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希下車，往餐廳走去，隨手把發髻打散，讓一頭秀發恣意飄落在肩。走到一半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浦欽爵的車子依然停在原地。

“嗨，師兄！”束希從丁師喬身後跳出，嚇了丁師喬一跳。

“這麽久才來，肚子都要餓過了。”丁師喬招呼束希坐下，然後讓服務生繼續上沒上完的熱菜。

“還加菜？多了浪費。知道我有公事不用等我，可以邊吃邊等。”束希入座。

“放心，我胃口好著呢，而且我還有好多話要說。”聽丁師喬的口氣似乎心情很好。

“我不能呆太久，明天還得上班。”

丁師喬擡眼看了下墻上的鐘說：“是不早了。趕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去。”

束希笑起來：“你不是有話要說？我要聽你說完才走，明天我可以請一天的假，我還從來沒請過假呢，就說突然急事。”

“說得自己好像很可憐的樣子。”

“是挺可憐的，我都想跳槽了。”

丁師喬定睛看她，問：“又想跳？”語氣中帶著無奈和勸誡，“浦正已經是數一數二的大公司，你要想好。”

束希回望他，他眼中寫滿誠懇。“現在只是有這個念頭罷了，還不敢呢。”所以她也陳懇地回答他。

丁師喬不再看她，夾過一塊魚香豆腐放進嘴裏，吃完又夾了一塊，想放進嘴的時候停頓一下，放在了米飯上。“為什麽不想在浦正了？”他認真地問。

她笑得一臉輕松：“你不知道這些大老板都是吸人血的？無限地壓榨我的勞動力，我不想給他幹了。”

丁師喬開始繼續吃他的飯：“你呀！什麽時候才把心安定下來？在幾個大公司裏跳來跳去先不說，還留下一堆花邊新聞。”

她還是一副笑嘻嘻的樣子：“那些花邊新聞反正都是假的，誰愛信誰去信。你應該不會信的吧？”

丁師喬無奈搖了搖頭：“一個女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我最怕你。”

“哎……”她故意裝起了嚴肅，“你說我什麽時候能把心安定下來，等你能娶我的時候吧。”邊把一縷頭發在指尖纏繞一邊仔細看他，“你看，我現在頭發都留這麽長了。”

丁師喬驟然一楞，擡眼望她。

精致的妝，得體的衣服，曾經的那一頭短發已長成長發，很美。那是一個無意的玩笑，那時短發的她像個小子，幾乎每天會追著他跑，問各類好笑的問題，比如，師兄，你什麽時候會娶我呢？他不急不惱，只是對她說，什麽時候你把頭發留長了，我再娶你。

呵，那個時候他從來不把它當真，想必，她也是隨口問問的吧。而如今她再一次提起，他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一直鎮定地看著他，還追問：“難道，你是嫌棄我長發未及腰？”

他回給她一個僵硬的笑：“就會開玩笑。”

結果，她沒繼續他想要的追問，他有點迷惘。

她拂過秀發，執起筷子夾了一口：“你說當年要是我留著一頭長發，說不定能混個校花當當。”

他一言不發，低頭吃飯，故意塞了滿滿一嘴，不容自己有說話的空隙。

她自言自語：“光有一頭長發不行，還要含蓄……還要有點藝術方面的愛好……還要……”還要用點心思去打扮。恍然想起那時候的自己，入學之前便把頭發剪得短短的，只是比寸板頭稍長一點，性格還瘋瘋癲癲，一個學期連假期在內要打三四份工才能維系高昂的學費。室友看她的樣子都說她做不了，結果她全做了，完成了，而且還有閑暇去追師兄。

那時多麽不容易，可也是自己一個人走過來的。

“不說當初了，沒勁。”她轉而問他，“師兄，你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丁師喬終於有了反應：“哦，也沒什麽要緊的事。”

“你也沒勁。”

他笑了笑：“看你工作做的風生水起，本來我也想說今天我高興，剛升職，邀你出來聚聚，結果聽你說你不想呆浦正，我也沒興趣說了。”

“咦……”她嫌棄抱怨，“女人就愛抱怨你不知道？過了今天睡一覺，心情自動會好。你太不懂女人了。你會升職在我意料之中的，替你高興。”

他的心情還未找到點，高興不起來：“但是，我父親說，讓我回他公司。”

“好事呀，說明你父親開始肯定認同你了。”

“可我不想回。當初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到現在還沒忘。”

“偏執。”她幾乎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這樣好的家世，這麽好的資源，為什麽不去掌握？跌倒根本不用怕，家財萬貫用在商場經驗上，值得。而他卻對這些不屑一顧，為那當初不能接受的父輩教導一直擰著，簡直是浪費時間。如果換做是她，她不會這樣。

丁師喬不知道她現在在想什麽，可他想知道。“你也這樣想？”他說，“他也這樣說過。”

她當然沒義務再來教訓他：“有那麽一點點而已，你父親很不容易，多體諒體諒他吧。”

說到這個，丁師喬有無名的火。自己的父親何曾體諒過這個兒子，甚至自己的結發妻子都可以放一旁先不管，只為生意。說他不容易，還早著呢。“你是不懂……”還不懂我的家，他停頓，接著說，“以後慢慢跟你說。”他適時掐滅火的源頭。

“好啊。”嘴上雖應下，但她不是真想去細聽他要說的話，去看懂他背後的故事。換在當初她一定會打破沙鍋問到底地問，但現在似乎已經沒有想知道的欲望，她對他失去了興趣。“師兄，恭喜你升職，今晚算是慶功宴嗎？咱們叫瓶酒吧，我要上好的。”她對著一桌好菜好飯，可是沒食欲。

丁師喬搖頭一笑隨即喚服務生上一瓶紅酒，還特地叮囑要上好的。她如願以償，挑了一片肉細細品咽。

他看著她，菱唇微動還不時投來微微的笑，連眼睛都在笑，那一弧睫毛不停拍打，投下的一抹陰影時有時無，這是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麽原因不會選擇當初的她？真的是因為頭發，不，不對，連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當初對她的執意追求為什麽無法心動。身邊女生很多，他亦是沒有選擇，大概是年輕，不懂得去感受吧。幸好，如今她還坐在他面前。

這時，他心起了悔意。後悔下個禮拜的那件事自己選錯了。“下個禮拜二，你有空嗎？”他問。

她稍一思索，道：“下個禮拜二應該是有空的，怎麽？還想繼續邀請我？”

“是的。”他說，“我想你真的可以請一天的假。”

“要一天？為什麽？去哪？”她疑惑。

“嗯，下個禮拜二我一同學結婚，讓我參加婚禮，我正缺一女伴，所以今天特地邀你出來跟你說這件事的。”他撒了謊，原本他已邀了一女同事做女伴，今晚邀她過來純粹是簡單的聚餐，可此時他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在她考慮之際他又說，“我大學同學，你或許還認得他。”

“誰？”

“程鎵鑫。”

“啊？”她小聲叫嚷，“就是那個五行嚴重缺金的家夥？真想不到那個風流成性的人也會結婚。”

他笑答：“就是他。”

“他那人這麽壞，居然有人願意嫁給他。”她從來沒有忘記丁師喬身邊的這個朋友，程鎵鑫，曾經當著她的面故意慫恿丁師喬該接受她的苦苦追求，而且不是由衷的。開過無數冷玩笑，所有的不尊重全由言語表達。她不去計較並不代表她傻，那時，只是無心去計較。程鎵鑫憑一副好皮囊頻繁換過無數女友，對所有女性表現出一副唾手可得的樣子，她倒是要看看現在的他究竟進化成什麽模樣了。

“他不壞，只是你不了解他。”丁師喬替程鎵鑫辯解。

她嗤鼻：“你也不了解他。”她不相信丁師喬會真的了解，都說物以類聚，丁師喬和程鎵鑫根本不是同一路人，之所以他們還是朋友，說明他們相互並不了解。

丁師喬以為她還像從前那樣使小性子，搖頭苦笑：“既然你這麽討厭他，正好借此機會可以刁難刁難他。”

在婚禮上刁難他解氣，她不會，只是想看看如今的程鎵鑫。她眉開眼笑：“那我得謝謝你咯，給我這個機會。”

丁師喬如願以償，笑眼看她。眼前的人外表換了一副樣子，但骨子裏還是那個女生，願意和他在一起的女生。他因高興疏忽了一些東西，一些漸行漸遠的東西。

配著紅酒，丁師喬開始暢談升職之事，束希在一旁傾聽，很少發言打斷他。經他之口才發現，他所經歷的商場流程她一個都沒落下。挫折、艱辛、榮譽、驕傲、失落她都擁有。

兩人都有了幾分醉意，丁師喬很體貼地送她到家門口。他喝得比她多，所以她不太放心，攙著他下樓為他打了輛的士才重新回屋。

酒真是上好的，人昏昏沈沈但並不頭疼，並且神智十分清醒。沖澡的時候在腦海裏覆述了一遍師兄的話，一件件像是在述說自己的過往，這樣的情景不斷重覆上演，以前在長垣有過，現在在浦正依然在重覆，大起大落、患得患失。

最後才想到浦欽爵，那雙眸若浩瀚海洋的男子也終將不會屬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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