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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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青覺得自己很累,是心累的那種累。於是她說完就靠在曲令的肩上睡著了。

五月的下午暖風和煦,一點都不冷,可曲令還是怕她著涼,輕輕地把她攬在懷裏,輕撫著她的秀發,心疼她的過往。

醫院內人來人往,曲令小心護著她,得有片刻的安寧。

此時曲令的心中沒有絲毫雜念,他很明確的知道,他愛這個女人,想要保護她,哪怕只是再短暫的瞬間都好。

之前想的所謂放下過往,他此刻有了更深的體會。有時候一段感情可能一輩子都放不下,並不是時間久了或是距離遠了就可以遺忘的,它取決於當時的愛到底付出了多少。他知道他是忘不了的,於是寧願選擇忍受煎熬。

青青或許也是一樣吧。他想,既然不能掙脫倫理的桎梏,那麽再痛也要自己承受。

多麽悲哀的兩個人。

至於放下,他要放下的是當初的那份恨意。愛已如此之深,哪來還有恨的容身之地。

他不想說愛愈深,恨愈切。如果真的恨,說明愛的不夠深。

如今恨已經放下,愛卻不能夠擁有。原來矛盾從來都是存在的,曲令心中笑得颯然,他終於體會到什麽叫做欲罷不能。

作為死者家屬,柳華章不同意做屍檢。他說,本來生前就沒享過什麽福,死後也不想讓她遭什麽罪了。警方調查有了結論,的確是自殺,療養院也不推卸責任,該承擔的都承擔下來。於是,下葬的日期定在周二。

這天,風和日麗。葬禮柳華章並沒有大操大辦,柳母的娘家姓沈,早些年自從沈家二老去世後,沈氏就衰敗了,加上柳母癡癡傻傻這麽多年,幾乎也就沒有了走動,唯一還在T市的就是柳母的二表姐。柳華章盡到禮數,差人報喪,她二表姐倒也來了,只是看不出有什麽悲傷的神情。

柳家這邊也沒什麽人,柳子傑是在下葬當天才到的。他看到曲令,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曲令全程陪同在柳青青身邊,柳子傑看在眼裏,目光幽暗,他是他的兒子,他卻不敢走上前相認。

多麽可悲,多麽可笑。

曲令寸步不離柳青青,來往的人他一個都沒有在意。柳青青看似平靜,他知道她實則是哀傷的,母親去世,她又不是無情的人,就算沒有體會過母愛,那流淌在身體裏的骨血是生生相息的。

這是一場沒有知己,沒有朋友,很少親屬,肅穆而荒涼的葬禮。一個人的一輩子就這麽走到了盡頭,塵歸塵土歸土。

曲令兩天沒有去公司,周三上班的時候,桌上堆積了不少等待審批簽字的文件。

他沒有急著去翻閱,而是先把孫曉白招了進來。

自從經過上周五晚上,他知道這位學姐對他有什麽樣的心思。曲令承認,孫曉白作為女朋友或是結婚的對象都是非常不錯的人選。她漂亮,大方,識大體,無論是帶出去還是在家裏都是令人賞心悅目的存在。

前提是,沒有柳青青。他心裏裝了個柳青青,就再也容不下一個孫曉白。所以,他沒有暧昧,沒有欲拒還迎,而是用實際告訴她,他們不合適。他想,孫曉白是個聰明姑娘,她會知道他的意思。

事實證明曲令想得沒錯。今天上班,孫曉白一如既往的做著助理的工作,沒有絲毫的不自然。沒有生疏,沒有尷尬,沒有出錯。曲令微懸的心有片刻的安寧,至於她的內心是否如表面這般平靜,曲令不做他想,他們應該保持著如往常般上司與下屬的關系,這是最好的結果。

今天孫曉白的穿著和以往並沒有什麽不同,墨色細條紋的白襯衫,黑色及膝的職業短裙,纖細的腳上穿著一雙灰色的高跟涼鞋,整個人看上去高挑提拔,很有職業女性的範兒。

唯一不同的是,習慣束馬尾的她,今天把三千青絲全部綰了起來,露出一截白嫩細長的頸脖,更襯得整個人清麗優雅起來。

曲令打量了孫曉白一眼,隨即收回目光。後者一副等候差遣的模樣立於桌前。

“昨天利華的周總和董事長見面了?”雖是問句,卻是篤定的語氣,而表情看上去卻顯得漫不經心。

“是。”簡潔明了。

“你怎麽看?”曲令靠上椅背,微瞇著眼睛問道。

“……”這是她一個助理可以揣測的嗎!

“這沒外人。”你大膽說。

孫曉白深吸一口氣,略一思索道,“前幾次會議,董事長都表現出了對城西的那塊地極大的興趣,只是一直因為資金壓力沒能正式上馬。現在正好有合作夥伴上門,他沒有理由還會放棄,我想,這次多半會成。”

“成是一定的,”曲令睜眼,目光如炬,“周勵揚和我們董事長都不是省油的燈,在這麽大的利益面前,蛋糕誰會讓誰多吃一口?”

“這個不應該看哪家的投入資金多嘛?”孫曉白想,這麽淺顯的道理曲令怎麽會不明白。

“資金的多少只是一方面,”曲令頓了頓,“你有沒有想過,利華為什麽要選擇榮氏合作。T市能和榮氏比肩的還有錦川、蘭溪、鴻升,就算是他一手扶持的柳氏也是可以的,換句話說,利華為什麽要舍近求遠。”

“為什麽?”孫曉白下意識問出來。

“因為周勵揚這個人野心太大。”曲令的目光淩厲起來。

孫曉白不明白,曲令也沒再解釋,只是吩咐她致電董秘,他要見榮炳森。

榮炳森正好有空,曲令沒再耽擱,直上頂層。

董事長的辦公室果然是氣派非凡,兩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可以把大半T市盡收眼底,寬敞的紅木辦公桌,舒適的老板椅,身後是出自名家的書法,天道酬勤。

霸氣外放,一如榮炳森的性格。

曲令進來的時候,榮炳森正在泡茶。兩年前,榮炳森就對曲令說過,男人,尤其是一個成功的男人,一定要懂茶,品茶不僅品的是色和味,還要品出凝神靜氣養心的境界。曲令從那時開始試著喝茶,卻一直沒有那份心思靜下來品,只是單純的解渴,到現在依然如此。榮炳森每每見之,總會笑罵一句,暴殄天物。

曲令不知是否暴殄天物,但他知道,在榮炳森品茗的時候,不是說正事的時機。於是,他想走。

榮炳森看出他的意思,不疾不徐的倒了一小杯,捏住杯身放至鼻端輕嗅,神色安然。

曲令不好再開口說走,於是耐心等著。

榮炳森又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小薏說下周畢業典禮,讓我去觀禮,順便見見她男朋友。你說這算什麽事,哪有長輩趕著趟去見晚輩的道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榮炳森女兒嫁不出去呢。”

曲令不知怎麽接話,幹脆沒說。

榮炳森不以為意,繼續喝著茶,“小薏能從那段陰影裏走出來,我很欣慰。你這兩年成長了不少,也為榮氏付出了很多,著實辛苦。我知道你心中一直壓抑著一些東西,活的也很累,所以我決定放你一個大假,你可以乘著機會出去走走,散散心。”

曲令訝然神色一閃而過,眸光微暗,他聽出了榮炳森話中的意思。

他沒有感到失落,反而覺得周身忽的輕松起來,榮炳森說的沒錯,他壓抑了太多,是該放松放松了。

“董事長,我想辭職。”曲令說,平淡的。

“想好了?”

“想好了。”

“這張支票你收著。”榮炳森早有準備。

“謝謝。”曲令沒有看上面的數字,他知道榮炳森的為人。也沒有推辭,因為是他該得的。

曲令起身,深深鞠躬,在心裏,他是感激榮炳森的。

轉身前,他說,“董事長,孫曉白是可用之人,還請不要埋沒了。”

榮炳森加了水,緩緩出聲,“如果她願意的話。”

曲令還欲再說什麽,頓了頓終是沒說出口,輕輕退出掩上了門。

榮炳森盯著那扇已經關閉的大門,神色莫名。

曲令去見榮炳森後,孫曉白一直呆在他的辦公室裏發呆。榮氏這麽大一家公司,堂堂總經理的辦公室可謂稱得上寒酸。一張簡易的辦公桌,上面放著辦公用的紙筆電腦,旁邊兩個文件櫃一個書架都堆滿了文件和書籍,辦公桌的對面是一方玻璃茶幾,周圍放了幾個沙發,而總經理的座椅居然是很簡單的原木樣式,不帶升降,不帶布藝靠墊,看上去除了結實外,實在是硬梆梆的,坐著想必也不會有多舒服。

可是這些都是曲令的要求。孫曉白曾大著膽子問過,他只回答三個字,不習慣。

孫曉白當時想,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這或許,就是她喜歡上他的原因吧。

這兩天曲令不在,她好容易才把狀態調整到正常模式,希望見到他的時候不至於慌亂和尷尬。果然,兩天的調整是有效果的,最起碼在表面上是如此,盡管內心澎湃。

今天,曲令回來上班了,她發現他好像有些不一樣,但到底是哪裏不一樣又說不上來,直到他說要去見榮炳森,孫曉白才覺心中一驚。

她實在不想去考慮那個答案,如果是真的,她該怎麽辦?

別說她傻,因為她自己都這麽覺得。

就在剛才,她想到了上學時在一本不知道什麽名字的雜志上看到的一句話。

世上的情感糾葛總是逃離不出這個怪圈,她愛他,他愛她,而她和她不是同一個她。

有些拗口,有些現實。

那麽,她是不是就不該再愛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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