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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蛇妖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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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蛇妖其人

五個人跟著王佛出了“醉仙居”酒館,行至一箭之地,其中為首的漢子突然喊道:“克邪,等一等。”

這人只說了五個字,聲音並不大,聽上去卻很親切。

王佛的身子兀自一震,急忙駐足轉身,認真的看著這人道:“頂紅兄——莫不是小弟看花了眼,真的是你?”

這人緩緩將箬笠摘下,置於腦後,一字一頓的道:“除了我,還會有誰?”

王佛看到的,是一張不可一世、雋美蒼勁、顧盼神飛的臉。

賀頂紅的眼神裏不但充滿了傲氣、豪氣,還有幾許隱隱的殺氣。

王佛唉呀一聲,迅速帶好油布傘,三步並做兩步,一把將賀頂紅的雙手牢牢握住,無比動情的道:“頂紅兄,自從咱們兄弟昔日闊別,小弟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和水寒,怎麽樣,這幾年過的還好吧!”由於太過激動,王佛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顫。

賀頂紅輕仰下頜,用力點了點頭,暖暖的笑道:“我很好,你卻是比以前更瘦了。”

王佛迎著他,目光中透著熱烈:“是嗎?沒法子,我好像天生就是個不會發福的人。”

二人雖然都在笑,但笑起來絕不相同。

賀頂紅的笑意氣風發、神采飛揚,寫滿了一臉陽光。

王佛的笑沒有這些,他的笑多少有些滄桑,滄桑雖沒寫在臉上,卻在他的眼神裏流露了出來。

賀頂紅抽回手,擁住王佛肩頭拍了拍:“你我兄弟來日方長,來——我給你引見幾個人。”順著他的目光,王佛看到在他身後站定四個漢子。

王佛只看一眼,就覺得這四個不像是一般人。

這四人一個猿臂蜂腰、背後斜插判官雙筆;一個五短身材、手上戴著鹿皮手套;一個虎背熊腰、腰纏一條十三節亮銀鏈子槍;另一個則是又高又瘦,肋下懸一柄金吞口、金飾件、長四尺零四寸的松紋古劍。

賀頂紅笑著說道:“這位是”醉判官‘蕭魂,這位是“鹿魔手’周雙鷹,這位是”一條龍‘屠宋,這位便是“琴心劍膽’魏鏡陽。”

王佛一一拱了拱手:“四位,幸會幸會。”

四人一齊拱手道:“不客氣。”

賀頂紅拉住王佛右手,朗聲笑道:“克邪,咱兄弟今日相逢,須當一醉方休。走,哥哥做東,陪你暢飲三百碗。”

王佛展顏:“你請我,沒問題。”

老實說,有人請你喝酒未必就是好事,但不管是不是好事,這種事往往卻不好拒絕。這一點,王佛也不能免俗,更何況請他的又不是別人,而是賀頂紅。

朋友相邀,當然更不能拒絕。

六人向左一拐,進了一家酒館。

※※※

在這世上,一輩子沒喝過酒的男人似乎不多,“人生得意須盡歡”時宜喝,“借酒消愁愁更愁”當喝,婚慶喜禮時更要喝。對英雄們而言,酒壯英雄膽,愈醉愈顯豪情;對朋友們來說,人逢知己千杯少,越醉越見真心。沒人說是酒是朋友,然而大數人成為朋友,卻不得不承認是因酒結緣。哪怕不是知己,畢竟也是朋友。

男人好酒,如同女人愛花,天生如是。

王佛喝酒的次數,遠遠超過他所殺的人。他喝酒的歷史,比他練劍的歲月還要長。

有人喝酒,喜歡瞇著眼細細品嘗,甚至還要深深的吸上一口氣。有人喝酒,則喜歡皺著眉,每喝一口,仿佛懷著深仇大恨也似。

王佛沒有這麽多表情,他喝酒很幹脆,無論是半杯抑或滿杯,他都是一飲而盡。

酒菜擺上,賀頂紅給王佛斟了滿滿一杯,王佛毫不猶豫,接過來一飲而盡。賀頂紅又替他倒了一杯,笑道說道:“想不到你喝酒還是老樣子,像你的劍法一樣快!這酒喝著如何?”

“‘醒猶不知,醉為何謂’。對我來說,好酒與壞酒根本沒有區別,喝在嘴裏都是辣的。“王佛摸了摸胸口,跟著補充,”不過喝在肚子裏,心卻是暖的。“

“不錯。酒雖辣口,卻暖人心,這便是酒的好處。”賀頂紅自斟一杯,輕輕啜了一小口,又輕輕噓了一口氣,“要說酒還有個好處,醉人。來——幹了。”

在他們二人喝酒的時候,另四個人竟都木頭似的一動不動。他們除了不喝酒、不說話、就連筷子也沒動一下。“鹿魔手”周雙鷹用力咳了一下,搓了搓手道:“賀統領做事素來果斷,今日何故拖泥帶水,婆婆媽媽?”

“一條龍”屠宋拍了拍腰間的鏈子槍,微含揶揄的道:“賀統領該問的話不問,卻凈說些不相幹的廢話,姓屠的可有些等不及了。”

“難得二位眼中還有我這個統領?”賀頂紅狠狠喝了一口酒,雙眉一軒,目光在周、屠二人臉上掠過,“二位若是瞧著礙眼,不妨先到酒館外面稍等一會兒。你們若是覺得我的話無趣,最好都把耳朵堵上,我這個主意如何?”

周、屠二人肩頭聳動,剛要發作,“醉判官”蕭魂忙笑著打圓場:“得得得,大家都是兄弟,混的都是公門飯,千萬不可傷了和氣。”

“琴心劍膽”魏鏡陽哈哈笑道:“蕭兄弟說的沒錯,你們二位也未免太性急了,賀統領運籌帷幄,心裏自有分寸。”

王佛放下酒杯,凝視著賀頂紅,半晌問道:“他們叫你賀統領,什麽統領?”

賀頂紅仰首頂禮,肅然道:“時逢昌明盛世,蒙當今聖上隆恩及駙馬爺、監察禦史、五軍都督府左都督兼大學士歸天鶴歸大人擢舉,愚兄不才,現居京營統領之職。”

“頂紅兄今朝發跡,可喜可賀。”王佛臉上的笑漸漸淡去,“我想知道,賀統領今日請我到底何意?”

“請你。”

“請我?”

“對!請你。眼下歸大人思賢若渴,久慕賢弟大名,特命我專程相請。”賀頂紅湊近身子,一字字的道,“另外,水寒兄在附馬府身居總管要職,他也希望你——”

“多謝!”未等賀頂紅把話說完,王佛輕輕放下酒杯,漠然道,“頂紅兄的好意,小弟心領便是。但我曾經立志,今生誓不為官府殺人。咱們人各有志,頂紅兄認為做官好,小弟卻不感興趣。”

“為什麽?”賀頂紅臉上的表情多少有些不大自在,“學會文武藝,貸賣帝王家,這有什麽錯?克邪,你我雖非詩禮簪纓、書香門弟,也該知道光宗耀祖的道理。”

王佛霍然而起:“功名富貴難道真的那麽重要?”

“當然。”賀頂紅一口氣連盡兩杯,斬釘截鐵的道,“不重要?不重要為何有些人十年寒窗,苦讀聖賢?不重要為何一些人戎馬倥傯、做了將士還要掌帥?不重要為何一些人不惜一擲萬金,也要謀個一官半職?”他越說越激動,握酒杯的手禁不住有些發抖,“大丈夫接履去霓,雄飛高舉,我認為沒錯。克邪,別人都搶著要功名、要富貴,你為什麽就不肯?”

“不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王佛淒然一笑,”功名富貴的確是誘人,可我卻不喜歡。“

“克邪,你要這麽說,我很替你惋惜,因為你是個人才。”賀頂紅嘆息一聲,極為誠懇的道,“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上哪兒去找?你不要急著回答,希望你再考慮考慮。”

王佛緊抿著嘴唇,搖了搖頭。

賀頂紅顯得有些憂傷:“江湖險惡,難道你一輩子就過這種刀口上混飯的日子?”

“江湖險惡?”王佛啞然一笑,“最少我走過的江湖都是用手殺人,總比官場上用心殺人光明得多。你認為官場是聚寶盆,在我看來,那只不過是一座活死人墓而已。”

賀頂紅的臉上像是給人重重抽了一鞭,他的表情充滿了絕望的痛苦:“想不到你還是沒變,我不明白,世道在變,人人都在變,你所謂的堅持有什麽意義?”

王佛沒有給他答案,他的臉上同樣充滿了絕望:“是,我沒變——”我有懷抱,蕭然自保,無譽無功,形骸自空。‘我堅持自己的活法。頂紅兄,你卻是變了,變得令小弟已經不敢認了。“雙手當胸一揖,”道不同不相為謀,沒什麽事的話,在下先行告退。“轉身出了酒館,昂首遠去。

※※※

周雙鷹啪的一拍桌子,怒道:“王佛算什麽東西?這廝既然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去殺了他!”

賀頂紅的手指一緊,手中的酒杯波的爆碎,一聲低叱:“放他去。”

屠宋桀桀笑道:“放他去?賀統領說的好輕松,歸大人一再交待,王佛不為我用,便即一刀宰了。嘿嘿!難不成歸大人的口諭,你也敢違背不成?”

周雙鷹皮笑肉不笑的道:“我明白了,你為了朋友之誼,眼裏早忘了歸大人,是也不是?”

“我勸二位莫要血口噴人。”賀頂紅的雙手慢慢收緊,十指喀喀價響,“古人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放他,自有我的道理。“

“什麽道理?”周雙鷹獰聲一笑,“以我看你就是違命不從,存心放掉姓王的。屠兄,姓王的並未走遠,你去殺了他。”

屠宋點了點頭,身子剛然一動,賀頂紅的身子比他還快,宛如行雲流水,擋在了他前面:“你若是還想活命,最好還是不要動的好。”

蕭魂剛要出言相勸,魏鏡陽伸手拉了拉他,然後搖了搖頭。

就在這個當口,五人面前人影疾晃,又有兩個漢子閃身入內。這兩人也是頭戴深沿箬笠,身著華服,周身上下和他們殊無二致。一見到賀頂紅,二人急忙躬身施禮:“屬下燕飛、冷暗見過賀統領。”

“免了。”賀頂紅擺了擺手,板著臉問,“燕侍衛、冷侍衛,歸大人令尊及令堂可曾接到?”

冷暗道:“一切順暢,馬車就停在酒館外面,我們什麽時候啟程赴京?”

“現在。”賀頂紅微一沈吟,接著吩咐,“記住,一路上要小心謹慎。歸大人的令尊和令堂若是有半點差池,你我都吃罪不起。”

二人連聲道:“是是是,賀統領敬請放心。”轉身出屋,一個駕轅,一個護車,兀自驅車馳去。

※※※

賀頂紅看了看蕭、魏二人,一步跨出門外,說道:“事不遲疑,我們也走。”

魏鏡陽笑道:“賀統領,咱們趕往何處?”

“自然是我們應該去的地方。”賀頂紅充滿自信的道,“我不管柳依依現在身居何處?只要能找得到王佛,便不愁找不到姓柳的。”

蕭魂苦笑道:“可是我們根本就不知道王佛在什麽地方,怎麽找?”

賀頂紅笑道:“王佛我最清楚,不管他現在在什麽地方,有一個地方他終究要去。而這個地方,我就是閉著眼也不會走錯。”

魏鏡陽眼睛一亮,翹起拇指說道:“不錯,他家裏。”

賀頂紅微微一笑:“而且他家裏還有很多人,每個人都對我們有幫助,到時我們不必和他動手,也能讓他乖乖就範。”說到這裏,他心中感到隱隱作痛:“克邪,希望你能原諒我,人的機會只有一次,我希望你能當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蕭魂讚道:“好主意。與其咱們親自動手殺掉姓柳的,莫如讓王佛代勞。只是這樣一來,王佛必然反目,賀統領勢必要失去一個好朋友。”

賀頂紅面無表情的道:“自古忠孝不能兩全,歸大人對我有知遇之恩,為了他,我不怕失去任何人。”

“這個主意聽起來倒是不錯,只怕……”周雙鷹不以為然的道,“只怕王佛並非賀統領想像中的王佛,他要是不回家,我們怎麽辦?”

“等。”賀頂紅胸有成竹的一笑,“他肯定回家,我這個朋友,除了他的武功我不了解,他的為人——我絕對了解。而且我敢肯定,十天之內,他一定會回家。”他將箬笠輕輕掩上,跟著說道,“換句話說,就算他不回家,我也有法子讓他回家。”

“賀統領也不要太樂觀了。”屠宋冷哼一聲,“我聽說姓王的殺人,除了”三不為‘,還有“四不殺’,其中便有不殺婦道之說。他既然不殺女人,又如何肯替咱們殺掉姓柳的?”

賀頂紅一聲冷嗤:“王佛是人不是神,只要是人,就不存在一成不變的原則。屠侍衛,換了你是王佛,家人被我掌控,你還會堅持自己的原則嗎?”

屠宋幹笑道:“好好好,聽你的。可是,咱們總得知道王佛的家在哪吧!”

“淮南。”說話之間,賀頂紅當先出了酒館,其餘四人隨後跟了出去。

※※※

出杭州城西關三裏許有一處竹園,園外楊柳青青、流鶯啼囀;園內幽篁相倚、小橋流水,一派風姿澹然,詩意盎然。

晴雲輕漾,薰風日暖,竹園之美,恰似翰墨雲煙,丹青寫意。江南的竹子也似乎與別處不同,宛若江南的佳人“覷一覷萬種嬌,笑一笑千金俊”,一眼看去,那些竹子嬌嬌媚媚、婷婷裊裊,說不盡風流旖旎。

這裏絕對僻靜,除了賀頂紅他們五個人,再無第六個人。

賀頂紅笑著向蕭、魏二人說道:“”永憶江湖歸白發,欲回天地入扁舟。‘請問二位兄長,這裏風景如何?“

魏鏡陽由衷讚道:“清雅幽美,好所在。”

蕭魂道“不錯,好風光。”

賀頂紅靜靜的笑道:“豈只是好風光,我看是好風水,一處絕好的風水寶地。”他笑著將臉扭向周、屠二人,“既是風水寶地,想必人死了葬於此處,亦將含笑九泉、無覆何求了吧!”

周、屠二人各自後退一步,齊聲道:“賀統領這話是什麽意思?”

“沒有意思。”賀頂紅趨前一步,亢聲道,“送你們上黃泉,這裏便是二位的葬身之所。”

屠宋仰天嗥笑:“賀統領真是說笑,你憑什麽?”

“憑你們以小犯上,大逆不道。”賀頂紅字字如刀,充滿了殺氣,“臨行之前,歸大人一再交待賀某,你們四人有誰不從,格殺勿論。”

周雙鷹啪的一揚頭上箬笠,恨聲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哼!姓周的可不吃你這一套。”

“我知道二位對我這個統領深懷不滿,早就想取而代之。”賀頂紅笑著將箬笠推向腦後,伸右手托著下頜道,“二位,機會難得,我給你們一個機會。殺了我,你們便可取而代之,出手吧!”

屠宋嘶聲冷笑:“姓賀的,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是嗎?”賀頂紅瞧著周、屠二人,一雙空洞的眸子如同在看兩個死人,臉上寫滿了哀傷,“希望死的是我,而不是二位。少廢話,出手吧——”

蕭魂和魏鏡陽瞅著他們三人,沒說向著誰,看樣子也不準備幫誰,兩個人一語不發,一動不動。

不等屠宋動手,周雙鷹當先出了手。

他的身子像豹子一樣沖了出去,右手如風疾出,一招“四分五裂”,硬生生的打在了賀頂紅胸口上,發出匐的一聲悶響。

他號稱“鹿魔手”,手上的功夫甚是了得。除了“分筋錯骨手”、“大擒拿手”和“龍爪手”三大絕技之外,生平最得意的,便數他的七十二路“鐵線拳”。

“鐵線拳”的最大特點便是直接,以不變應萬變,一拳就是一拳,勢如鐵線,穿心透骨。與“黑虎拳”、“南拳”、“查拳”、“劈掛拳”、“六合拳”、“翻子拳”、“太祖長拳”、“通背拳”、“形意拳”、“五行拳”、“羅漢拳”等諸多拳法相比較,“鐵線拳”並不好看,看不出任何花樣和技巧。但要殺人,“鐵線拳”便絕對實用。

對周雙鷹來說,拳法不是用來欣賞的,而是用來禦敵的,能打敗敵人的拳便是好拳法。

對這一拳,周雙鷹充滿了自信。三十年前,他就曾用這一拳在石頭上做過試驗,結果五百斤重的青條石給他打了個四分五裂,二十五年前,他又開始在人的身上做試驗,結果已有三十條好漢被他四分五裂。所以在他看來,眼前的賀頂紅無疑便是第三十一個。

然而奇怪的是,這一拳打上去,除了匐的一聲之外,卻沒有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賀頂紅不僅身子沒動,就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周雙鷹悚然動容,定眼看時,不由心頭一凜,駭了一跳。

他發現不知何時,賀頂紅的脖子上竟多了一條長及尋丈、渾若茶杯口粗細,通體閃著漆金色暗鱗的蟒蛇。

蛇頭下垂,恰恰擋在賀頂紅的胸前。

對周雙鷹來說,蛇頭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蟒蛇的嘴。因為他的拳頭不偏不斜,正好“送”進了蛇的嘴巴裏。

賀頂紅看著他發白的一張臉,認真的道:“我忘了告訴你,你要殺我,應該先問問我的蛇,看它答不答應?”話一出口,陡見蛇頭咻的趨探,蛇嘴迅如駭電,隨身而噬。周雙鷹心頭一涼,急切間一個沈肩墜肘,想要抽出右手。

可他的手抽得快,那條蟒蛇來勢更快,喀的一聲大響,隨著一汪鮮血怒濺,他的一條右臂已然盡入蛇腹。周雙鷹踉蹌後退,一張臉登時沒了血色。

賀頂紅臉上寫滿了蕭殺,他伸右手捏住蛇尾,輕喝一聲:“纏!”腕子一翻一甩,蟒蛇宛如戲水游龍倏的飛出,半空中一個扭轉,驀的一旋,擰麻花也似纏在了周雙鷹的脖項之上。

一剎那,周雙鷹圓睜雙目,牙齒咬的格格價響,該流的眼淚、鼻涕全都流了出來。

身處絕境,若是一般的人即便不等著去死,只怕也沒了鬥志,可周雙鷹畢竟不是一般人。突見他一聲大吼,一個坐馬沈橋,凝氣下盤,雙足牢牢駐定,硬是兀立不倒。跟著左手鏗然聲響,已自鹿皮手套內彈出了五柄約三寸長、形似鹿角般的鋼鉤來,回手一勾,閃電般的搭向蟒蛇的七寸要害。

然而不等他的鋼鉤搭上蟒蛇,賀頂紅雙手一抖,也跟著拋出了兩大把青蛇。

這些小青蛇足有三十條之多,每一條筷子般粗細,九寸多長。這些青蛇在空中一起一落,已相繼一一扭結,連做一體。賀頂紅握住一抖,蛇“鞭”疾似驚弦流矢,硬生生的纏在了周雙鷹的左手腕上。

“回來。”賀頂紅一縮手,“蛇鞭”咻的一折,猶如電光石火,盡皆隱在了袖子裏。他笑著一拍手,作勢一引,那條蟒蛇如通人性,竟乖乖的飛回到了他身上。賀頂紅微聳肩頭,蟒蛇便即不見。

周雙鷹身子一晃,如一株拔了根的大樹,轟然倒地,立時絕氣身亡。

實事上,他由出手到倒地,也僅僅是一剎那,絕對不會超過三招。

※※※

蕭、魏二人瞧到這裏,身子各自一震。而屠宋臉上的笑,看上去卻比哭還要難看。

賀頂紅將身子扭向屠宋,森然說道:“屠侍衛,你好像忘了出手。該你了,來吧!”

屠宋突然感到身子一陣陣發冷,賀頂紅笑著搶上一步,盛氣淩人的道:“你若真是怕死,不妨給我磕上一千個響頭。”

屠宋退了一步,驀的一低頭,頭上的箬笠嘶的迎面飛出。

賀頂紅肩頭略側,擡起手肘一橫,將飛到眼前的箬笠格落於地。屠宋右手一振,鏈子槍嘩啷一抖,宛如鷹擊長空,一招“懷中饕餮”筆直飛點。厲嘯聲中,直取賀頂紅胸口處的“鳩尾穴”。

賀頂紅氣定神閑,笑著負手倒剪,足下纖塵不染,一個“白雲出岫漫隨風”背身滑出四丈開外。他的身子也好像是一條蛇,說不盡靈動飄逸,倏忽詭異。

屠宋斜身一躍,鏈子槍向橫裏一帶,槍尖兒彎轉,一招“玉帶朝笏”挾風隨上。賀頂紅卻不理會,依然含笑飛退。

他退的姿勢不但詭異,而且好看,仿如鸞翔鳳舞,空靈至極。

屠宋一聲低吼,驀的長身疾縱,振衣掠起。鏈子槍流光縱橫,吞吐伸縮,一口氣“晚霞夕照”、“羝羊觸藩”、“瓶硯落花”、“鼓瑟吹笙”、“龍游於天”、“韋馱渡劫”、“星牽北鬥”、“亂舞銀蛇”連攻了八槍。寒星閃動,連點賀頂紅的“缺盆”、“雲門”、“氣戶”、“膻中”、“膺窗”、“梁門”、“關元”和“太乙”等八處大穴。

但是槍風甫起,他眼前的賀頂紅突然無蹤。

屠宋一怔,迅速收槍、駐足,然後就覺得眼睛、鼻子、舌頭及耳朵裏同時一痛,好像鉆進了什麽東西。

他背後有個聲音咕咕笑道:“屠侍衛不愧為”一條龍‘,槍法確實了得。只是很可惜,你這條龍碰上了我這條蛇,想不死都難。“

說話的當然不是別人,正是賀頂紅。

賀頂紅輕輕擊了一掌,隨手一引,喝道:“都回來!”便見屠宋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盡皆一動,慘綠的血如箭標出。六條青蛇咻咻聲響,流星瀉丸也似,盡數飛入賀頂紅的袖子裏。

屠宋的身子向前一搶,急忙伸手抵住一根竹子,這才將身子勉強撐住。他吃力的扭回頭,死死的盯著賀頂紅,一張臉早因痛苦而變了形,包子似的擠縮成了一團。

人的臉若真像個包子,雖然瞧著難看,卻並不恐怖。可是屠宋的臉,卻非常恐怖。

他的臉就像一個在籠屜裏蒸了七天七夜爛了皮、露了陷,又給人放在水中浸泡了一下才撈上來的包子,簡直比鬼還要難看。他的前臉與其還算是臉,不如說是剛剛腐爛的骷髏。

屠宋想要說話,卻連張嘴的氣力都沒了。

他現在雖還活著,反不如死了舒服。

※※※

賀頂紅用一種極其憐憫的眼神看著屠宋,幽幽一聲輕嘆:“說起來你也算得上一條漢子,很可惜,你不該和我做對。”

“不錯!凡是和賀統領做對的人都得死。”

話剛脫口,便見蕭魂身似流雲輕舒,長空一煙,一個“呂洞賓仙人過海舞黃龍”倏的掠出。身子飄裊一舞,淩空出手。

他不動時,就像是一只躺在陽光下曬暖的懶貓,沒人知道他出手有多快。可他一動,卻動得厲害,且厲害的要命。

但最要命的,當然是他手中的判官筆。

他的判官筆一長一短,均是赤金的筆頭,烏黑湛亮的筆桿,粗細如嬰孩手臂。長的足有三尺五寸,就是短的也有二尺七寸長,比一般人用的判官筆長出一倍還要多。

金光一熾,勁風先出,喀喀兩聲,屠宋的眉心及喉頭已各自添了一個透明窟窿。筆頭餘勢未消,又徑直由屠宋後腦及後頸處噗的穿出,雙雙釘入屠宋背後的竹子裏。

確切的說,筆桿尚在蕭魂手中,只是他的筆頭飛了出去。

蕭魂不用擔心筆頭回不來,因為筆頭有線牽著。線是金蠶絲,線的另一頭恰恰又連接在筆柄的機括上。他也不用擔心機括上的繃簧會失效,因為他裝的繃簧絕對不會生銹,保證筆頭收發自如,百試不爽。

賀頂紅笑道:“好筆。”

魏鏡陽也笑道:“好筆法。”他說了這三個字,低下頭看肋下的劍。

他的劍細而窄、狹而長,是一柄古劍、名劍,更是一柄快劍。

他緩緩伸出右手,搭在了劍柄上,眼神流露出撫摸情人般的愛憐。

蕭魂雙手一按筆柄的機括繃簧,筆頭往回一登,鏗然聲中,盡皆套上筆桿。屠宋的身子及竹子被他一帶,呼一聲響,一齊飛向了半空。

與此同時,魏鏡陽掌中劍光一閃,直映天日,已拔出了他肋下那一柄宛如寒泉冷玉、寶石相雕,通體水晶般透明的“松紋古劍”。

魏鏡陽握劍在手,連人帶劍直似絕壑飛雲,憑空拔起四五丈高。繼之作勢一個盤旋,嗤的一聲厲嘶,反手一劍刺了出去。

這一劍如蜜蜂的刺、毒蛇的蕊和蜥蜴身上的顏色,說多淩厲就有多淩厲。

這一劍如流星一曳,快意清風,說多快就有多快。

這一劍又似裂竹破風,浩瀚波瀾,要多狂就有多狂。

一劍。

就一劍——

但要殺人,僅此一劍,便已足夠!

果然一劍過後,屠宋不僅脖子分了家,雙腳離了家,就連他的指、腕、肘、臂、腰、膝頭以及大腿盡數解了體。

斷喉、斷指、斷腕、斷肘、斷臂、斷腰、斷腿、斷膝、斷足,一劍九斷,這就是魏鏡陽的劍法。

——“驚心動魄。九斷神劍”。

※※※

魏鏡陽還劍入鞘,低下頭問:“賀統領,老朽的劍法如何?”

“好!”

“與王佛相比如何?”

“不知道。”賀頂紅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仰起頭苦笑,“王佛的劍法,我沒見過。我只知道,死在他劍下的五個人都不好惹。魏前輩的意思我明白,你想現在就殺了王佛。”

“老朽正是此意。”魏鏡陽挺了挺胸,聲音中透著豪氣,“我就不信,憑我們三人聯手,會殺不了一個王佛?我們能殺王佛,姓柳的丫頭自是不在話下。”

“老魏說的再理兒。”蕭魂深有同感,“我總覺得以其家人為人質太過麻煩,咱們現在動手,豈非更省事一些?”

“可是王佛的劍法,我們畢竟都不清楚,沒有把握的事我一向不做。”賀頂紅輕輕的搖了搖頭,眸子裏掠過一絲憂郁,“我和他即便不再是朋友,也希望不是敵人,因為和他交手,我實在沒有一點把握。”

蕭、魏二人聽他說到這裏,也只好作罷,同聲道:“賀統領要執意如此,我等惟命是從”。

三個人出了竹園,徑直趕往淮南。

這時紅輪西墜,夕陽殘照,已是入暮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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