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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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綿一行人在林美真千叮嚀萬囑咐中上了去游樂場的路上。

林美真手中緊握聽診器的一端,指尖掐在膠管上,幾乎要用盡所有的力氣。

“美真啊,這些天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秦媽規勸正在發呆的林美真。

老人的眼睛總能一眼看穿一些東西,她在林美真平靜的臉上看到了倔強、隱忍、悲憐、痛苦。

她希望這個年輕人收心,那這個家便少了些負擔。

林美真回了神,手指尖松懈下來,她對秦媽說:“好的,秦媽,明天我再過來。”

她收拾上自己的外套離開了景瀾園,一路意難平。

對丟在副駕駛座上的外套看了又看,最後伸手拿起直接從車窗丟了出去。

她的東西為什麽是要隨身攜帶?連同她這個主人一樣居無定所,該何去何從從不知曉。

景瀾園裏的那些人就這樣把她拒之門外了。

浦綿的手術迫在眉睫,對於這次手術,她嗅到了兇險,在很久之前她就擔心這個孩子熬不過來,可竟然已經熬了六年。

假如手術成功,浦欽爵將不再需要她。

假如手術失敗,浦欽爵更不需要她。

她失望。

六年的等待,不,在更久之前,在許貝貝家看到浦欽爵的第一眼起,她就選擇了等待。

那是一個自己吹起的彩色泡泡,裏面有編制成型的希望,不忍就這樣破滅。

現在要是這般收場,她會連同那個泡泡一同毀滅。

那個男人,曾經給過她希望,在浦綿住院時,在浦綿需要人陪時,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她,不是別人。

淚水從眼角如線般溢出滑落。

她把車子停在路肩,俯在方向盤上大哭了一場。

游樂場裏雖然少了浦欽爵,但浦綿很快被裏面的游玩設施吸引,忘記引父親不在的難過。

這是她第一次來這麽熱鬧的地方,比起學校,她仿佛進入了另外一個萬花筒。

好多場地不能玩,浦綿是知道的,只能拉著束希他們坐了一遍又一遍的旋轉木馬和轉椅,以及投幣小游戲。

小半日下來,浦綿還是不願離開。

最後在束希的勸說下,終是坐上了去溫凝畫室的車子。

在車上,沒過一刻就安穩滿足地睡著了。

中途,浦欽爵抽空打來電話,詢問他們的進程。

束希報知一切安好。

一幫大人,也是疲累不堪,東倒西歪地瞇起了眼睛。

到達溫凝畫室時,浦綿還不願醒來。

束希想要抱起浦綿時,被駕駛室下來的浦葦攔住,示意由他負責。

溫凝的畫室天馬行空,有著獨特的味道。

除了浦葦,其他人都是第一次來,連浦欽沁也未曾來過。

這是溫凝的私人領地,也像是外人不可逾越的一個界限。只有浦葦,她才甘願讓他闖入。

因為束希和浦欽沁將要來參觀的緣故,溫凝和浦葦起了小小爭執,不明顯,但已經留下爭執的烙印,最後溫凝只能順從浦葦。

束希和浦欽沁並不知道他們之間的心結。

浦葦有自己的想法,讓溫凝給浦綿畫一幅肖像畫,僅此而已。

浦綿依舊在熟睡,浦欽沁開始鬧騰起來,新奇地掀開蓋著的白布一探究竟,溫凝心中不快,這些作品是將來她個人畫展的展品,她不想提早被人揭幕。

對於這事,她和浦葦商量過,參觀可以,但只能參觀指定的區域。

所以,浦葦告知浦欽沁,溫凝希望她的作品在畫展上和大家正式見面,在這之前,希望保持神秘,到時候再給大家驚喜。

到底是朋友過一場,浦欽沁懂溫凝一小部分的心思,所以很快去了指定的區域。

溫凝和浦欽沁還是朋友的時候,相處似乎格外簡單,如今溫凝變成了她的嫂子,好多東西都變了,情感變得微妙,細微而謹慎,她的二哥不再是她一個人的二哥。

指定的區域裏有大量完成但溫凝不滿意的畫作,供外行人觀賞已經足夠。

除了畫作,還備了泥塑臺。

浦葦的興趣在於此,他利用泥塑鍛煉手指的靈活度,各式各樣的作品並不精致,更趨向於抽象。

他一直在塑小動物之類的卡通造型,想必浦綿會喜歡。

沒一會,浦綿醒了,又被這驚奇的天地吸引。

束希擡手看了下腕表,問她:“小綿餓不餓?”

玩了那麽久,肯定是餓了。浦綿用力點點頭,說:“餓。”

一旁的溫凝對浦綿說:“嬸嬸這就去訂餐,等小綿吃飽了,嬸嬸再給小綿畫畫好不好?”

“好。”剛回答完就迫不及待地跑向浦葦,因為浦葦正向她招手。

浦葦捧起一筐泥塑玩偶遞到浦綿跟前,裏面依稀可見兔子、小雞、小貓、猴子……

浦綿興奮不已,左翻右看,沒一會失去了興致,這些泥塑太素了,簡單的一個顏色。她擡頭看向浦葦:“叔叔,我可不可以給它們塗上顏色?”

浦葦沖她笑,點了點頭。

這時,溫凝喚浦葦一同訂餐。

浦欽沁被一角蓋著的白布吸引,她想,打開它應該是可以的吧。二哥沒說這裏的不可以打開。於是浦欽沁蹲向還在地下把玩泥塑小動物的浦綿,點了點浦綿的手臂然後指向一角說:“小綿想不想知道那裏面是什麽東西呢?”

浦綿的好奇心不亞於浦欽沁的,興致勃勃地說:“想。”

“那我們一起把它打開好不好?”

“好。”

就這樣,一大一小揭開了角落裏的那方白布,揭開後發現並不稀奇。

小小的玻璃櫃臺中整齊的擺放著四個泥塑。

浦欽沁按順序指點著裏面的東西問浦綿:“這是什麽?”

浦綿答:“餃子。”

“那這是什麽?”

“像桃子。”

“那這又是什麽?”

“刺猬。”

最後一個是一朵花,可兩個人不知道是什麽花。浦綿猜是玫瑰,浦欽沁猜是茉莉。

不一會兩人就失去了興趣,不過是些尋常的東西。

束希怔怔地站立一旁,或許她知道這是什麽花,是薔薇。

誰會把餃子、桃子、刺猬、花聯想出故事來呢,束希驚奇了好久,才想明白這代表著什麽。

浦葦發現遠處的白布被揭開,隨著白布掉落,他的心猛地被揪了起來,如同脫了手的氫氣球,想抓住卻為時已晚。

溫凝還在問他需要加什麽菜,他低頭胡亂指了幾樣。

溫凝疑惑他是不是在認真點餐,眼睛瞟向遠處,低下頭再次看了看菜譜,按他要求報上了菜單。

他緩緩走過去,鋥亮的玻璃櫥櫃格外透明,他撿起白布。

束希側頭在看他,他泰然自若。

白布掀起的風浪迎面而來,束希依舊在看他。

浦葦重新將白布蓋回櫥櫃後,笑著匆匆看了她一眼,踢裏踏拉地走開了。

晚飯過後,溫凝在給浦綿畫肖像。

給小孩子畫肖像並不容易,小孩子性子不耐,坐幾個小時肯定受不了。

溫凝只是先簡單地打了個基礎,其它的只能等日後再填上。

況且今天,時間太匆忙,能靜心作畫已屬不易。

只是,現在大家似乎都在急匆匆的趕一件事情,希望在浦綿出國之前能滿足完浦綿所有的心願,這副肖像畫,也是浦綿自己要求的,出國的時候浦綿希望能帶走。

溫凝能做的就是盡量畫的好一些。

畫室內空氣變的有點悶,從餐桌一直延續到畫室都是如此。

浦欽沁看著沒精神的束希,問:“怎麽了你?”

束希搖頭,“太困,連咖啡都撐不住我的眼睛了。”

浦欽沁笑咪咪,輕說:“我倒一點都不累,這是我第一次來溫凝的畫室呢。”

“你也是第一次來?”束希對此有點驚訝。

浦欽沁說:“嗯。現在我才發現,溫凝比我想象中的要厲害許多,她內心的世界原來可以這麽豐富強大。以前是佩服,現在是佩服的五體投地。”

束希笑笑。

浦欽沁又說:“有二嫂陪著二哥,二哥肯定不會寂寞。”

束希在浦欽沁的話語中聽出了幾分悲傷,像往日那般打趣道:“不會口是心非?你大哥二哥都被人霸占,你不生氣?”

“氣你個頭!高興還來不及呢。”浦欽沁嗆回去,“你現在就知道挖苦我。昨天我剛挨過大哥的罵,說我是個睡蟲,要知道大哥去了你的房間,我保證先灌上一壺的咖啡守著小綿。”

浦欽沁的話聽起來有點露骨,束希不好意思起來。

好半晌才塞住一旁偷樂的浦欽沁:“浦葦他們什麽時候結婚?”

這個問題,浦欽沁也思考起來:“不知道,問他們了,他們都說不知道。我看關鍵是二哥,他吊兒郎當的樣子誰知道呢。”

“那溫凝是什麽意思?”

“她之前一直在商量結婚的日子,最近沒提了,大概沒商量好吧。”

束希轉身看向身後的三人,突然覺得想離開。

浦欽爵說會來這邊看看,順便一同回家。現在,束希想提前離開,這裏的空氣有點悶。

最後,告訴溫凝他們,她今天有點累,先回去。

搖下車窗,瘋呼啦啦地吹進來。

可風吹不散束希腦中跳過的畫面。

餃子、桃子、刺猬、薔薇。這麽簡單可笑的東西,怎麽會連在一起,或許是自己想的太多覆雜了。

那個小小的玻璃櫥櫃,就這樣擺放在溫凝的畫室中,堂而皇之地散發著危險的信號。

回到家中,束希取出自己從前不帶的舊眼鏡。

這是被浦葦坐壞被浦葦修好的。

眼鏡腳內側刻著的桃子圖案和溫凝畫室中的一模一樣。

她把眼鏡腳折下來,拿小刀費力刮掉桃子圖案。

推開窗戶,遠處墻邊大片的薔薇靜靜地守候著浦葦的菜園子。

薔薇似乎在看她,向她招手,明媚而燦爛。她出神了好一會兒,最後把那截折斷的眼鏡腳再次折成兩半丟棄在菜園子旁的雜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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