成長為問題少女,相反,我學會了自立自強。上了大學,又學的是中文,有段時間教古文的老師總和我們扯仁義禮智信,百善孝為先,當時我心中冷哼,可課後反思,還是會不自覺的去看看她,就遠遠的看看,不見面,不說話,她看上去安詳很多,不再是瘋婆子模樣,我覺得這樣挺好。”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這樣一段時間之後,我開始嘗試接近她,可她身上好像是裝了專門掃描我的雷達,只要我一靠近她五米範圍內,她立馬就會情緒失控,進而會拿起身邊任何可以拿起的東西砸向我,吃一塹長一智,我當然沒有被她再砸到過,所以她每次都氣急敗壞。當時看著她被護工按住使勁掙紮卻又逃脫不了的時候,我心中竟然生出報覆的快感。我覺得我沒救了。”

“我內心並不陰暗,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唾棄自己。也就是在那時,我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為什麽她見到我就發病?我問過我爸爸,他的態度也不友好,直接回一句,‘我怎麽知道!’然後我又問吳老師,吳老師說……他當時說的比較委婉,大致意思就是,我媽犯了錯,這個錯誤的結果就是我,所以她看到我就像不斷提示她犯的錯,所以就極其不待見我了。我不知道吳老頭是這麽得出這個結論的,只是在心中腹誹了他幾句,神棍一樣!說來說去怎麽錯的好像是我一樣,我那時只不過是個小孩啊。”

“我曾經不止一次希望沒有這個媽嗎該多好,現在成真了,沒有人再拿杯子砸我的頭了,沒有人見到我會情緒失控了,我再也不用當一個神經病的女兒了,可是,我的心怎麽像是空了一塊似的。”

“我沒哭,因為怕她根本不屑於我的哀悼,可她畢竟是媽媽,帶我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人,就算沒有盡到做母親的責任,她給了我生命,那就值得我用一生去還。我不會哭,但是也不會怨了。”

媽媽,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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