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4

關燈
? 第二天——就是柳青青在曲令家輾轉反側一夜不眠的第二天,就是曲令生病未好睡得囫圇混沌還要考試的第二天。

這一天,T市小雨夾雪,C縣多雲轉陰。

第一場考試九點開始,曲令看著試卷神情恍惚,十多分鐘後竟然沒有下筆,監考老師也看出端倪,上前詢問,曲令只是搖搖頭表示無礙,於是強撐精神開始答卷。身後,曲波和榮薏看著前方的背影眉頭緊皺。

柳青青為即將到來的問詢做了許多的心理預設,想得越多腦中越亂,最後決定幹脆用最直接最省事的法子,開門見山。從背包裏拿出手表,很簡單的樣式,表面依然光滑如鏡,走時也相當精準。如果真的如父親所說,這塊表已經有將近三十年歷史了,比她還大。

古代文學是中文系的專業課,考試時長一百分鐘。在以往,曲令做這類專業課答卷的時候用時在六十分鐘左右,剩下來的時間用二十分鐘從頭至尾檢查一遍,其實也不會做多少的修改,也就是一些語句的通順和措辭問題。今天考試,曲令最後兩道題沒做,確切的說,是沒時間做,最後兩道論述大題,一共30分。

柳青青吃著玉米渣稀飯啃著有些像是窩窩頭一樣的雜糧就著不知名的鹹菜,當真覺得難以下咽。對面坐著曲令的父母,常年的山風讓他們看上去老上許多,臉上也閃現著不好意思的笑,就像剛才說的那樣,時間匆忙,實在是沒有辦法準備好一些的早飯。柳青青能理解,她的確不喜歡吃,但並不代表她會對他們有成見。

曲令獨自一人坐在考場裏,同學們都已經走光了。本來曲波說要陪他聊聊,可曲令說想要一個人待一會兒,曲波只能無奈的搖頭離開。在心中,曲令是鄙視自己的——柳青青不就是離開一會兒嘛,幹嘛一副要死要活的樣子!可他就是控制不住的會去想,柳青青這種近乎不告而別的方式更讓他不由的往壞處去想。是如榮炳森之前所說柳氏將要遭遇的危機還是其它?曲令不能確定,但心中隱隱的不安卻讓從來不信這些的他慌亂莫名,他不想讓這種感覺表現的太明顯,只能努力壓制。胡思亂想,神經緊繃,虛弱的身體……他想表現的正常,無奈實在是頭重腳輕。回宿舍休息一下吧,曲令想著就要站起來,突然一陣眩暈眼前一黑昏倒過去。教室外,有人驚叫一聲跑了進來……

開門見山,柳青青看著門外的山忽然有些想笑,還真是應景呢!她本就沒想過拐彎抹角,看著對面一對中年夫妻,時間在他們臉上刻畫出了明顯的印記,想必是操勞了大半輩子了吧。再看著他們有些拘謹有些誠惶誠恐的樣子,柳青青心中泛起一絲不忍和內疚,這是他們的家啊,怎麽面對她的時候如此緊張?

或許……難道……

不管怎麽樣,柳青青是一定要得到這個結果的,她現在已經不想想那麽多了,至於結果帶來的後果,她也無力去想了,如果是罪,就讓她一人來背。

所以,柳青青拿出了那只手表輕輕的放在了桌子上。這個動作的過程她做得很自然,不快也不慢,她一直在觀察對面二人的表情,是有緊張,是有吃驚,可隨即變幻,那是一種深深的釋然,就像是身上千百斤的擔子卸下那一刻的釋然。

柳青青想,她看懂了那種釋然。那一瞬間,憋在心裏的緊張、不安、焦慮、惶恐、希冀、羞愧等等情緒一齊向她湧來,她只覺腦中哄的一聲,就什麽都感覺不到了,眼前是黑的,身子是軟綿綿的,她好累,好想睡一會兒,於是暈了過去。

旁邊,曲父曲母一陣手忙腳亂……

曲令做了一個夢,他以前從來都不做夢的,或者說他做過卻沒有一個在醒來後能記住。這個夢很長,長到他覺得醒過來後也不一定能夠記住。

夢裏,一個穿著白色紗裙的女人在教他唱兒歌,世上只有媽媽好。曲令一字一句的跟著念,不一會兒就朗朗上口了。白衣女人誇他聰明還獎勵了他一顆糖果,他迫不及待的剝開糖紙把糖含在嘴裏,真甜!他想人家既然給了他糖吃,他怎麽都要說聲謝謝的,於是轉過頭想要看清女人的樣子,無奈總是白蒙蒙的一片,只能感覺到女人臉上有模糊的笑容。他想靠近一些,還是看不清,再靠近一些依然如舊,他放棄了,口中含著糖含糊的說了聲謝謝。女人笑出了聲,用手親昵的摸了摸他的頭,說道,“傻孩子,和媽媽客氣什麽。”

曲令忽然就楞住了,含在口中的糖也忘了吮吸,目光有些呆滯的看著並不能看清面容的女人。媽媽?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女人的臉,觸及的卻是一片虛無,女人還是在輕聲的笑著。曲令不明白,為什麽她摸自己頭的時候感覺如此清晰真實,而自己卻什麽都感受不到?這樣的發現讓他覺得有些惶恐,再看看自己,分明只是一個兩三歲的孩子模樣,於是,他就真的如孩子一般哭了起來。

畫面突轉,依然是看不清容貌的一個女人躺在床上,曲令知道那是教自己唱歌的女人。看她的樣子像是生病了,說話有氣無力的,又想到或許是餓了沒吃東西才沒勁說話,轉身跑到竈臺上拿了兩個面餅給她,女人緩緩地搖了搖頭,“媽媽不餓,媽媽要走了,以後要聽曲爸爸和曲媽媽的話,要學著自己照顧自己。”兩三歲的曲令不是很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可就是想哭,於是他又大聲哭了出來——撲在女人的懷裏,甕聲甕氣的喊著“不要走,不要走!”

懷裏的人微微用力掙開,曲令倏然發現他能看見她的樣子了,那眉眼,那嬌俏的嘴角,那分明就是柳青青!這個發現讓他不自覺地嚇了一跳,再看看自己,已經是現時的模樣,於是又開始驚喜起來,柳青青回來了!她什麽時候回來的?她去了哪?她做了什麽事?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回來了,曲令沖上前去想要把柳青青再次納入懷抱卻悚然發現,他進一步她退一步,他進的快她退的更快,不一會兒就徹底消失在眼前,四周空無一人獨留一個聲音在回蕩。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曲令茫然了,只覺得有一種情緒在心間滋長,有些壓抑有些難受有些讓人透不過氣來。他想哭卻發現沒有眼淚,他想大喊卻發不出聲音,他甚至想找個墻一頭撞上去卻身處一片虛無的空間,腳下踩的不是地,頭上頂的不是天。沒有,什麽都沒有!除了自己……

柳青青暈過去有大半天的時間了還沒醒。其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早就醒了,只是不願意睜開眼睛而已。

屋外像是有很多人,倒不是聲音有多嘈雜,而是不時有人開口說話,可話音都不一樣,而且說話時好像還刻意壓低了聲音。

他們說的都是方言,柳青青聽不懂,也不想聽懂。她在想……不能去想!一想到就心悸的厲害。於是,她就更不願意醒了,就這麽一直不醒過來該有多好!

屋外的聲音漸漸少了,人像是陸陸續續走了,柳青青聽見曲母在淘米,曲父知會了一聲像是讓她煮點稀飯,一會兒柳老師醒了可以喝一點。柳青青這才覺著自己幾乎一天沒吃東西了卻不感到餓,許是腦中各種紛繁覆雜的掠影沖散了餓的感覺。她就這麽靜靜地躺著,一動也不動,眼睛也沒有睜開,因為她知道,看到這個屋內任何的一樣東西都會讓她情緒失控。

天黑了,柳青青沒有睡著,夜深了,柳青青沒有睡著,天快亮了柳青青終於要睡著的時候,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她驚醒,是外門,曲母開的門,門外一個女人焦急的聲音,說的雖是方言,柳青青竟然全聽懂了。

曲令學校來電話,曲令高燒一天一夜不退,已經轉到重癥病房!、

柳青青驚得後背一身冷汗,倏得從床上坐起,也顧不上頭發暈四肢無力就匆忙穿上衣服拉開房門,由於動作過大,反倒把堂屋的二人嚇得一激靈。

曲母明顯亂了方寸,口中不斷念叨著怎麽辦怎麽辦,一會兒又過來問柳青青怎麽樣了,一會兒又沖進裏屋叫醒曲父。

曲父倒還鎮定一些,只是臉上的焦慮是怎麽也藏不住的。他讓曲母去把二叔喊起來送他們去縣城,然後買票到省城再坐火車去T市。曲母應聲去了,這時柳青青也緩過勁來了,她對曲父說,火車太慢,我們坐飛機。

要說焦急,她不會比誰少,只是她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