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與暗黑精靈共同相處的夜裏，總是沒有一絲光亮。他們的雙眼似乎不受到漆黑無光的影響，依舊可以視物、行動，甚至是靈敏地感應到任何風吹草動。

貝蒂娜好不容易哄著兩個小家夥睡了，自己卻一點兒困意也沒有。累了這麽多天，日日提心吊膽都能成眠，反倒是今個兒沒事了，翻來覆去默念了一堆祈禱文也無法入睡，於是決定起來晃晃。

在習慣了黑暗中的影像後，貝蒂娜看到以四人一組的暗黑精靈，分別守著結界周圍與傳送魔法陣入口，其它人則是或坐或臥地在另一側休息。一轉頭發現佩特裏夏女王獨自面對著哥薩哈克山的主山，靜靜地跪著，仿佛在祈禱些什麽。

輕手拈腳地走到她的身旁，卻不料還是被女王發現了，佩特裏夏轉過頭來對著貝蒂娜微微一笑。

“睡不著嗎？”

“嗯。”

“不好意思，讓你們卷入了我們族裏的紛爭。”

“說實在這些事情我是不太能理解的，什麽權勢利益、什麽勾心鬥角，為什麽可以憑一己的喜好而去害人，我通通不太懂。我總是以為我會待在神殿一直到老死，每天只需要祈禱和打掃洗衣，偶爾主持一些小小的祭祀儀式。萬萬沒有想到大主祭會讓我出來修行，更沒有想到我會遇到公主姐姐和丹尼爾他們。至於你們族裏的事，我想應該是修行的一部份，不管如何我會盡我的能力做到最好的。”

“嗯，聽你這麽講，我倒是想起小時候的事。那時的我雖然早就被前任女王指定為繼承人，可是我壓根沒有那種自知，那時總是懷疑精靈大神是不是搞錯了。有時甚至也會思考我倒底是不是暗黑精靈，說武技箭法、說精靈魔法我一概稱不上強者，程度說起來頂多中等罷了。說果決、說心態，我自認沒有一項能夠完全符合暗黑精靈的天性。小時候常常被別人欺侮，尤其我們打從出生開始就必須適應競爭，不過每回到最後都是靠哥哥或是烏魯迪蘭的幫忙，才能全身而退。幸好在遇到麗塔之後，或許是因為有她這位龍族為後盾，再也沒有一個人敢來欺侮我。”佩特裏夏苦笑地說著。

“原來你小時候過得這麽辛苦。”

“其實我們每一個族人過得都是如此，只是我多了一個女王繼承人的身份而已。『人魔大戰』之後，我們族人與精靈一族徹底分道揚鑣，當初為了學習暗黑魔法而介入戰爭的後果，就是我們族人的大量死亡。從原本極盛時期的十幾萬人到現在不滿三千，或許這是精靈大神給予我們的懲罰吧。因此，為了生存，我們從小就要學習不斷的『競爭』，與別人競爭也與自己競爭。可是幾年前為了生存環境的爭奪，和蓋倫王國的人類打了幾場小戰役，雖然我們獲勝了，可是卻死了上千名的族人。每年離開族裏到人類世界奮鬥的暗黑精靈，通常連一半都回不來。關於這些事情我常常在想，『競爭』真的是讓我們賴以生存的要素嗎？或許換個方式，我們也能逐漸茁莊於艾默利大陸。不過這些事我只能存在心裏，畢竟連我父親都不同意我的想法。”

“不過說也奇怪，雖然我的個性這麽柔弱，但是除了其它兩大家族的長老外，在接任女王的位子時，竟然沒有其它族人反對。因此我更想為我的族人做出一些有意義的事，畢竟他們也累了，應該有權利獲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只能窩在黑暗森林裏，或是到人類世界裏，擔任殺手而已。”

“聽你這麽說，我自己都覺得人類好自私，實在很難理解耶，雖然我自己也是人類。”

“別這麽想啊，正因為有你們存在，所以我相信有一天我們一定能共存於這塊大陸上。”

“嗯，我衷心希望那天快一點兒到來。”

看著佩特裏夏低下頭祈禱，皎好的面容不知怎麽突然有種神聖的感覺。可是微皺的眉頭，在在說明她的心煩，畢竟她最愛的暗黑精靈一族遭遇到最大的危機。貝蒂娜實在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側頭看到雙胞胎，心神一動，想著想著便開口低聲唱出，當時在雙胞胎父親過逝的床邊所吟的歌曲。

那是小時候貝蒂娜一個人躲在房間裏，哭著思念父母時，被大主祭發現後，抱著她溫柔地唱的歌。自從學會了這首歌曲之後，對於父母將她丟在神殿的事情，也能漸漸地釋懷。對於神殿光系魔法的學習課程，也能輕松地勝任，甚至還有幾位學姐求教於她。每次吟唱這首歌時，心裏頭總是盈盈滿滿，仿佛沒有什麽事不能放開。雖然對於大主祭不準她告訴別人，她學會這首曲子一事有些懷疑，不過她始終還是認為這只是首單純普通的神曲。

一直到她離開神殿時，才驚訝地知道原來這是百年前，艾默利大陸上首屈一指的魔法學院院長，麗莎．泰勒所創作的“安魂彌撒曲”。據說當年她可是用這首歌曲，抵抗了魔族的進攻，因而保存了學院，由此可知這首曲子的珍貴。

還有一件事是貝蒂娜不清楚的，就是“安魂彌撒曲”在整個艾默利大陸，會吟唱的人只有四個。而且其中一個就是丹尼爾，不過他沒有告訴貝蒂娜，因為師父馬修說他那丁點的魔力沒有辦法應付這首曲子需要的力量，所以嚴禁他吟唱這首歌曲。

山頂上的暗黑精靈戰士和法師似乎都被歌聲吵醒，卻又因為歌聲而陷入自己的幻境裏。有的人想起在族裏的妻兒正被其它族人欺侮著，有的人想起自己的親密同伴因為這次的叛亂而永遠地離開自己，幾乎每個人的雙手都緊緊地握著，臉上都激動的扭曲著。仿佛這次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妻兒，仿佛每個人都充斥著無力感。

已經睡著的雙胞胎也醒來，同時想起自己父親的一生，感覺到他現在已經脫離痛苦，正在天堂裏享受著舒適的生活，感覺到他仿佛遇到了多年不見的好朋友，正在幸福開懷的笑著。似乎感覺到雙胞胎在看他，他回頭微微一笑，憐愛地看著她們，可可很想對著他大喊，卻不知怎麽地出不了聲，琳琳很想奔到他的懷裏，卻怎麽樣也移動不了雙腳。

父親對著她們說了幾句，沒有聲音卻能明白是要她們倆個放心，也要她們快樂努力地活下去。他伸出寬厚布滿繭的手掌想要撫摸女兒的頭發臉頰，可身影卻漸漸淡了、遠了。雙胞胎拼命想伸出雙手拉出，卻連碰也碰不到，滿臉淚痕的她們、胸口就像脹滿了一個大氣球，吐不出卻也消不去。

佩特裏夏的情形也差不多，想起父親勞倫思對自己寵愛的神情，想起小時候隨著父親東奔西跑，看著他一步一步地建立、擴展蔔拉立雅家族的根據地。最深刻的印象就是每當父親忙了一個段落、或是偶爾偷閑時總會回頭對她微微笑著，那個笑容似乎帶著一點點憂郁、帶著一些些悲傷、也帶著許多希望。

可是現在隨著神殿的崩毀，父親也隨之逝去。雖然沒有親眼見到當時的情景，現在卻歷歷在目，看著父親和那些叔叔伯伯們不顧生死般地守著大殿，義無反顧地為她擋下所有的攻擊，只為了拖延時間讓她順利逃脫。可自己有什麽重要呢，重要到讓這些族人放棄自己的生命呢？是啊，裏頭還有伴著自己長大的大哥，雖然他是父親和未曾謀面的母親所收養的，但是除了父親外，最親最讓自己不舍的就是這個大哥啊，看著他被無數弓箭射中，卻依然挺直的身軀，只是稍稍回頭望向自己離開的月神祭祀大廳。

不要啊，佩特裏夏幾乎想施展出所有能用與不能用的法術，想要沖破眼前這個幻境，將父親、大哥、族人拉出來，可是卻連根手指都擡不起來，嘴巴張得大大的，卻聽不到自己想說的任何聲音。

忽然間歌曲的聲音象是雨後雲開日見，一個單音一個單音巒巒層疊，譜出一個無邊無際的空間，沒有害怕、沒有擔心，甚至可以說沒有喜樂悲苦，沒有任何的情感波動。就在聲音漸緩的同時，雙胞胎似乎感覺雙手可以握住父親粗糙卻溫柔的手，自己的臉頰貼在熱熱的掌心，那股溫暖心靈的感覺，忍不住放開了身心、微笑起來。

佩特裏夏只看到天空上父親和大哥站在一起，沒有戰鬥、沒有傷痕，身後全是看著自己長大的族人。大夥笑著要她別擔心，別調皮了，小女孩也要長大喔。用不著害怕，我們永遠都在你身邊，永遠不會離開你的。

最先醒來正是佩特裏夏，她看著“漆黑之幕”裏的族人，個個幾乎都是面露微笑、流著眼淚，沒有這些日子無時無刻那種驚懼、那份慌亂，想來也是和自己做了類似的夢境吧。而幾乎耗盡心力吟唱的貝蒂娜，此刻靜靜地單膝跪著，雙手環抱於胸前。身上散出極淡的白色光芒，看來象是正在練功恢覆自己的能力。

雙胞胎又沈沈地睡去，或許心裏還有的疙瘩，也會隨著今晚的結束而消失吧。留戀是正常的，想念是應該的，不過必須放下的，還是早點兒放開的好，不是嗎？

從那天晚上開始，貝蒂娜和佩特裏夏就變成一對無話不談的好朋友，甚至連麗塔都為此吃醋了好幾回。貝蒂娜吟唱的“安魂彌撒曲”，在第二天就教給了佩特裏夏和幾位神使。也不知道為什麽，一個天生暗黑屬性的種族，竟然可以輕易地學會光明系的神殿魔法曲，或許是因為對於死亡這種特殊情感的共通性吧。關於這個疑問，直到很久以後，她們才從丹尼爾的口中得知真正的原因。

當女王佩特裏夏她們學習的時候，暗黑精靈族裏卻正是大亂開始的前夕。

就在選出法蘭西絲成為代理女王的那天晚上，孟斯特爾長老被人發現死在自己的房間裏，看他臨終前驚恐的神情，就象是被一個最不可能殺他的人所殺死。而所有看過房間和死亡情形的人一致認為死亡的原因，是被“冰裂風弓”和“風卷暴”這種高級風系魔法所殺。

情況忽然變得十分詭異，所有的暗黑精靈都認為是席丹長老跑去和孟斯特爾長老談判。想當然結果肯定失敗，於是一氣之下，趁著孟斯特爾長老不備的時候，使用了只有他會的“冰裂風弓”和“風卷暴”偷襲得手。雖然還有很多疑點，不過魔法可是騙不了人的。

“風卷暴”是目前現存風系魔法裏最高級的法術，暗黑精靈一族裏，也只有安培羅普家族的人才會，而且不超過四人。這四位裏面會使用冰系和風系覆合魔法“冰裂風弓”的，不多不少剛好一個，就是席丹長老了。

雖然還有麗塔和希莉兩位外族魔法師，不過她們可是標準的火系法師，完完全全和冰系不搭。

就在整個暗黑精靈族那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勢裏，麗塔和希莉押著丹尼爾在房間裏拷問著，當然阿斯拉大叔和優亞大姐是把風兼顧門守衛的。

“丹尼爾快說，你到底是怎麽辦到的？”

“丹尼爾，你還有什麽本事沒有使出來的，快點兒交待，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好啦，我又沒說不告訴你們，幹嘛這麽兇。”丹尼爾不滿地抱怨著。

一聽丹尼爾要說，希莉立刻松手，換上笑臉說著：“丹尼爾大少爺，想吃什麽嗎？要不要按摩呢？”

“公主老大你不用這麽諂媚啦，這魔法就算我肯教，你也學不會。”

“哼，你又沒教，我又還沒學，怎麽知道我肯定學不會。”

“冰系耶，這是冰系魔法耶，你可是位脾氣暴燥的火系法師喔。”

“那不管『冰裂風弓』吧，風系魔法裏最高級的『風卷暴』總行了吧，不會跟火系相沖了吧。”希莉不死心的追問著。

“也不行，雖然『風卷暴』不是風系魔法裏最高級的，可它也是五階的法術，你只是剛達到『黑暗法師』初級而已，連四階火系法術都還不能熟練，更別談風系了。”丹尼爾硬是再澆了一大桶冷水。

“還有比『風卷暴』更高級的風系魔法嗎？怎麽連暗黑精靈他們都不知道。而且為什麽你這個半調子的劍士可以使用五階的風系法術，你不是專修冰系和雷系的法術嗎？不對啊，五階耶，難道你已經到達『暗巫師』的境界了？”

聽到這話，連阿斯拉和優亞都犯傻了，除了麗塔外，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所謂的“暗巫師”，只有百年前“人魔大戰”前的那個魔法興盛的時代，曾經出現過。在那之後，“黑暗法師”幾乎可以說是人類法師能力極限的代表了。因為五階以上的法術幾乎沒有流傳下來，就算許多“黑暗法師”終其一生想找尋一個五階的魔法，可卻從來沒有人成功過，至少沒有人公開發表過。

“呃，我雖然會五階的魔法，可是不代表我是『暗巫師』啊，還要看本身的魔力。就算我耗盡了一顆極品的晶礦，在施展了那兩個魔法後，我還是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喔。我想這副窘態，不可能是被稱作『暗巫師』吧”

“不管你是不是『暗巫師』，總之你會五階的魔法吧。快點兒把五階火系魔法交出來。”

“呃，這個嘛，這個火系五階魔法，麗塔就會了嘛，不用問我啊！”

希莉聽完轉頭看到麗塔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樣，正想沖過去叫麗塔教她時，丹尼爾卻開口說道：“除了人類外，幾乎每個種族都會五階以上的魔法，龍族火系、暗黑精靈的風系、精靈族的冰系、土系。只是他們不願意傳出來罷了，畢竟都已經被人類欺侮成這樣，如果再把如此強大的魔法教給人類的話，被滅族只怕不遠已。我想身為艾默利大陸上最強的種族龍，不要說是五階了，六階火系、甚至是火系禁咒魔法應該都會，只是能不能施展，或是施展之後有沒有後遺癥罷了。”

聽了丹尼爾的話之後，希莉怔了一下，也就沒有繼續追著麗塔。倒是麗塔有點兒過意不去，反而開口說道：“誠如丹尼爾說的，我們龍族對於火系的魔法可以說是了若指掌，只是受限於某些後遺癥，所以沒有一頭龍願意施展五階以上的魔法。六階和禁咒魔法我並沒有學，族裏只有幾位長老和族長會而已。老實說我連看都沒看過呢。”

沈默了許久，希莉忽然擡頭問道：“丹尼爾，你怎麽會知道這麽多事，而且怎麽會這麽多魔法呢？”

“這些都是我師父教我的。”

“你說的師父是哈達特說的那位馬修先生嗎？他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嗯。”後面的答案，連丹尼爾也不清楚，所以也不回應了。

突然間優亞問道：“等等，你們說的馬修，該不會是一位現在如果活著，應該一百多歲，幾乎可以說是神話中的魔法師，『聖者』馬修吧。”

“咦，優亞大姐，你認識他嗎？”希莉有點兒疑惑地看著她。

“那有這個可能啊，我怎麽可能認得他。只是你們都沒聽過那位在『人魔大戰』時，有幾位拯救人類的英雄嗎，裏頭不就有位祭司的名字就是馬修嗎？”

“可是他是祭司啊！我們現在談的是那時的黑魔法啊，他學的可是白魔法耶，以那時的觀念來說，黑白魔法是不能並存的。”

“話是沒錯，可是現在來說黑白魔法都已經被打破成數種元素魔法，就連精靈魔法都很難分辨了，如果那位『聖者』馬修能夠活到現在，以他的本事和經驗，學會黑魔法也不足為奇了。”

“嗯，餵，丹尼爾你倒是說說話啊，他可是你的師父耶。”

丹尼爾對著希莉微微一笑，說道：“該是去解決外頭發生的事的時候了，這些事留待有空再來討論吧，更何況我一點兒也不想去猜測師父的來歷。如果他願意說我就當聽眾，如果他不願意回憶起當年，我是不會去探測他人的隱私的。”

“哼，假正經，不說就不說嘛，還說得自己有多了不起的樣子。”希莉一副作惡的樣子，大夥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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