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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借刀殺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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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借刀殺人

兩天後,京城下起了一場大雨。每逢下雨的時候,風遺仙總喜歡一個人靜靜的呆在家裏,除了翻閱一下閑書、練一趟劍法,大部分時間,便是用來精心擦拭他的那柄“神袖”軟劍。

做為劍客,在風遺仙眼裏,劍與劍法都同等重要。

有人認為,真正的劍客無須手中有劍,練至化境,一草一本皆可為劍,而他卻不這麽認為。

首先在他看來,劍客是人,不是神;而以草木為劍,決非人力之所能。其次,若言劍客無劍,便無疑於書法家無筆,縱是“書聖”王羲之,倘是手中無筆,僅以草木作書,也斷無天下第一行書“蘭亭序”之問世。故劍客與劍,亦是同理。

風遺仙愛劍,視若知己,是以他從不允許自己的劍上沾有半點灰塵。身上的衣服臟了,他可以三天不洗,而劍他則必須擦拭。正因為如此,就連他擦拭劍的動作也與眾不同,給人的感覺既輕柔、又細心,既專註、又忘我。

別人擦劍用水,他用的則是溫過的酒。

擦劍的時候,風遺仙的眼前不由閃現出幾十年來風風雨雨,自己經歷過的種種情形。因此對他來說,這與其說是在擦拭一柄寶劍,不如說是在擦拭著他走過的人生。每一個動作,都代表著一種懷舊;每一種懷舊,都有一絲看不見的滄桑。

可是今天,他擦劍時的表情不但顯得心不在焉,不甚專註,而且眉頭微皺,似是隱隱藏著幾分憂慮和煩躁。

“老爺,小人回來了。”隨著腳步聲響,一名小廝快步走到廊檐之下,合上雨傘,趨步來到廳內,“老爺久等了吧!”

風遺仙端詳著手中的“神袖劍”,反手挽了一朵劍花,側過臉向著小廝道:“消息打探的如何?”

小廝道:“與昨日傳聞並無二致,說的還是關於墨中白和老爺之間的事。總之這些人極盡吹捧之能事,將墨中白吹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儼然便是當今第一武聖人,卻將老爺……貶得……一文不名。他們口口聲聲言稱,當今武林,舉凡南七北六十三省,能稱得上真英雄、真豪傑的人,唯墨中白一人而已。至於老爺您——”

風遺仙不動聲色的道:“我又怎樣?”

“您……您……”小廝低下頭說道,“他們說您非但不佩做南七北六十三省的總捕頭之職,更有辱於京城‘四大高手’之名號,老爺若是識相,便趁早辭去六扇門總捕頭之職。從此遠離京師,身老林泉方為上策,否則,老爺必然……必然……死無葬身之地。”

風遺仙冷著臉一笑,咬著嘴唇道:“墨中白這廝,我早就瞧他不順眼,不成想他當真如此狂妄自大,目中無人。可惜風某死與不死,只有閻王老子說了才算,他姓墨的還不佩操這份心。”

“老爺說的極是。”小廝偷著看了風遺仙一眼,仍低著頭道,“老爺,那些人還說,墨中白要重新調整京城‘四大高手’名選,好像……好像不再有老爺的名字。”

“哦?沒有我,你說說是哪幾個人?”

“他們說應為墨中白、王佛、易水寒和賀頂紅。”

“真是笑話!”風遺仙一翻左手,重重一掌,啪的拍在桌子上,臉現怒意道,“當日京城‘四大高手’命名,乃是先皇龍樓禦審,比武欽點而定。姓墨的一時僥幸,得先皇一時賞識,才使他拔取頭籌,得了‘四大高手’之首這一稱號。嘿嘿,今天‘黑白兩道’雖死,畢竟我還沒死,他姓墨的有什麽資格另選他人,將王佛、易水寒和賀頂紅三人加了進去?”

小廝嚇的脖子一縮,忙道:“小人當初也是這麽問來的,可那些人卻說,此一時、彼一時也。一來老皇上故去,二來‘黑白兩道’皆死,重新排名也不無不可。他們還說,為恐老爺不服,墨中白還專門托人給老爺帶來了一張字鑒。”

風遺仙不由一楞,道:“什麽字鑒?”

“挑戰字鑒。”小廝伸手在懷裏摸出一張字鑒,欺身到了風遺仙近前,雙手向上一呈,道,“字鑒在此,請老爺過目。”

風遺仙帶起“神袖劍”,唰的伸手接過,只看了一眼,心中便大為不悅。便見字鑒上寫道:“風捕頭敬覽:中白悉聞,君對昔日京城‘四大高手’之排名素懷不滿,久欲取白而代之。是以中白擬此一書,謹定於本月十三日未牌時分,你我與大萬壽寺中‘竹林院’放手一搏,或生或死,各安天命。中白致書,望覆。”看罷雙眉一剔,手指著字鑒道:“墨中白所托之人何在?”

“正在府門處相候。”

“好,我這便與他回覆。”風遺仙不加思索,當即取了文房四寶,刷刷點點,在字鑒上回了四句:

“英雄橫劍當自狂,流雲飛袖豈尋常?

竹林院中拼一戰,你我定有一命亡。”

待得墨跡漸幹,令小廝輕輕折起,跟著吩咐道:“你與我轉告下書之人,十三日竹林院內,我定與墨中白不見不散,彼時誰若爽約,必遭天遣。”

小廝將字鑒小心揣起,躬身行了一禮,打著雨傘,疾步直奔府門。

此刻天色漸昏,雨勢已見稍緩,小廝到了府門,見一名身著青布褂子的漢子正自等得不耐,嘴裏不住的嘟嘟囔囔,發著牢騷。小廝將字鑒遞上,那人一把接過,看了幾眼,兀自一聲不吭,轉身便走。

※※※

在距風遺仙門宅之側一裏許的一個街道上,賀頂紅和唐宇各撐一柄雨傘,一邊向風府方向張望,一邊互相交談著。

“唐先生,你以為風遺仙真的會這麽容易上當嗎?”賀頂紅收回目光,望著腳下濺起的一個個水珠,“據我所知,風遺仙一向行事謹慎,此事關系著他個人的榮辱存亡,只怕他不會那麽草率吧!”

“是,賀師爺說的也有一些道理。”唐宇充滿信心的笑了一笑,成胸在竹的道,“但是經我打探,這風遺仙處事看似謹慎,實則骨子裏也倨傲的緊。這種人不輕易動怒,可一旦動了肝火,便是天王老子他也不怕。退一步說,他風遺仙就是不相信也沒關系,眼下墨中白卻是信了。只要姓墨的十一日去了資福寺,他一死,姓風的也自是難逃幹系。那時就是你我二人不要他的命,大明的律令也自然放他不過。”

“唐先生,想不到你外表如此儒雅,用起計來卻恁地狠毒,頂紅真是佩服之至。”賀頂紅肩頭略聳,伸了一個懶腰,“現在我才明白,原來你所謂的‘殺人滅口’不僅僅是怕走漏了風聲,而且是另有所謀,要將這個罪名加在風遺仙的身上,我猜的沒錯吧!”

“果然什麽都瞞不過賀師爺的慧眼,唐某正是此意。”唐宇自許一笑,臉上露出一絲得意之色,“我們殺的人越多,到時風遺仙所背的罪名便越是洗涮不清。有道是‘殺人償命’,風遺仙暗殺了墨中白不說,而且還殺了那麽多與此有關的人,你說他還能活命嗎?”

“這一招‘借刀殺人’雖然不錯,可我還是覺得有些太麻煩。”賀頂紅微感不解的道,“既然是除去墨、風二人,何不直截了當,讓他們自相殘殺,拼個你死我活更省事一些。”

“這個法子我也想過,後來認為終是不妥。”唐宇老謀深算的道,“賀師爺請想,讓他們同一地點、同一時間進行決鬥,萬一這二人在比武當中亮出自己的字鑒,勢必為之穿幫,我們豈不是前功盡棄?一旦他們同仇敵愾,我們再想除去他們,便不免要多費一番手腳。另外,我讓他們一個定於十一日,一個定於十三日,就是想趁在墨中白死的這一段時間內,好想個法子怎樣替風遺仙栽贓陷害,讓他有苦難言,百口莫辯。”

聽罷唐宇的話,賀頂紅明著點頭讚許,心裏卻暗自吸了一口涼氣。他突然發現,這個表面上看上去一派溫文儒雅、宛如學究般的人,內心深處竟是如此陰險可怕。而對這種人,他便不能不防,他他斜著眼瞅了一眼唐宇,臉上笑著,已自在心裏埋下了殺機。

“賀師爺。”唐宇剛說出這三個字,忽然在嘴上狠狠擰了一下,笑著道,“瞧我這嘴,總是改不了,其實我應該稱你賀指揮使才是。賀指揮使,不知你還有什麽想要問的,你問什麽,在下就一定說什麽。”

賀頂紅想了一下,道:“也沒什麽,我只想問你一件事,不知你我在金陵密林遇險時的情形,你現在有沒有忘記?”

唐宇聽他問及此事,略一思忖,便即明白了賀頂紅的用意,遂頗為無奈的道:“我當然記得,那一戰若非易水寒及時相援,只怕你我二人均要喪命於陰朝寺之手。可是……眼下唐某畢竟是為公主做事,她又待我如同上賓,事事處處無不禮敬三分,她的話……我……我又怎能相違?所以……我明知公主要對易水寒下手,雖於心不忍,卻也只得惟命是從。唉!俗話說‘小胳膊扭不過大腿’,唐某一區區布衣,夫覆奈何!”

賀頂紅壓著嗓子低聲一笑,一字字的道:“唐先生,咱二人明人不做暗事,不妨有什麽就說什麽,用不著拐彎抹角的。老實說,你被逼也好,無奈也罷!終歸都是欺人之談。說白了,你我二人都是一樣,為的還不都是‘功名富貴’這四個字?嘿嘿……若非有利可圖,鬼才相信唐先生為這麽心甘情願的替公主效命。”

唐宇仰聲一笑,瞅了瞅四下無人,極為爽快的道:“賀指揮使明白就成,你我英雄所見略同。其實放眼人世之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又有幾個不是踩著別人的屍體爬上去的?或許這就是命吧!世事如此,天意如此,你我二人都沒有錯,錯就錯在偏偏七公主瞧著易水寒不順眼。賀指揮使,我說的是也不是?”

“萬般皆由命,半點不由人,也許你說的並沒有錯。不過,我這樣做,終究還是覺得有愧。”想到與王佛、易水寒幾年前相處時的一幕幕情景,賀頂紅忍不住長嘆一聲,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沈重。

二人正自說著,那名身著青布衣褂的漢子已笑著來到眼前,唐宇見他一臉喜悅,便知不虛此行,定是大功告成,急忙問道:“風遺仙可曾在字鑒上寫了回覆之言?”

“二位大人放心,一切順利。”那人笑著在懷裏取出字鑒,貼近唐宇遞了上去,“他回覆的句子,小人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乃是英雄橫劍當自狂,‘流雲飛袖’豈尋常?竹林院中拼一戰,你我定有一命亡。嘻嘻……想不到姓風的倒也懂得寫幾句歪詩,小人說的是與不是,大人一看便知。”

唐宇伸手接過,看也不看,當即揣入懷內。跟著一伸手,取出十兩銀子,舉起手掌微微一托,道:“好,你辦的不錯,希望我們下次還有合作的機會,這是些許賞銀,你且拿著。”

“小人多謝大人,小人多謝大人。”那人一把接過銀子,向袖子裏深深一揣,躬身道,“好……好……小人不便打饒,告辭,告辭。”轉過身子,撐著雨傘冒雨而去。

唐宇盯著他走出二、三十步之遙,兀自冷冷一笑:“這十兩銀子,就當唐某為你買一副棺材好了。”左手向上一擡,隨手一攏,中指咄的一響,一縷寒光筆直射了出去。寒光一閃即沒,不偏不斜,正打在那人背後的“脊中穴”上。那人微感一痛,似是覺得被蚊子咬了一下,當下肩頭一縮,依自殊不在意,向西行去。

等到那人消失得無影無蹤,賀頂紅這才有些奇怪的問道:“唐先生一向不留活口,這次為何沒將他殺掉?”

唐宇迎著眼前的雨水吸了一口氣,淡然笑道:“這畢竟是在你我二人的眼皮子下面,我若是立即殺了他,只恐多有不便。不過賀指揮使盡可放心,我這枚銀針已餵了劇毒,此人三日之內如不斃命,我可以前去找閻王老子算帳。”說罷,與賀頂紅相視一笑,當下一南一北,作別而去。

回到駙馬府,唐宇與七公主深施一禮,取出字鑒雙手遞上,悄聲道:“小人見過公主,經小人驗證,這張字鑒上的筆跡與書信上的筆體一般無二。”

七公主右手托起茶杯,輕輕呵了一口氣,半挑著眉毛笑道:“唐先生心思縝密,料事周到,以先生看,這兩張字鑒應該怎樣處理?”

唐宇搶身踏上一步,笑著接道:“以小人看,這張風遺仙回覆的字鑒只是為了穩住姓風的,別的並無用處,真正有用的,乃是墨中白回覆的那一張字鑒。到時墨中白死後,只要將這張字鑒交給‘法光’,由他做見證之人,風遺仙便罪責難逃。”說著從腰間取出火折子,啪的燃著,便將風遺仙回覆的字鑒一把火付之一炬,化為一團灰燼。

七公主道:“唐先生,我問你——你覺得賀頂紅這個人到底可不可靠?”

唐宇眉開眼笑的道:“公主放心便是,小人今天與他談話,有意以‘賀指揮使’對他進行試探。他雖然嘴裏沒有答應,但看他的表情,已是心裏默許。以小看,易水寒的事,應該不成問題。”

七公主有些迫不急待的道:“可我總感覺這一天太漫長了,不知為何,每次想到易水寒和顏如玉那賤人卿卿我我時的樣子,我就忍不住頭疼的緊,我……”她急促的喘了一口氣,右手緊緊攥著茶杯道,“總之,凡是我得不到的,任何人也休想得到。”

唐宇轉到她身後,一邊輕輕的替她捶著後背,一邊好言安慰道:“公主莫急,俗話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身為公主,諒他一個小小的易水寒,還能逃得出你的手掌心?要說當今天下,除了天大地大皇上大,便只有公主你最大了。你讓易、顏夫妻二人去死,他們還敢不死嗎?”一席話,說得七公主心花怒放,甚覺受用,不住的連連點頭。

※※※

臘月十一。

是日多雲、無風。

這天一不逢年,二不過節,本是一個極其平常的日子,是以很多人仍是該幹什麽還幹什麽。然而對於墨中白來說,這一天卻一點也不平常,它比任何節日都要顯得重要。逢年過節,他可以什麽地方都不用去,這一天,有一個地方他卻不能不去。

——紅螺山上資福寺。

午時剛過,墨中白便背著七柄刀上了紅螺山,拾級直奔資福寺。為了保持足夠的體力和精力,他有意將步子邁得不緊不慢,恰到好處。

每邁出一步,他都盡力吸上一口山上的清鮮空氣。看著身畔的一處處景致,他忽然覺得,有時登山雖是一種挑戰,踩著一路風光而上,反而是一種絕妙的享受。放眼四望,紅螺山群山環抱,松柏參天,將山上的資福寺點裰得又秀美,又雅致,果是一派詩情畫意,人間仙境。

資福寺始建於盛唐,初名大明寺,後易名資福寺,歷代多有修繕。除主殿及兩側的東西配殿、誦經房之外,另有天王殿、大雄寶殿、藏經殿、後殿等主要建築。尤其為人稱奇的,乃是寺內的一株千年銀杏樹和一株平頂蒼松,終年可見紫藤攀緣而上,慰然可觀,時人羨嘆,遂稱之為“紫藤寄松”。墨中白穿過山門,剛行至天王殿前,一擡頭,便見二十幾名僧眾一字兒排開,由殿內盡數迎出。

墨中白剛要開口,為首一名僧人大袖飄飄,手撚數珠大步迎上,單掌一立,打了個問訊,道:“小僧動問一聲,施主可是墨指揮使墨大人麽?小僧法光,幾天前受風捕頭所托,說墨大人若是先到一步,先讓小僧在此恭迎。”

墨中白上下打量了法光一遍,見他年約五旬,身著一襲灰布僧袍,胖襪雲鞋,忙斂身站定,還了一禮:“不才正是墨中白,敢問法光大師,你可是此寺的主持?”

法光微微一笑,撚著胸前數珠道:“阿彌佗佛,小僧蒙佛祖點化,已在此寺主持十載。慚愧的緊,小僧雖為主持,‘大師’二字卻愧不敢當。墨大人,此處非是講話之所,且隨小僧前往大雄寶殿一敘。料得過不片刻,風捕頭便會來到,請——”

聽他連說了兩個“風捕頭”,似是與風遺仙並不陌生,饒是墨中白藝高人膽大,心裏也暗自提防,起了警覺之心。當下問道:“怎麽,聽大師的口氣,似乎與風捕頭有過相識吧!”

法光依然微笑著道:“也說不上什麽相識,小僧與風捕頭也只是一面之緣罷了。一年前,他來敝寺進香還願,小僧見他氣度不俗,便與他席地而談,方知他便是南七北六十三省的總捕頭——風遺仙風大人。自此一別,便無來住,沒想到幾天前他突然來訪,說要借敝寺大雄寶殿一用,要在今日與墨大人商量一些事情。墨大人,未知風捕頭和你商量一些什麽事,你能否講將出來,也讓小僧聽聽?”

墨中白淡淡一笑,仰起頭道:“不是在下拂大師的面子,此事與大師無關,大師最好還是不要知道的好。何況貴寺乃是清凈之地,這件事,中白實在不便出口。”

“那好,小僧不問就是。”法光忙合掌稱諾,引著墨中白邁步進了大雄寶殿。二人分賓主落座,法光令小和尚獻上香茶,一揮手,小和尚躬身退出。

墨中白略一掃視,見得殿內所供,也無非都是些神佛、金剛、羅漢等一幹塑像,與別處的大雄寶殿殊無二致。剛要舉杯品茶,心頭卻驀的一驚,暗道:“自古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與法光素昧平生,怎知他是何用意?為防這茶中有毒,我須多加小心才是。”只笑著將一杯香茗托在手中,並不品嘗,過了一會,方自問道:“大師參禪數載,定然佛法高深,對於人生苦樂,更是大徹大悟。人生滋味為何,中白想向大師當面請教,不知大師肯否賜教?”

“阿彌佗佛,善哉善哉!墨大人太客氣了。”法光微閉二目,笑著抿了一口茶,撚起一顆數珠道,“我佛彌勒有曰:‘無生即無滅,無我覆無人;永除煩惱障,長辭後有身;境之心亦滅,無覆起貪嗔;無悲空有智,翛然獨任真。’墨大人認為,人生中百味俱陳,充滿了喜怒哀樂,小僧則以為不然。佛謂人生,本是無色無味、無空無相,所有的悲歡離合,皆因煩惱而起。快樂之人認為人生是甜的,幸福之人認為人生是香的,嫉妒之人認為人生是酸的,而絕望的人,則認為人生是苦的。實事上,他們看到的人生都是虛幻的,任何一種都不足以修心養性。而小僧參禪,心中便只有一個字——靜,因為靜,而常覺無色、無味,佛理如是,人生亦是如此。”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佛門之法,果然非我輩所悟。”墨中白見他喝了一口兀自無事,便自放下心來,當下托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一入腹,頓覺清香潤喉,直沁心脾,當即笑道,“好茶,今日聽大師一番宏論,方知真正的茶也是沒有滋味的,妙極!”

法光陪他坐了一會,又令知事僧重新點了幾柱香,站起身道:“墨大人稍坐,小僧去山門之處等一下,瞧瞧風捕頭為何直至現在還不曾到?”

墨中白微一欠身,作勢相讓道:“大師請——”

法光合掌一揖,笑著退出大雄寶殿。墨中白耐著性子又等了一會,見法光竟自一去不回,不覺心生狐疑,忙將茶杯置於桌上,想到殿外看個究竟。

殊料他不起身也沒什麽事,身子剛一站起,猛然覺得鼻子一甜,眼前金星一閃,整個頭似是昏昏沈沈,居然提不起半點精神。

墨中白心頭一沈,暗道“不好”。並攏雙掌呼的一推,大聲喝道:“法光,莫非你在茶中下了毒藥不成?”

殿外的法光沈聲一笑,道:“墨大人,茶中怎會有毒?小僧只是在香裏面加了一些軟骨熏香散。說來小僧也別無惡意,我見你上山勞累,只是想讓你多睡一會罷了。墨大人,你本應感激小僧才對喲!”話音剛落,殿門轟然一聲大響,已給他牢牢掩閉。

“枉你還是出家之人,無恥——”墨中白剛要飛身疾縱,竟然雙腿一軟,險些兒跪倒在地。無奈之下,他只好重新坐下身子,五心朝天,默運玄功,抵禦大殿之中飄起的一縷縷熏香。

只聽殿外的法光又是一笑,接著道:“墨大人,非是小僧想要加害於你,你要怪就怪風捕頭好了,小僧也是受制於人,迫不得已哦。另外,小僧還想再勸勸墨大人,這幾柱香就是燃上一個時辰也不會熄,什麽樣的內功都擋不住。你不如識趣一些,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覺,哈哈哈……怎麽樣啊!”

任他百般譏諷,墨中白兀自一語不發,毫不理會。一邊運功,一邊暗自盤算。他知道要想避此熏香,唯一的法子便是先熄了那幾柱香。

計議已定,他猛然提起一口真氣,右手蘊力,向著桌子硬生生運勁一按,砰的一聲,一張桌子已給他擊得四分五裂。

墨中白身子一拔,便即一個“楊柳隨風舞”騰空縱起。

他自忖只要自己再向前縱出兩丈,便可搶到供案近前,只須內力一吐,便可將香火一掌震熄。

然而他沒想到,桌子甫一碎裂,他腳下也跟著發生了變化。隨著格格格格一連四響,四條鐵鏈勢如閃電,已自由地面呼嘯穿出。剎那間墨中白便覺得雙腿一緊,竟吃四條鐵鏈纏了個結結實實。

到了此時,墨中白方才明白,原來桌子下面暗藏了機關。

值此生死悠關的當口,墨中白驀地裏一聲長嘯,右手刀光一閃,向下斜斜一拖,四條鐵鏈錚然齊響,應聲而折。

於此同時,他真氣一洩,鼻子裏又吸入了一縷熏香,禁不住身子一墜,再次落於地面。

墨中白忙用左衣袖將鼻子掩住,屏息凝神,靜觀其變。

時間如一潭死水,無聲無息,一分一秒,緩慢得令人可怕。

而大殿之內,聽上去比墳墓裏的聲音更靜。

墨中白不由得暗自著急,他很清楚,此處不宜拖的太久,殿內除了熏香,還有一些看不見的機關。

——所以,他決定破窗而出。

他相信只要出了這座大殿,到了外面便是海闊天空,自己想飛多高便飛多高,任何人想要殺他也決非易事。

於是,他一邊想,一邊向著窗欞方向一步步的退了過去。

他退得極為謹慎,每退一步,便用刀尖輕輕點了一下。看他每落一步,如履薄冰,生怕一小心,便掉到了水裏。

當他退出第七步剛想邁第八步的當口,他陡的感覺刀尖所觸,仿佛有些不大對勁。

可未等他將刀收回,便聽得腳下發出格的一響,一塊翻板已隨之翻起。十幾柄短刀嗤嗤聲響,疾向他雙腿和後腰刺了過去。

墨中白倒吸了一口涼氣,百忙之中,急將身子用力一擰,一連打了三個橫旋,肩頭一甩,呼的淩空撞向窗欞。

饒是他身中熏香在先,身法也依然快的驚人。

人隨風起,如一只憤怒的蒼鷹。

然而他身子撞出,非但沒有撞破窗欞,卻撞入了一張又軟、又綿、又緊的網中。

看這張網的大小,與一張魚網並沒有什麽分別。唯一不同的,便在於這張網比魚網多了幾百個光閃閃、亮晶晶的倒須鉤。網一收緊,這些倒須鉤也便跟著收緊。

墨中白剛要奮力掙脫,不料那張網收的快,去勢更疾,似是給人在關空一把提起,竟自呼的一聲,懸在了半空。

墨中白人在網中,怒聲喝道:“風遺仙,你身為南七北六十三省的總捕頭,卻用這種下三濫的卑劣手段贏我,你算哪門子京城‘四大高手’?”

突聽得殿頂之上有人笑道:“不錯,墨指揮使要恨,就去恨風遺仙好了。什麽勞什子的京城‘四大高手’?嘿嘿……狗屁!”

話一出口,殿頂處亮光一閃,順著亮光,一只可怕的手掌已探了進來。

看到這只手掌,墨中白先是一驚,接著整個人便覺得一陣陣發冷。

原來探進來的手掌,竟然是深綠色的。

不仔細看,這只手掌就像是一塊翡翠雕就的“仙人掌”,晶瑩剔透,奪人二目。

毫無疑問,這是一只致命的手,綠竟愈深,殺氣也就更深。

那人手掌一舒,眨眼間綠竟全消,墨中白的一張臉猶如挨了一記重重的耳光,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登時由額頭至下頷,已自添了一個深綠色的掌印。

那人聽到響聲,手掌一收,宛如“仙人掌”般的東西奪的一聲,長了翅膀也似,飛入了他的衣袖之內。隨後殿頂亮光一滅,又重新歸於原狀。

而此時的墨中白,一張臉七竅流血,身子在網中縮做一團,動也不動,已然絕氣身亡。

過了片刻,便見殿門兩下一分,法光在前,賀頂紅和唐宇二人在後,相繼走進大殿。三人掩上殿門,法光來到香案切近,雙手抱定香爐輕輕一扭,懸於半空的那張網呼的一聲,便即憑空跌落。法光拍了一下雙手,走上前解開網口之結,閃身站在一旁。

唐宇走上前去看了一眼,伸手在墨中白額頭處微微一探,直覺觸手冰涼,僵硬已極。縮回手掌悠然一笑,看著賀頂紅道:“姓墨的果然已死,賀指揮使,你看我們下一步該怎麽辦?”

賀頂紅的眸子裏閃著陰森森的光,看了一眼法光道:“那就需要仰仗法光大師了。”

法光嚇得面似土灰,不知所措,連忙撲通跪倒,連聲道:“小僧該當如何,還望二位大人明示。”

唐宇笑著將他扶起,和顏悅色的道:“你也不必嚇成這個樣子,關於墨中白的死,我們只要你在十三日之前守口如瓶,不可走漏半點風聲。另外,我們還想請法光大師做個證人,請大師俯耳過來……”說著貼在法光耳朵上一陣耳語,法光忙連聲應是,豆粒般大小的汗珠順著腦門涔涔而下。

交待已畢,法光半啟殿門,唐、賀二人側身閃出。法光在背後望著二人身影,喉嚨裏似是剛剛吞進了一條難以下咽的毒蛇,吞又吞不進,吐又吐不出,臉上的表情有著說不出的難受。

※※※

臘月十三、未時。

——大萬壽寺中竹林院。

大萬壽寺,俗稱潭柘寺,因前有柘樹,後有龍潭而得名。其寺始建於晉,初名嘉福寺,至盛唐時改做龍泉寺,後至金皇統年間,方正式稱名大萬壽寺。該寺分東、中、西三路,共計竹林院、牌樓、山門、天王殿、大雄寶殿、毗盧閣、方丈院、延清閣、流杯亭、帝後宮、舍利塔、地藏殿、元通殿、戒臺、觀音殿、龍王殿、祖師殿、西南齋、大悲壇、寫經室、以及千年銀杏“帝王樹”、石碑、石塔等數十處名勝所在。整座寺院殿宇崇宏、格局完整,並隨山勢起伏,錯落有致。與寺外的安樂延壽堂和塔院互為連璧,相得益彰。

風遺仙背著手站在院子裏,在想著自己的心事。

想到與墨中白所致回書,他忽然覺得自己還是有些意氣用事,把事情看的過於簡單了。饒是宦海生涯數十載,人生中的許多玄機和道理,直至現在,自己還依然看不破,悟不透。

尤其是想到歸天鶴的死,他此時更覺得人生蒼涼,恍如一夢,當下感慨萬分,隨口吟道:“布袍寬袖,樂然何處謁王侯。但樽中有酒,身外無愁。數著殘棋江月曉,一聲長嘯海門秋。山間深住,林下隱居,清泉濯足,強如閑事縈心。淡生涯一味誰參透,草衣木食,勝如肥馬輕裘。”

吟罷,暗自思忖:“待墨中白來後,我便索性認輸,不和他比了。什麽‘高手’之名,不要也罷!隔些日子,我索性辭了南七北六十三省總捕頭之職,從此無官一身輕,也圖個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念猶未了,忽聽竹林院外足步雜沓,似有人急奔而至。

風遺仙微微一驚,急忙循聲望去,但見得數十各衙皂一一手持腰刀,已如狼似虎般的沖到院子裏。

風遺仙見他們個個臉色凝重,如臨大敵,當即愕然一驚,退了一步,道:“你們……你們這是幹什麽?”

“風捕頭,打擾了。”一名身著知府服飾的官員緩步走出,望著風遺仙拈須一笑,“下官不知風捕頭是故作湖塗,還是真的不明白?實不相瞞,眼下有人將風捕頭告了——”

風遺仙眼前一黑,立時感到一陣眩暈,忙拱手問道:“大人,風某一向奉公守法,犯法的不做,犯歹的不吃,不知我身犯何罪,要勞大人如此興師動眾?”

那知府笑容一斂,搖了搖道:“風捕頭,下官問你——你與錦衣衛指揮使墨中白墨大人可曾寫過挑戰字鑒?”

“寫過。”風遺仙頗有幾分後悔的道,“唉!也怨我一時沖動,應了墨中白的挑戰,與他定於今日竹中院中進行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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