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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笠卻堅決不從。

大家逗澤笠與杜惜羽,說要吃他倆的喜糖。澤笠說這事八字還沒一撇,杜惜羽能不能真正牽到她的手,還得看他今後的表現。幾個男人大感不公,給杜惜羽打氣,幾個女人一個勁兒地攛掇澤笠堅守陣線,千萬不能輕易讓男人拐走。本來是群英宴,到這裏反而搞得如同新娘子嫁人,想計設法為難新郎官兒。眾人興致高昂,大呼過癮,澤笠和杜惜羽今天儼然成為大家的活寶。

宴席過半,杯盤狼藉,幾個女生都放筷子了,杜惜羽飯量也不大,有意吃慢點兒,陪幾個喝酒的男人解悶子。

這時,包間的門又開了——來人穿著制服,但不是服務員,而是個警察。

“楊石頭。”魯飛泉叫出聲來。

雙方問了好,楊石頭道:“我給大家帶來個好消息。”

魯飛泉道:“什麽好消息?”

楊石頭道:“黑貓剛剛被抓了。”

魯飛泉驚道:“這絕對是個好消息。”

最近個把多月魯飛泉心裏一直不踏實,黑貓的人在暗處,雖然他自負孔武有力,但畢竟三拳難敵四手,眼下憂患徹底解除,他向楊石頭致謝。

服務員又送來一副碗筷和一把椅子,楊石頭入座。大家要給他點幾個菜,楊石頭婉拒,就著原有的菜邊吃邊聊,並講了他們剛才抓黑貓的一些經過。

勞威廉道:“糞球,你給這個警察打多少分?”

楊石頭奇道:“打什麽分?”

糞球鄭重地道:“警察叔叔是英雄,打滿分。”

眾人向楊石頭回顧了方才糞球給大家打分的經過,他也覺得有趣兒。勞威廉問他是不是單身,楊石頭說是,勞威廉當即表示要給他介紹個女朋友,楊石頭婉拒。

這頓飯吃到晚上九點多,大家浩浩蕩蕩地一起去江邊看河燈,幾個女孩子都放了燈,糞球和苗書書放了兩只小彩船。

難得所有人都湊齊,大家最後又去看流星塔,地點在平西區流星廣場。這是黎獅最有名的景點,該塔歷史悠久,塔上放著一顆很大的夜明珠,晚上會放出光芒。當晚很多人去看流星塔,遺憾的是天上沒有出現流星。

☆、霧非霧

羅少威自從2025年最後一夜敗於牛聲拳下,這三天來一直垂頭喪氣,郁郁寡歡,不覆往日的龍精虎猛,他覺得整個世界都坍塌了,整天把自己鎖在臥室裏自舔傷口。

羅浩鈞和吳筠都問他發了什麽事,羅少威沈默不語,又問他是不是為了覃柔,羅少威也悶著不說。夫妻倆看著他的樣子心裏也疼,畢竟就這一個兒子,從小也寵慣了,這三天輪流在家裏陪著他,直到1月4日早上才各自外出忙公務去了。

羅少威苦悶難消,他想起了顧汐,只有她是一直在為自己默默付出。他給顧汐打電話,說自己現在很想見見她。顧汐剛開始拒絕,畢竟兩人已經徹底分手,半年多都沒相見。羅少威講了一些很傷感的話,顧汐終究不忍,下午還是過來了。

羅少威一臉沮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低頭不語。

顧汐道:“你不是已經跟我徹底劃清關系了嗎?為什麽還要找我?”

羅少威道:“我就是想見見你。”

顧汐道:“是因為沒追到覃柔嗎?”

羅少威頓了頓,道:“我是不是很無能?”

顧汐道:“愛情又不能強迫。”

羅少威道:“可我從來沒覺得自己有這麽失敗過。”

顧汐道:“覃柔沒選擇你,並不能證明你很差。”

羅少威頹然道:“可我就是覺得自己很差勁,覃柔不選我也就算了,我竟然連打都打不過人家。我現在討厭我自己,我瞧不起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失敗的人。”

顧汐從未見他有這麽灰敗過,心下不忍,安慰道:“你這又是何苦呢?為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值得把自己搞這麽痛苦嗎?”

羅少威知道覃柔並不愛自己,甚至現在都很討厭自己,他的癡纏不過是一廂情願的妄念而已。他沈默良久,而後看著她,柔聲道:“小汐,我以前是不是對你太冷漠了?”

顧汐唇角撇了撇,欲言又止,眼角泛出淚光。

羅少威走過去拉住顧汐的手,顧汐沒掙脫開。

羅少威柔聲道:“你這些年為我犧牲了那麽多,我卻從來沒有珍惜過你。”

顧汐嚶嚶啜泣,道:“你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

羅少威道:“我是不是個很自私的人?”

顧汐幽怨地道:“這是我的命啊,你喜歡的人又不是我。”

羅少威道:“可我發現只有從你這裏,我才能感受到溫暖。”

顧汐低頭不語。

羅少威柔聲道:“你一直還愛著我,對不對?”

顧汐點了點頭,眼角不覺又濕潤了。她今天本來是畫了淡妝的,現在早已花容玉碎。

羅少威湊上去親吻顧汐的臉頰。

顧汐立即閃到一邊,叫道:“羅少威,你做什麽?”

羅少威笑道:“你不是很愛我嗎?”

顧汐道:“可你從來就沒愛過我。”

羅少威道:“從這一刻起,我愛的人是你。”

他說完就直接迎上去吻住顧汐,顧汐推了幾次都沒推開,也就不推了。

接著他把顧汐抱進臥室,將她按在床上,開始扯她衣服。顧汐掙紮了一會兒,也就放棄了,只是眼角有淚滑落。

☆、又見一簾幽夢

眨眼元旦已過了三個星期,2026年的一月似乎比往年更冷些。

牛聲下午接到個電話,有個人想見他,於是,他傍晚來了。開門的是人,就是去年三月和七月跟他兩次開房的那個女生——但這一次他們不是開房,牛聲直接去了她的住處。

牛聲環視一圈,一室一廳的套間,收拾得很幹凈,墻上掛著些玩偶,窗上吊著幾串墜飾,桌上擺著一盆金魚,旁邊還插著一束百合。

那女生微微一笑,道:“前幾天很亂,我收拾了一下。”

牛聲道:“今天為什麽會喊我過來?”

那女生道:“你不是很想見我嗎?”

牛聲道:“覃柔什麽都沒說。”

那女生道:“是我請她保密的。”

牛聲看她今天穿著清爽,依舊是淡妝,臉頰上塗了一點腮紅,但蓋不住發白的面龐。她比上次更消瘦,精氣神也差多了,唇角有瘡口,敷了藥。

牛聲皺眉道:“你怎麽變這樣了?”

那女生淡然一笑,道:“我是不是很醜了?”

牛聲默然不語。

那女生道:“快死的人不都是這樣嗎?”

牛聲註視著她,道“你怎麽了?”

那女生道:“我得艾滋病了。上次你見到我喝酒,是我剛拿到體檢結果。”

牛聲突然覺得心間堵得慌,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女生道:“你已經猜到我是做什麽的吧?”

牛聲默然點頭。此刻他無法賣弄自己的聰明和口才。

那女生招呼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白開水,自己在他對面坐了。

牛聲道:“你一個人住的?”

那女生道:“以前有個小姐妹跟我一起住的,後來我病了,她就搬走了。”

牛聲道:“你現在有吃藥嗎?”

那女生道:“吃過一陣子,現在停了。”

牛聲道:“你那天為什麽不把我手機留在賓館裏?”

“我那天心情太差,很想報覆,”那女生淡然一笑,道:“你運氣差了點。”

牛聲道:“覃柔為什麽會答應見你?”

那女生道:“那段時間,是不是給你們惹了很多麻煩?”

牛聲微微一笑,道:“我還得感謝你。”

那女生道:“她剛開始確實不想見我,我說我都是快死的人了,如果你現在不見我,那一晚的秘密你們永遠都不可能知道了。她覺得奇怪,我就去昌桐見她了。我把體檢報告給她看了,她也很驚訝。我對她講過前兩次我們的偶遇,她也表示理解。我請她對你保密,她也就真的保密了。”

牛聲默然半晌,又道:“三月份那晚究竟怎麽回事?”

那女生道:“那兩個男的晚上叫我過去,完事兒了不給錢,我追他們到街上,然後就被你撞到了。”

牛聲道:“最後他們給錢了嗎?”

“他們看你倒在地上,最後還是給了錢,”那女生淡然一笑,道:“所以,那一次是你救我。”

牛聲道:“我記得我頭上流血了,是你幫我擦的傷口嗎?”

那女生笑了笑,打量了他幾眼,又道:“你皮膚怎麽這麽黑?”

牛聲笑道:“小時候就這樣。”

那女生笑道:“你那裏是不是也很黑?”

牛聲尷尬一笑,兩人又靜默片晌。

那女生道:“你怕死嗎?”

牛聲道:“我沒想過這個問題。那你怕嗎?”

那女生道:“一開始很怕,現在心死透了,也就不怕了。”

牛聲道:“你後面怎麽辦?”

那女生搖了搖頭,幽幽地道:“你說像我這樣的人,死了以後會去天堂,還是地獄?”

牛聲道:“我不相信有天堂,也不相信有地獄。”

那女生道:“你好像什麽都不信。”

牛聲道:“我只信真實的東西。”

那女生道:“這世上有真實的東西嗎?”

牛聲道:“有。”

那女生道:“是什麽?”

牛聲凝望著她,鄭重地道:“我現在心裏很難受。”

那女生慘然一笑,眼角泛出淚花。

她看了牛聲一會兒,道:“本來我口/活兒不錯,只可惜我現在已經不安全了。我可以用手給你試試。”

牛聲面露尷尬,卻再也笑不出來了。

牛聲長期在社會底層混著,那女生也是,他們都經歷坎坷,都有自己的故事,花前月下與他們無關,附庸風雅是他們不能,感物傷懷為他們不屑。兩人心冷,眼也冷,反倒能有某種深處的共鳴,促膝夜話竟似故交偶遇,知己重逢。

他們聊到夜色深沈,那女生精力有些不濟,牛聲起身離開。

牛聲道:“你從來沒說過你的名字。”

那女生道:“記得上次我問過你人跟泡沫的區別嗎?那你就叫我‘泡沫’吧。”

牛聲點頭,又道:“我們還會再見嗎?”

泡沫搖頭,決然道:“不會。”

牛聲看了看她,轉身出門。

“牛聲,今天的事也請向覃柔保密。”泡沫喊道。

牛聲重重點頭,去了。

☆、回頭是岸

晚上九點多,牛聲出了泡沫的家。這裏是陽亭區種子街附近的一片老小區,巷子窄亂,晚上燈光條件不好,很多地方都黑黢黢的。牛聲把機車放在主街的某個存車場裏,他現在要步行出去。

在巷子裏穿梭了一段,突然,他看到前面暗處有兩個人影。他悄悄探了過去,藏身在角落裏觀望。

未久,有一個人影先行去了,另一個人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隨後朝他這邊過來了。當這個人影從他身邊經過時,他忽施突襲將其按翻在地,那人猝不及防,毫無反抗餘地。

牛聲從那人兜裏翻出五小袋白色粉末,問道:“這是什麽東西?”

地上那人笑道:“你想要?”

毫無疑問這是毒品,跟去年10月20日他在田錫元生日party上見到的一模一樣。

牛聲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咬牙不言,牛聲將他胳膊一反擰,那人疼得“啊呀”怪叫。

“黃瓜。”

牛聲道:“剛才給你東西的人是誰?”

黃瓜道:“甲魚。”

牛聲明白幹這一行的人都有代號,相互之間可能都不知道對方的真實底細,就算有人落網也不容易牽連出其他人。

牛聲道:“他負責什麽?”

黃瓜道:“送水。”

牛聲道:“你負責什麽?”

黃瓜道:“放水。”

牛聲道:“你們交易了多少回?”

黃瓜道:“沒幾回。”

牛聲道:“每次都在這裏?”

黃瓜道:“不固定。”

牛聲留下那幾袋毒品,放黃瓜去了,跟著他迅速去追前面走掉的那個人影。

前面那人影還沒走出很遠,牛聲很快就追到那人身後了。那人也意識到後面有人來,本能地回頭一瞧,立即面露驚懼。

“小……墨?你怎麽……會在這裏?”

這個支支吾吾的人影就是老K。

牛聲肅然道:“你在這裏幹什麽?”

老K道:“我……我沒幹什麽。”

牛聲掏出那五袋毒品,道:“我剛才抓到那個叫黃瓜的,東西是從他那裏來的。”

老K瞬間啞口無言。

牛聲道:“你怎麽跟這夥人搭上的?”

老K木了半晌,道:“我住的那條街裏有個人是做這個的,他喊我去的。”

牛聲道:“你做了多久?”

老K道:“兩個星期。”

牛聲道:“為什麽要做?”

老K道:“掙不到錢。”

牛聲道:“你現在遇到什麽情況了?”

老K道:“我奶奶癱了,沒錢治。”

牛聲臉色緩了,從錢包裏掏出一張□□,遞到老K面前。

牛聲道:“卡裏有3萬多塊錢,你先拿去用著。但這個事,不允許再做了。”

老K遲遲不接,牛聲直接將卡拍到他手裏。

老K看著卡便流淚了,顫聲道:“小墨,這幾年一直是你在幫我。”

牛聲道:“小時候你不也一直在幫我嗎?”

老K哭中露笑,重重點頭,將卡收了。

牛聲笑道:“去年你生日許的什麽願?”

老K用胳膊將眼淚抹了,羞澀地道:“我想找個媳婦兒。”

牛聲拍著他的肩,鄭重地道:“你會找到的。”

兩人當即出了巷子,正好都沒吃飯,一起去喝了幾杯,很晚才散去。

第二天牛聲又去了老K家,他奶奶半身不遂好幾年,只是最近才完全癱。老K家裏還有個上中學的弟弟,他父母以前在工地上受傷,身體都落下殘疾,現在掙不了太多錢。老K是家裏的頂梁柱,但他在餐館裏的那點工資明顯不夠家裏開銷。

老K說喊他帶毒的人之前也慫恿過他,但他一直沒答應。他在元旦聚會上看到大家都有女朋友,他也想找一個,只是自己條件不好,奶奶最近又臥病在床,他急於用錢才鋌而走險,眼下奶奶治病的錢有了,他答應牛聲再也不去碰毒品。牛聲說有需要就直接給他講,問題只是暫時的,老K慨然允諾。

☆、廉頗服老

覃媛當年的政治婚姻由覃泰一手導演,女兒這場悲劇對他震動極大,他事後悔悟頗多,私下找覃媛溝通,向女兒表示歉意,至於覃柔的婚姻他就再也不插手了,讓子女自己決定。

覃柔在姐姐姐夫離婚過程中起了很關鍵的作用,她堅定地站在姐姐這邊。覃媛在離婚後跟覃柔長談過兩次,姐妹二人至此冰釋前嫌。

自從郭佑業離開泰城集團後,盧騰飛就一直想接手郭佑業之前負責的美容院業務,他慫恿姐姐盧月薇幫忙爭取,覃泰認為他不堪此任,將業務轉交給妹妹覃梅搭理。盧騰飛很是懊惱,私下在姐姐面前將覃泰抱怨一通,但最後也只得狠狠做罷。覃泰的家庭內部紛爭終於在兩個月後告一段落。

覃泰跟杜青離婚後已經十多年沒見過,杜青獨自帶著杜惜羽,連覃泰給的撫養費都從未要過。杜惜羽這些年也見過覃泰幾次,父子二人溝通得很不愉快,平時根本不往來。

受了這場離婚風波的刺激,覃泰對杜青心生愧意。杜青老家就在昌桐附近的某個縣城,他在二月初挑了個日子獨自去縣城見她。杜青不願讓覃泰進自己家裏,兩人直接在一個茶樓裏相見。

覃泰笑道:“十年幾沒見,你的氣質還像年輕時一樣好。”

杜青淡淡一笑,道:“哪兒還能跟年輕比?”

覃泰道:“媛媛離婚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杜青點頭。

覃泰道:“這個事主要責任在我。當年是我想攀人家才把女兒也搭進去,到頭來卻是一場空,既害人又害己。”

杜青道:“你現在懺悔還有什麽用?”

覃泰道:“我不是懺悔。我當時年輕氣盛,削尖了腦袋往上鉆,如果再回到年輕,只怕我還是會那樣做。”

杜青道:“那你今天來找我幹什麽?”

覃泰道:“惜羽這些年全賴你了,他去過我那裏幾次,每次我們都談的不歡而散。”

杜青道:“你都沒撫養過他,他怎麽會對你有好臉色?”

覃泰嘆道:“是啊,所以我現在想把家產留一部分給他,也算是對他的補償。”

杜青道:“盧月薇會答應嗎?”

覃泰道:“我名下的財產,她支配不了。”

杜青道:“就算你要給,只怕你兒子也不見得會要。”

覃泰道:“要不要隨他,我都會給他留在那裏。”

杜青微微點頭,又道:“你今天怎麽完全換了個人?”

覃泰道:“我是想起年輕時的很多往事,又經受了這場風波,覺得世事無常,以前對很多東西都太看重了。”

杜青道:“你可從來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

覃泰嘆道:“老了,心氣兒不足了。”

杜青笑道:“你也服老了?”

覃泰道:“不服不行啊。”

兩人默然片晌。

覃泰道:“小青,這些年你一直都是一個人?”

杜青淡淡一笑,道:“我習慣了。”

覃泰道:“當年是我辜負你了。”

杜青道:“都過去了。”

覃泰笑道:“你的性子還是像年輕時一樣傲。”

杜青仍是淡淡一笑,她笑的樣子永遠都那麽優雅。

覃泰找杜青面談,就是要對覃媛的事有所交代,這個責任他無可回避,同時也真心誠意地對杜惜羽做出補償。往事已然煙彌塵漫,覃泰不願深說,杜青更不屑死纏爛打,兩人談了不太久便散了。

☆、秦晉合璧

2026年是馬年,春節臨近,年味兒越來越足,大量外地人逐漸返回老家,黎獅城反而冷清了許多。

魯飛泉在元旦過後帶苗蕤和她弟弟苗書書一起見杜紅和李士超,夫妻二人都誇苗蕤漂亮,也誇魯飛泉眼光好。苗蕤倒不是大富大貴之家,父母都是普通工商業者,春節前魯飛泉也去了她家一次,給她雙親備了些禮物。

牛瑛回甘肅老家兩個多月,她原來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雙方十多年未見,都快認不出來了。二哥已經在六年前車禍去世,大哥繼續留在農村守著十來畝黃土地,姐姐中途改嫁到寶雞去了。鄉裏鄉親大多物是人非,老一輩人漸次雕零,年輕人基本上都走了。

閻辰躍也陪牛瑛一同回老家,他是三十年沒回去過,兩個人不是同鄉,在甘肅分頭回鄉探親。閻辰躍老家早沒人了,以前那個窮苦的小荒村因為開礦導致生態環境惡化,鄉裏鄉親老早搬走了,僅剩幾個病病殃殃走不動的老人。閻辰躍悵然若失,他生意太忙,只回鄉兩個星期就獨自懊喪而歸。

牛瑛在二月初返回黎獅,帶閻辰躍見過牛聲一次。牛聲剛開始還以為閻辰躍是他父親,牛瑛說不是,牛聲繼續追問,牛瑛無可奉告。其後盧月薇也來黎獅見過牛瑛,雙方聊了些子女感情方面的家常話。

牛聲在小年夜又去老K家送年貨,順道也給糞球和他奶奶送了些水果和副食。

杜青給杜惜羽講了覃泰要給他留部分財產的事,杜惜羽不置可否,事後去見過覃泰,父子二人這次的溝通還算完滿。覃泰有此誠意,杜惜羽也沒理拒絕,只是覃泰現在還不打算退休,此事尚不著急。

覃媛離婚後想一個人散散心,獨自到國外走了一趟,臘八節當天才回來。她見了覃泰和覃柔便直接到杜青所在的縣城去了,這個春節她要和媽媽弟弟一起過,他們已有二十年沒在一起過年了。

以往春節只有杜青和杜惜羽母子二人過年,今年女兒來了,杜青也趕在節前辦年貨。大批外出務工人員返鄉,小縣城反倒熱鬧起來,覃媛陪著媽媽弟弟一起上街忙活,這份溫馨對她來說真的是久違了。

杜青節前剛喬遷新居,大年三十的年夜飯,家又多了兩位新客人,一位是杜青的老同學趙文忻,另外一位是趙文忻的女兒趙萌萌。

趙文忻是縣高中的物理老師,今年50歲,比杜青小兩歲,他妻子在十年前病逝,其後他一直沒續弦,這幾年跟杜青走得較近。趙萌萌今年22歲,剛上大四,她學的專業很抽象——工商管理。

2月16日是除夕夜,很多南方人過年不吃餃子,杜青一家便是如此。趙文忻的手藝很好,今晚他是主廚,葷素混搭冷熱相配總共十八道菜。

晚上七點多,團圓宴正式開始。這個家難得有這麽熱鬧過,杜青心下快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家自然就聊開了。

趙萌萌道:“小羽哥哥,你找女朋友了嗎?”

杜惜羽道:“找了。”

趙萌萌道:“有照片嗎?”

杜惜羽面露尷尬,因為澤笠不喜歡拍照,他也就沒敢隨便拍她。

杜青奇道:“小羽,你真找女朋友了?”

杜惜羽點頭道:“那個女孩兒叫澤笠,你和姐姐去年四月份在劇院後臺都見過她,當時她還是一身男孩子打扮。”

澤笠的外形很紮眼,杜青和覃媛都有印象了。

覃媛道:“那個女孩兒外形很酷,不過看起來比較野。”

杜惜羽道:“性格是有點兒潑辣,但人還是很熱情,上次我和表哥在酒吧裏被人追打,還是她出手救我們的。”

眾人表示好奇,杜惜羽再次將去年11月份在酒吧和黑貓起沖突的事講了一遍,順便也讚了澤笠的花式調酒技術。

趙萌萌道:“你找這麽潑辣的女朋友,不怕受欺負嗎?”

杜惜羽道:“其實她還是蠻講道理的,她身邊那群朋友也都不錯。”

趙萌萌笑道:“你這麽快就被她收服了。”

杜惜羽尷尬地笑了,自顧自地往嘴裏扒飯。

覃媛道:“前陣子媽媽搬家,聽說都是趙叔叔在幫忙打理,連屋裏的線路都是您布置的。”

趙文忻道:“我發揮下專業特長嘛,一是有力氣,二是懂點兒物理知識。”

覃媛道:“趙叔叔,您跟我媽媽做了多少年同學?”

趙文忻道:“我們小學就是同學,一直到高中。”

覃媛道:“聽說您當年一直暗戀我媽媽?”

趙文忻笑道:“你媽媽當年是校花,我們寢室裏每個人都暗戀她。”

杜青也優雅地笑了笑。

杜惜羽道:“您這幾年為什麽不找一個?”

趙文忻道:“還沒遇到合適的唄。”

杜惜羽笑道:“您看眼前這個怎麽樣?”

趙文忻笑了笑,竟還帶著一絲靦腆。

杜青道:“你們兩個小家夥今天串通起來了嗎?”

覃媛道:“媽媽,您都一個人過了二十年,最好的年華全都過去了,我們看著都心疼,老了總得有個伴兒吧。”

杜惜羽道:“您和趙叔叔這幾年走得近,我們都看在眼裏。”

趙萌萌笑道:“我爸年輕時給杜阿姨寫過情書,當年沒敢遞給她,到現在還存著呢。”

眾人都笑了。

杜惜羽道:“現在可不比您那個時代,你們老這麽‘發乎情,止乎禮’,再挨就老了。”

杜青道:“好像你們比我們還著急。”

覃媛道:“我們是想趁媽媽還年輕漂亮,把媽媽嫁出去。”

杜青和趙文忻相視一眼,都笑了。

趙萌萌道:“爸爸,您這道‘夫妻肺片’,就屬今晚燒得最好。”

趙文忻和杜青又尷尬一笑。

杜惜羽裝模作樣地品嘗那道夫妻肺片,跟著也讚嘆起來。

趙萌萌道:“功夫不負有心人,我爸為這道‘夫妻肺片’練了快兩個月。”

覃媛道:“媽媽,您和趙叔叔第一次吃團圓飯,他手藝又這麽好,碰個杯唄。”

三個小孩兒的一陣慫恿起哄,趙文忻和杜青終於碰杯了。

☆、泡沫涅槃

閻辰躍在春節前回泰國去了,牛聲依然是和牛瑛兩個人過年,他們早就習以為常,不同的是這次心裏有一份牽掛,除夕當晚牛聲和覃柔視頻通話很久,閻辰躍也給牛瑛打電話了。

正月初五那天很冷,牛聲收到一份未來快遞——寄件人可以自己設定抵達時間,當然收費也更貴些。快遞封皮只寫了收件人,沒寫寄件人,他打開包裝盒,裏面只有一個嶄新的彩色錄音筆。

他點擊播放按鈕,裏面竟然傳出泡沫的聲音。他很意外,當即到臥室裏獨自聆聽起來:

“牛聲,請原諒我這麽自私地在正月初五突然將這份錄音寄給你。我本來想給你寫封信,可是我實在寫不了幾個字,也認不得太多字,我就偷懶用錄音了。

你兩次問我的名字,說真的,我也不知道。

你問我老家在哪裏,我同樣不知道,我只是模模糊糊地記得老家那個地方有大山,冬天會下很大的雪,把大山全蓋住了——這是我對老家唯一的記憶。

也不知道是三歲,還是四歲,我就被人販子賣到貴州一個偏遠山村了。那是一個很難走出去地方,年輕人也很少,有個男人買下我。

他是個老光棍兒,四十出頭,說話還有點兒結巴,家裏也沒別人。小時候我跟他住在那間土房子裏,家裏常常不通電,下雨就漏水,經常會有蠍子毒蛇什麽的溜進來。有一次我就被毒蟲咬了,昏迷不醒,整張臉都烏了,他找當地的一個土道士給我作法,我居然就活過來了。

沒有衣服穿,我就穿他的衣服,每次都要用繩子把袖口和褲口全紮上。吃不上飯的時候,他就去偷別人田裏的紅薯,然後兩個人躲在屋裏像過年一樣。因為餓飯多,我的身子也就一直長不大。

呵,你聽著都不像是這個時代的吧。

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占有了我,但他平時對我還不錯,我跟他在一起過了十一年,後來他就死了。

之後我到大城市打工,去了很多地方,也做過很多工作,多的連自己都記不清了。期間也沒頭沒尾地處過幾個男朋友,可能是時間太久了,又或者本來就感情不深,連他們長什麽樣子,我現在都沒印象了。

再後來我就去做這個了,沒什麽逼良為娼,我也不算什麽失足少女,就是我自己願意。我抵擋不了那些誘惑,我也想有漂亮的衣服包包。我承認我是個膽小脆弱的人,是個愛慕虛榮的人,是個沒什麽追求的人,一切只因為我太想有錢了。

入了這行就很難回頭了,要我重新回去做工,掙那點兒工錢?呵,我已經辦不到了。

我曾經問你,人會不會像泡沫一樣,風一吹就散了,當你聽到這份錄音時,我已經像泡沫一樣散了,至於會散在哪裏,怎麽散,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呵,誰又在乎呢?

我又問你,人死了以後會不會留下什麽,你說什麽也留不下。或許你說得是對的,這個世界本來就與我無關,本來就不需要我留下什麽。可我還是想會不會在你心裏留下點兒什麽,但我又覺得這個想法太傻,你本來就什麽都不信。呵呵,如果你死了,你大概也不在乎能給這個世界留下點兒什麽。

我還問過你,我死了以後會去天堂,還是地獄。你說這個世上既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但我相信還是有的。我以前常常夢見地獄,可得病了以後,我常常夢見天堂,天堂不是白色的,也不是彩色的,而是金色的。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說這些話,是不是快死的人都這麽說話?又或者我還是想留下點兒什麽吧。

我知道你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我也知道你是真心愛著覃柔,她是個好姑娘,你也是個好男人,我祝福你們。

最後……(咳嗽聲)牛聲,請替我保密。蝴蝶飛走了,泡沫也該散了。”

錄音到此便嘎然而止。泡沫的聲音比一月份更虛弱,越是說到後面,她間隔的時間就越長,想來她的病情已經很嚴重了。

牛聲沈浸在錄音中久久無法自拔,他倒不覺得有多傷感,只是內心有那麽一會兒變得空落落的,什麽都想抓,卻什麽也抓不到。

他突然想起去年勞威廉跟他提及的“因果”,也想起了他媽媽說的“懺悔”和“救贖”。泡沫的命運,難道就是因為人販子當年把她賣了嗎?那人販子為什麽就偏偏選中她呢?如果她沒有被販賣,現在又會是什麽樣子呢?他自己又為什麽會遇見她呢?莫非冥冥之中早有天意?他似有所悟,但依然混沌難解。

他知道泡沫早就走了,而且是一個誰都不知道的地方,但他還是去了泡沫的住處,房東說她已經在春節前搬離。他悵惘而還,播放起鄧紫棋的《泡沫》,那熟悉的旋律久久在耳畔回響:

美麗的泡沫,雖然一剎花火

你所有承諾,雖然都太脆弱

愛本是泡沫,如果能夠看破,有什麽難過

再美的花朵,盛開過就雕落

再亮眼的星,一閃過就墮落

愛本是泡沫,如果能夠看破,有什麽難過

……

☆、老K之死

3月1日,陰風陣陣,霧霭昏沈,天色暗得可怕。

牛聲當天正在射擊館上班,中午突然接到楊石頭的電話——老K死了。

他震驚之餘火速奔赴現場,事發地點在陽亭區某廢棄已久的軋鋼工廠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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