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一個令人感嘆不已的消息漸漸在民眾之間傳開，化身為魔法師的丹尼爾再度來到酒店時，也同樣感受到了平民百姓對於這件事情的關切心態。

“你聽說了嗎？塞德絲公爵最小的女兒已經連續跪在北城門三天了，不過今天中午又被公爵派人將她帶回家裏了。”

“唉，公爵所有的兒女裏，也就是她最讓人喜愛了啊。”

“你怎麽知道？”

“咦，你難道不知道她就是我們常說的『布達佩斯之女』，雪兒．波裏那嗎？”

“是她！不好意思，我是剛從德裏根城來的布商，還真不知道原來『布達佩斯之女』是塞德絲公爵的女兒。不過她是為了什麽而跑到北門去跪呢？難道是有什麽冤情嗎？可是他父親不就是新任的刑部大人嗎？”

“唉，你也知道最近精靈剌客的事吧，她正是為了他父親的安危，所以跪在北門那裏，希望剌客能放過她父親。”

“這樣啊，那剌客決定放過塞德絲公爵了嗎？”

“誰知道？我又不是剌客，更何況剌客就算放過了她父親也不會明說吧，我看除非是蓋倫王國與精靈王國不再戰爭了，否則剌客的行動永遠不會停止。”

“噓，這話可不能隨便亂說啊，現在還是戒嚴時期呢，你不怕城裏的衛兵把你抓入大牢啊！”

“怕什麽，現在大街小巷都是這麽說著，昨個兒我還聽到一隊衛兵在討論這件事呢！反正剌客只會殺有爵位的貴族，跟我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嘿嘿，這倒是，那群家夥大概打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這麽恨自己身為一個貴族吧。”

“哈哈，沒錯沒錯。”一夥人聽著這話，笑得是異常開懷。

雖然整間酒店裏洋溢著頗為奇特的歡樂氣氛，可是坐在一旁的丹尼爾卻放下了食物，沈默地想著許多事。麗塔雖然好奇，可是在一起這麽久了，也知道什麽時候該問，什麽時候不該說話。特拉維斯就更不用說了，雖然他現在感情漸漸豐富了點兒，可是說話還是像從前一般，能用點頭表示時，就絕對不開口說一個是字。

“你說剌客到底還會不會剌殺塞德絲公爵呢？”

“應該不會了吧，畢竟有雪兒小姐的求情，再剌殺公爵的話就說不過去了。”

“嗯。”

“不過剌客不是精靈嗎？他會理解雪兒小姐的心情嗎？”一名商販顯然不同於其它人的想法，忍不住開口問道。

眾人都是面露奇異的看著他，一位比較年長的人好心的回答道：“看來你也是外地來的，要知道雪兒小姐之所以能成為『布達佩斯之女』並不是因為她的身份，也不是因為她的美貌，而是她有顆無人能比的善良之心。你大概不知道她為了什麽要遠赴德裏根城學習神殿魔法吧，完全是為了能親自醫治平民百姓啊！她不僅四處拜托醫生免費替民眾看病，甚至到最後都自己投入了呢！如果精靈剌客沒有接受她的請求，我相信全城的百姓可能都會對剌客起反感了。”

另一個老者說道：“老實說，我相信剌客一定會接受的，沒有人能拒絕雪兒小姐的請求的。”

許多人默默地點頭，而丹尼爾卻仿佛像是生氣般地紅了臉，麗塔和特拉維斯只能驚訝地看著他，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

夜晚，在塞德絲公爵府的雪兒小姐房裏，一個黑衣人悄悄地走了進來。

“咳！”不大不小的聲音，恰恰驚醒了坐在鏡子前面發呆的雪兒。

面對一個陌生人的闖入，雪兒似乎沒有特別害怕，想也沒想地問道：“你是不是精靈剌客？”

黑衣人並沒有回答，仿佛考慮了許久，這才脫下頭罩露出面容。

“丹…丹尼爾！”雪兒差一點兒就要驚叫出來。

“好久不見了，雪兒小姐，自從你離開布達佩斯前往德裏根城已經有好幾年了吧，就連我的婚禮你也沒辦法參加。”

雪兒紅著臉低頭著說道：“嗯，你離開皇宮選擇了試煉的第二年，我也決定前往德裏根城的神殿，學習神殿光系魔法。”

“我今年年初才回來，在德裏根城時就聽到你大鬧多蘭城神殿的事，沒想到回來布達佩斯後，又聽到了你背叛蓋倫王國的事。”

丹尼爾盯著雪兒認真的問道：“這些事你都相信嗎？”

“一半一半吧，事情的發生不會沒有原因，可是我相信很多情況都可以避免的。”

“哼，一半一半，這話也只有你這種自以為是的貴族大小姐才說得出來吧。”

“丹尼爾，你為什麽這樣子說呢？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雪兒十分驚訝地看著丹尼爾。

“是啊，我以前以為大家都是好人，至少親人朋友之間都應該能和好相處。可是怎麽知道到頭來背叛我、出賣我、陷害我的人，都是這些我當年認為最要好的親人與朋友。”

“丹尼爾，我相信你不會背叛蓋倫王國，可是我也相信陛下應該是受到了別人的誤導，才會宣布這樣的事情。只要你們能好好的說明，一定能夠解開這個誤會的，這樣子也就不會發生戰爭了。啊，聽說你的妻子和撒哈拉城的城主都在精靈王國，難道說你認識精靈王國的剌客嗎？你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來我這兒的嗎？”

“認識？我根本就是那個剌客。”心裏想歸想，丹尼爾還是沒把這話給說出來。說實在的，以精靈剌客的表現來看，就連希莉她們都會懷疑不是丹尼爾的可能性，畢竟兩者之間的本事有著一段距離。

“說你是自以為是的大小姐還不承認，關於我的事現在也懶得告訴你，總之別人不找我麻煩我根本不可能去惹他們的。就是像你這種人才會認為一個美貌的女子被壞人欺侮後，有一半的原因是出在美女自己身上，猜測都是她的美麗帶來的災禍。”

“我……”

“你又怎樣，要不是看你曾經也是我的朋友的情份上，我今天根本就不會來找你。我問你一件事就好，你到底是為了什麽而去跪在北門？為了孝心？你難道不知道你父親幹過什麽壞事嗎？”

“我當然知道，所以他被革職了，所以我才會努力為他彌補當年的過錯。這些年來他也確實反省了一番，我相信他這次重新回到刑部，一定會認真做事，不會再像當年隨意陷害別人了。”

“革職？彌補當年的過錯？反省？整整十七條人命耶，為了這十七個冤枉而死的人，就牽連到上百個無辜的人。這些人就一句話革職可以一筆帶過嗎？別人的命就不是命，你父親的生命就比較寶貴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也曾經私下想幫忙那些人的家屬，可是沒有人願意接受啊！”

“笑話，如果我隨意殺了你父親，被人查到後才私下拿錢給你表示自己的氣度，你會接受嗎？”

雪兒幾乎用哭著的聲音說道：“我…我從來沒有這樣子想，我只是……”

丹尼爾嘆了一口氣說道：“你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相處，不要再為了仇恨而繼續下去嗎？”

“嗚……”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別人是怎麽過的，你父親被革職後，你的生活一點兒變化都沒有，還是繼續當你的貴族大小姐。可是你知道那些人的妻子兒女是怎麽活下來的嗎？好一點的遠離布達佩斯，成為了出賣勞力的佃農或工人，勉強養活自己和家人。差一點的、年紀太輕沒有謀生能力的人，就變成了奴隸，甚至是成了酒店陪酒的舞女。換成是你，能明白什麽叫仇恨嗎？”

“我是不明白，可是難道殺了我父親，仇恨就能消失嗎？為什麽就不能放下仇恨，讓自己好好地過生活呢？”

“沒錯，就算把你父親五馬分屍，仇恨還是不見得會消失。我也認為人應該放棄仇恨，好好過自己應該過的生活。可是當年你父親在陷害別人之前，有想過這些問題嗎？有考慮到那些人的將來？那些人妻子兒女的將來嗎？如果沒有想過的話，你怎麽能要求現在這些人放棄報仇的念頭？怎麽要求他們慈悲為懷地放下仇恨呢？”

“難道人就一定要永遠這樣仇恨下去嗎？”

丹尼爾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是問了她：“為什麽阿西利亞聯邦要滅掉提瑞德王國，為什麽現在蓋倫王國要出兵攻打精靈王國？”

“因為……”

“我可以清楚的告訴你，仇恨絕對不是來自於那些無辜的人，最起碼一開始絕對不是他們，而是你們這群自以為是，貪得無厭的皇室貴族。”

“我沒有……”

“如果你沒有的話，為什麽要替你父親求情呢？難道不是為了怕塞德絲公爵一死，你的生活就不能再像從前一樣富裕安康了嗎？”

雪兒終於掉下了眼淚，哭道：“不是，都不是，我是為了那位精靈剌客，我不希望他最後成為了一個殺人魔。”

丹尼爾聽到剎時怔在那兒，過了許久才疑惑地問道：“為了剌客？你為什麽會這樣說呢？”

或許是哭了一會兒，也或許是發洩了些情緒，聽到丹尼爾這樣子問，雪兒擦了擦眼淚，擡頭說道：“我相信你一定認識那位精靈剌客，希望你能轉告他，其實我們都知道他是為了自己的族人，才會有這樣的舉動，畢竟我也從來不認為攻打精靈王國是什麽正確的事。可是我希望他的剌殺行動到此為止就好，再這樣殺下去他就不只是剌客而已，就會成為一個真正的殺人魔。”

頓了一會兒繼續說道：“我也知道因為我的緣故，如果這次精靈剌客他仍舊選擇殺了我父親的話，絕對會引起布達佩斯人民的不滿。可是如果他因此而能放棄剌殺的行為，我相信以他的本事來說，一定能在戰場上當個好的戰士，甚至是好的指揮官，就不用躲在暗處，做著見不得人的事。”

“然後呢？”丹尼爾突然不滿地輕笑一聲。

“然後……”

“然後就被來犯的蓋倫王國大軍淹沒在戰場上，然後精靈王國滅亡，然後蓋倫王國的貴族們獲得再一次壓倒性的勝利，然後精靈全部成為這些貴族的奴隸，然後等到像你這樣的大小姐為他們治病，好讓他們感激嗎？”

“我……”

丹尼爾無奈地說道：“別再說了，像你這樣永遠沒有經歷過慘痛教訓的小姐，肯定沒有辦法理解別人的苦痛，再怎麽多說也是枉然。我得走了，相信我們以後不會再碰面了。”

“丹尼爾，我是不明白為什麽你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能告訴我事情的真相嗎？我雖然是你眼中的貴族大小姐，可我真的也是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地過著幸福的日子啊，我求求你，我是真的想知道身為王子，甚至是親王的你，為了什麽會選擇離開蓋倫王國，而你又是為了什麽會如此痛恨這些皇室貴族？”

丹尼爾深深地望著雪兒，然後才問道：“你是真的想知道嗎？”

“是的，我是真的想知道。”

再度嘆了一口氣，丹尼爾坐到椅子上，緩緩地把近來這些事情簡略的描述一下。雖然是簡略，可是說到激動之處，丹尼爾還是忍不住在桌子上狠狠地槌了好幾下。

出乎意料的雪兒在聽完後，並沒有特別地激動，只是平靜地說道：“丹尼爾，如果你能勸那位精靈放過我父親的話，我願意放棄波裏那家族的身份，成為你的婢女，聽從你所有的吩附。”

“為什麽？”

雪兒搖搖頭說道：“理由太多了，真要說的話，就當他是我的父親，身為女兒總要為自己的父親做些什麽吧。”

“我不相信這個理由，也不相信你。打從娜娜死了之後，除了身邊的人外，我就不打算再相信別人。”

“丹尼爾，我是說真的，我也相信你能辦到這件事。如果你真的不願相信我這個朋友，我可以現在就發誓成為你的婢女，你的任何要求我都會立刻去辦。”

看到丹尼爾完全無動於衷的樣子，雪兒立刻跪在地上舉手發誓說道：“我，雪兒．波裏那。從此刻開始，立誓脫離波裏那家族，放棄一切權利，成為丹尼爾的婢女，聽從他的一切吩咐。如有任何違反誓約的情形發生，將會被神所唾棄，接受神魔界裏最嚴厲的懲罰。”

“雪兒，你是認真的嗎？這樣吧，如果你立刻離開布達佩斯城，前往精靈王國，代替我照顧希莉她們的話，或許我能勸一下剌客不去動你的父親。”

“好。”雪兒一點兒遲疑都沒有。

丹尼爾也不知該說什麽才好，看著這位昔日的好朋友，也想起了那時大夥都還是好友的三哥。沈默了半響，最後只有對她點點頭，拿出了一件貝蒂娜親手制作的衣服，要雪兒當成信物交給希莉。

“丹尼爾，你什麽時候會回去精靈王國？”

“戰爭結束的時候。”

“嗯，希莉夫人她們知道嗎？”

“不知道，不過你可以告訴她們。還有什麽夫人的稱呼就算了，婢女的誓言也就算了，唉，為了你那混帳的父親，值得嗎？”

雪兒沒有回答，只是說了聲：“丹尼爾，你自己要小心點兒。”

丹尼爾背過身子，在離去前忽然開口說道：“雪兒，你也要小心點兒，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那就待在希莉的身邊，慢慢去找尋答案吧。”

站在院子裏的麗塔，對著同樣也聽著對話的特拉維斯問道：“殺人魔嗎？丹尼爾會變成一個殺人魔嗎？”

特拉維斯搖頭，出乎意料地說了頗長的一句話：“如果這樣就叫殺人魔的話，那麽所謂的國王就是殺人魔中的王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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