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真相比刀刃更鋒利

關燈
1301

最後的十分鐘,耿倜儻就要走了。岳風流的出現好像讓他豁然開朗似的,他突然很是感慨:“澄梓君啊,直到如今在下方知,話說與不說並非要事,唯重在這心意是否通曉。彼此心下澄透,縱是不說也相貫通;若非如此,縱是滿口解釋亦多誤會。”稍頓了一頓,他又說:“有些話本不當由在下來說,然則既是朋友,便不該盡撿不妨事的話說,仿佛進退有度,其實坐視不理。”

在我一陣不解的目光中,他終於幽幽說出了最核心的那句話:“安兄亦是今日回南運。”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哦?是嗎?那他怎麽不和你一起走呀?”

耿倜儻長嘆了一聲,說:“安兄曾如此言道,他不喜歡火車,因為當初離開北煤時坐的便是火車。北煤到南運的火車是一個太長的噩夢,寧可在巴士的顛簸中渾渾噩噩地像貨物一樣被運到南運,也好過做一個有感情知覺的人。”

1302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如果是直接面對安翔,我還可以大罵他虛偽,然而眼下我面對的是耿倜儻,一個轉述者。無論我作何感想,沖著他發洩又有什麽意義呢?沈默了許久,我才低聲說:“是他選擇北上的,又何必故作姿態,仿佛他才是受害者?”

然而耿倜儻像是被我的措詞挑起了情緒,竟然用大白話說了起來:“澄梓,你以為鬧到這個份上你父母還不知道是因了什麽?你以為安翔這樣突然轉學就是貪圖南運的資源嗎?蘇老師把這件事告訴了他的父母,本意在讓他們勸一下,卻沒想到他們知道這件事後一定要他轉學。斬草除根,連讓他繼續呆在北煤的機會都不留。最後他妥協了,以隱瞞你的父母、不驚動校方為條件。他其實知道,鬧到這個份上,你們已經不可能繼續下去了。硬著脖子對抗下去,也只是徒然交惡,誰也說服不了誰,註定兩敗俱傷。既然不能繼續下去,不如至少讓你好過一點。這些話不是他要我來說的,他現在大概還想默默地背負下去吧。”

他沒有縐文言文,也沒有拐彎抹角,我卻完全不能消化他這一通話。而他就像是安翔派來的劊子手一般,在我這樣怔忡之間又狠狠地補上一刀:“他的草稿本上,運算過程的間隙裏全都寫滿了你的名字,不知情的同學還以為你是他轉學前的班主任。”

1303

這突然其來的事實讓我措手不及,我只能支支吾吾:“可他從沒告訴我……”

耿倜儻卻反問:“你給過他機會說嗎?在他為數不多的,終於能鼓起勇氣說出來的時刻。在他無法再壓抑的,終於決定要不顧一切的時刻。”

我啞口無言,不知道說些什麽。那一條條被刪掉的短信,一通通掛斷的電話,以及僅此一次逃開了的相遇。

我又很想說些什麽。可是事到如今,要我對安翔說什麽?

——“對不起,我們重來吧。”

還是“對不起,我們已經不能重來了。”

要說什麽,都已經太遙遠。

1304

耿倜儻看著茫然無措的我,目光又柔和了下來,輕聲說:“澄梓君,你知我甚深,知我骨有傲氣,又愛拿著這股傲氣煎熬自己、折磨別人,而我亦知你何嘗不然?”

我看著他,眼中是一片透亮,和安翔的單純清澈不一樣,那是一種歷經後的釋然。

火車站的廣播最後一次響起,耿倜儻撣了撣衣袖,恭然作揖,鄭重地對我朗聲說道:“澄梓君,就此別過。願他日相見,你我這一路坎坷磨難都得有所償。”言罷拂衣去,風清明月白。

而我默然站在月臺上目送他離去,仿佛送走了一位至親。

1305

回家的路上,我不斷地回想著耿倜儻的話,關於安翔,關於自己,關於明天的路。不知不覺,我便走到了家裏樓下,我環視周遭,這個我和安翔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冬日的夜晚靜悄悄,只有海風撲朔,濃霧迷離。老榕樹還在,白色石板凳還在,只是安翔房間的燈一直暗著,暗了許久,許久。我的心裏卻突然間亮了起來,有個念頭在心房裏不斷地膨脹,好像要脹破血管洶湧而出一般,驅使著我的雙腿向外面跑去。

我只是想見他,很想很想,沒有什麽借口。

1306

我才跑到半路,天上便淅淅瀝瀝地開始下起了雨。晚空太黑,這樣的小雨又沒有雷聲作前奏,說下就下,像真相一樣讓人猝不及防。我有時會無聊地想,住在地中海氣候地區的人們真是慘呀,夏天那麽熱不下雨,冬天那麽冷偏被澆個透。沒想到身處亞熱帶季風性氣候地區的我也並不能幸免,不幸中的萬幸是此刻我無暇顧及,憑一腔熱血豁出去就像身裹三床棉被。

然而當我走進汽車站時,卻發現在這裏找人猶如二十人火鍋撈金針菇。汽車站裏的人顯然比火車站要多很多,畢竟短短三百公裏,選擇巴士的人總會比火車的多。陰天的汽車站裏亂作一團,吆喝聲、哭鬧聲、斥罵聲、催促聲,聲聲入耳,比臺風天的霹靂都響亮。

我環顧四周,沒有,沒有,哪裏都沒有看見安翔。以前只要我想見他,他就一定會出現在我面前,哪怕頂著亂如鳥窩的發型。而我現在,連打個電話叫他來接駕的辦法都沒有。

“從北煤前往南運的BN203次班車即將出發,請尚未上車的乘客盡快上車。”廣播突然想起。

“安翔……”我慌亂地尋找著BN203次班車的進站口,帶著哭腔呼喚出他的名字。

然後人潮將我徹底淹沒。雨夜寒意開始奏效。

1307

BN203次班車走了,而我沒有見到安翔。人們都說網絡越來越發達,溝通越來越便捷了,可是我還是找不到安翔。他就像是薛定諤的貓,此刻他可能在北煤也可能在南運,一通電話就能定位,然而我沒有那個關鍵的號碼,這個號碼已經不覆存在了。

我頹然地往回走,目光偶然撞上了急急忙忙買票的人。看著售票處人頭攢動,有那麽一瞬,我的心底湧上一股奮不顧身的沖動——我要去南運找他,現在就要!突如其來的勇氣將我整個人都充盈了起來,一股腦的燥熱,絲毫感受不到淋雨後的寒意。

可是當我的手探向口袋時,勇氣頓時像被紮破的氣球般幹癟了下去——我身上只有十塊錢,連買一張車票的錢都不夠。

現實太鋒利。

1308

我還是只能灰溜溜地回去,而來時的那三床棉被已經沒了。臨走前,我抽了抽鼻子,回望這座老舊的建築物,陰霾的天空下它顯得越發臟亂。

車站真是個討厭的地方,給人希冀又讓人別離。

1309

回到家,我偷偷地在媽媽看到我狼狽的樣子之前溜進了浴室。洗個熱水澡比裹三床棉被還管用,我愜意地閉上眼,一任熱水流淌過我快要凍僵的身軀。

洗完澡回到房間,我才想起今晚的作業半點沒寫。本來預計送完耿倜儻回來,還能在十二點前完成的,現在已經九點多了,而我的心思完全不在那幾套試卷上,腦海裏只是有一個聲音反覆低吟著——

“在這相似的深夜裏,你是否一樣,也在靜靜追悔感傷,如果當時我們能不那麽倔強,現在也不那麽遺憾。”

1310

知道真相後,一切都變了,一切又都沒變。說起來也是令人難以置信,我竟然完全無法和安翔聯系,只因為他不使用手機了。縱有萬語千言,也無處吐露。

唯一改變的是,我開始寫小說了,把所有情緒帶到文字裏,角色都變得充滿戾氣。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關於安翔的事,至於寫小說,也只是告訴了花千秋和李息兮,因為其他人要麽不看小說,要麽不看這類小說。

花千秋有些驚訝:“這個時候了,你還有時間寫小說?”

我只是笑了笑:“人老了,有些懷舊情緒無處安置啊。”

花千秋卻不以為然:“年紀輕輕的說什麽老了,你只是過得沒有以前那麽滋潤了才巴望著而已。”

唉,花千秋這張嘴跟現實一樣鋒利。

1311

是夜,媽媽在單位加班沒回家,爸爸又要出門了。出門前,爸爸開窗探了探,又合上窗戶。臨走時,他淡淡地說了一句:“起風了,多穿件衣服。”

我點了點頭,房間陰陰的,心裏卻漾開一點暖。

待爸爸走後,就只剩我一個人在家了。屋子空蕩蕩的,充滿了寫小說的氣氛。

1312

關上房門,我一個人縮在電腦前一聲不吭地碼字。

結束了一個章節,我伸了伸懶腰,給自己倒了杯熱牛奶,忽然覺得有些寂寞了。真是可笑,十八歲的年紀,一櫃子的試卷和習題,竟然還能覺得寂寞。遠的不說,起碼抽屜裏的曲一線和王後雄還等著我去關心慰問呢。

人說成大事者必先耐住寂寞,看來我這輩子也成不了什麽大事了,只能在冬夜裏如眼下這般,一個人默默地碼字,看著屏幕上稀稀拉拉的留言傻笑。

1314

晚風吹起窗簾,我擡眼看了看。在小區白亮的路燈照耀下,我看見了住在一樓的那位老爺爺,正獨自坐在榕樹下的白石凳上,拿著他質量欠佳的收音機聽戲曲。音頻裏傳出咿咿呀呀的腔調,不知道唱的是什麽。天這麽冷,他也不改往常這習慣。

合上窗簾,我嘆了一口氣。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1315

最後那段時光裏,一人落寞得不知所措。以前總覺得少年輕談寂寞真是可笑,無病□□,膚淺幼稚。然而當自己真切地感受到這份痛楚時,才知道每個年齡都有每個年齡的寂寞,或許在大人眼中少年的寂寞就是如此膚淺幼稚,但這是真真實實存在過的。即便若幹年後回首,大笑年少無知,也不可否認,彼時曾有過一段錐心刺骨的疼痛。

最終,你化成我遙不可及的天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