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5

自從知道真相後，我變得很喜歡打安翔的電話，豐沛的思緒全都掙脫禁錮，一瀉千裏。反正是個空號，打起來也不需要什麽勇氣。再說，萬一哪天通了呢？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Sorry，the number you dial……”電話裏機械生冷的女聲，也因著你的緣故而沾染了一些生氣。

1316

我就是這樣反覆無常，時而陰郁，神經質一般反覆撥打這個空號，期盼著那頭有什麽不一樣的回應；時而暴怒，哪怕電話真的接通了，我也要把它罵斷，吼他憑什麽這麽擅作主張，吼他為什麽還不滾回北煤。

然而我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麽可怪的，愛和恨本就是一塊硬幣的兩面。分離若足夠決絕，不是因為瀟灑，只是因為愛得不夠深刻。

1317

終於有一天，李息兮發現了我百無聊賴地撥著一個號碼。她立馬就覺察出這是安翔的手機號，因為沒有第二個人的手機號裏有這麽多“2”。

李息兮一把奪過我的手機，掐斷了通話，有些不滿地說：“我不知道你這又是怎麽了，但是仔細想想看，那家夥哪裏好了？他不值得你這麽為牽腸掛肚的。”

我也不惱，只是反問：“那你說說他哪不好了。”

李息兮楞了一下，想了很久似乎發現安翔也沒有太明顯的缺點，只好勉強地說：“有時語文只比及格線高一點？”

我不禁笑了：“我有時數學還比及格線低一點呢。”

李息兮抱著雙臂又說：“那他不夠邪魅狂狷霸道拽？”

我撇了撇嘴答：“可我十足的邪魅狂狷霸道拽。”

李息兮被我反駁得幾無還口餘地，只好搬出大殺器：“好吧，他可能晚上會關上房門，在被窩裏幹一些可疑的事……”

我連忙擺手說：“你再說下去，這部青春疼痛小說就不是黑化而是黃化了……”

1318

最後，我抱著頭痛苦地說：“你不說還好，你一說我就發現原來安翔這麽好！”

李息兮無言以對。

1319

我實在是太頻繁地撥打這個空號了，以至於露出馬腳被同桌的花千秋發現了。

那天課間，我困得不行，強忍著濃烈的睡意沒有倒下，而是撥打了這個號碼，企圖尋找一些慰藉。花千秋早已察覺我近來頻繁地在第三節課課後撥打電話，以為我在王望的飯團集團外私設業務，這回被她逮個正著。她一把就奪了我的手機，放在耳邊一聽，還沒來得及說“叔叔，不訂，我們不訂”，就聽到空號提醒。她楞了一下，放到眼前一看，是安翔那個絕對不會被錯認的手機號，不禁臉一黑，拉著困成腦偏癱的我走到了教室外的走廊角落。

確定沒別人在之後，花千秋對我說：“你最近一到下課就打安翔的電話，還是個空號？”

我瞇著困倦的眼點點頭。

花千秋卻好像很生氣，抓著我的肩膀吼：“如果你想他，就去跟他說啊，為什麽要畏畏縮縮的？”

我仍舊是瞇著眼，用拖沓慵懶的聲調對她說：“可是這家夥在南運沒有電腦，不能上網，手機號又成了空號，我總不能跑去南運找他吧？”

花千秋哼了一下，反問：“你當耿倜儻是透明的嗎？”

我睜開了眼，看她鐵青的臉，沈默了許久才說：“並不是這麽簡單的通話問題啊，包括但不限於我不想找個中間人傳話。”

花千秋還是不依不饒：“你只要讓耿倜儻把電話給他接聽就好了，不需要經過耿倜儻傳話啊。你如果真的很想找他，哪有這麽多有的沒的？”

我撥開她抓著我肩膀的手，不耐煩地說：“我就是跟你說不清楚也不想再說了，你為什麽非要管我啊！”

花千秋看著我，長呼了一口氣，緩緩地說：“你可是說想娶我的女人呢。”

1320

怔了半晌，我才回過神來，低下眼瞼，小聲地說：“我怕打擾到他。”

花千秋又恢覆了那副諷刺的面孔，反問：“爛橙子你有那麽高尚嗎？”

我也並不介意花千秋帶刺的話，她的毒舌技能樹早已碩果累累。我反而笑了，故作輕松地說：“不高尚，但或許這就是青春吧。”

花千秋卻好像被觸到著火點一般，突然猛烈地搖動我的肩說：“青春青春青春，才活了幾天就開始回憶，才開始成長就感嘆老去，才正要奔跑就可憐消逝，才擁有選擇就自認無力。整天緬懷活生生的、終將被自己掐死的青春，然後你們就開心了嗎？！”

我被她嚇了一跳，只是知道她向來直爽，討厭那些拐彎抹角矯情兮兮的人事，但沒想到她會這麽激動。我只能搖搖頭平和地說：“不開心，但或許這就是人世吧。”

花千秋拿我沒轍了，她之前以為我是一個普通而文藝的矯情青年，現在才發現我一個二逼的矯情青年。

1321

末了，花千秋無奈地說：“小蘭，你沒你想的那麽堅強。”

“可是不逞強，永遠不會變強。”我淡然地說，越過她向教室走去。

上課鈴響了。

1322

春天來了，三角梅開遍了北煤的每一個角落。日子像流水一樣嘩啦啦地逝去，假期不加多，試卷不加少。似水流年，原是這麽個意思。

我仍是喜歡撥打安翔那個空號，即使是在李息兮和花千秋阻止之後。為什麽非得說清楚不可呢？凡人而已，不必總活得太清楚的。模糊一點，就不會被現實的鋒芒挫傷。真相啊真相，就是這樣廉價又低微，聊勝於輾轉反側的夜裏那一劑安眠藥。

他不知道我已經得知真相，我不知道他會如何作想，又有何妨？反正也並沒有比這更好的安排。他不能回北煤，我亦不會去南運。已經三月了，已經為“青春”付出太多了，總得留點時間給“人世”。

目前人世最緊要的莫過於高考。

1323

即便她們沒有阻止，我也不會這樣一直沈溺下去。畢竟再美味的食物天天吃也會膩，何況撥打空號的感覺更近似嚼蠟。

我選擇了給安翔寄一封信。沒有網絡，沒有手機，甚至沒有交通工具，但我們還有最原始的溝通方式，這種隱秘的只有彼此知曉的溝通方式。我什麽也沒有寫，只是將一張同學錄的活頁紙寄給他，和讓耿倜儻填寫的那張出自同一本。不需要寫什麽，他看到這張紙會明白我的心意的。我和安翔認識十八年了，從穿開襠褲起一路走到今天，還有什麽是彼此不了解的？

予我平靜，讓他安寧，就用這樣一張紙作個了結吧。

1324

日子一如既往地平淡，除了第一次模擬考試我的語文考了140分，刷新了北中若幹年來的記錄，一時間激起千層浪。

果然是失意出詩人啊！我失意而詩意地想，把這張語文試卷裱在了房間書桌前，並取下了上次考了137分的那張語文試卷。

1325

我決定去常砂二叔的臭豆腐店大吃一頓，犒勞一下自己。走到門口時，我發現二叔掛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現在辦儲值卡可以打八折。我心中一動，上次來的時候還想著用完了安翔新年送的儲值卡，我大概再也不會來了。然而我現在又回到了這裏，感覺臉被自己打得微疼。

我甩了甩頭，如同要拋開這感覺一般，仍舊是堅定地邁進了店門。

真是荒唐！我在心裏暗笑自己，吃貨還要什麽臉？

1326

我對二叔說：“二叔晚上好呀！給我來一張一百塊的儲值卡吧！”

二叔看到是我，先是一笑，後是想起什麽似的，說：“是你呀！不用買啦，你的小男友新年的時候買了一張寄存在我這裏，說是給你的新年禮物。我還以為你很快就會來取呢，沒想到過了這麽久，差點就忘了這件事。高三了，學習很忙吧？”

二叔嘰裏呱啦嘮叨的一堆我都沒聽清，腦子裏嗡嗡回想的，都是“你的小男友”這五個大字。糊裏糊塗間，我就接過了二叔遞來的儲值卡。同樣是儲值卡，安翔在這種情形下送我當禮物，比去年顯得更奇怪了。

我低頭看著這嶄新的儲值卡，感覺自己像是個遺孀。

1327

然而臭豆腐還是要吃的，當二叔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臭豆腐時，我的心結都隨味蕾釋懷了。上次吃得太倉促，這一碗我要慢慢品嘗。

正吃得酣暢淋漓，煙霧繚繞間，我依稀聽到二叔的聲音：“你們高三學習挺忙的吧？你的小男友也好久沒來叔這兒吃了。上次他來的時候，就是你前腳剛走的那次啊，我看他眼睛紅紅的，問他咋了，他說是熬夜覆習弄的。說來也巧，上次啊他就坐在你現在坐的這個位置上，邊吃邊流眼淚。我說他這眼睛沒事吧，他就搖搖頭，什麽也不說。唉！真是辛苦呀，年紀輕輕的，看書都要把眼睛給看壞了！”

真傻啊！安詳的奶奶！我邊吃著這美味的臭豆腐，心裏邊不住地感慨。

真傻啊！安詳的奶奶！叫你忍不住貪吃吧？儲值卡買早了吧？現在買只要80塊！真傻啊你，太傻了……我心裏邊不住地感慨，邊吃著這美味的臭豆腐。

1328

“誒？你怎麽也流眼淚啦？”二叔突然驚呼。

我擡起頭沖他笑了笑，眼瞼上還掛著淚水，說：“不礙事，昨晚熬夜覆習了，眼睛有點難受，被這熱氣一熏就止不住地流眼淚。”

止不住地流眼淚。

1329

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其實一點也不愛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