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衣一人佇立在雪山之巔，這裏是雪山最高的地方，可是目光所及，也不過是綿延不絕的雪白一片，她觸碰不到外面的世界，甚至只是想看一看都是奢望。七年了，她恢覆記憶已經七年了，可是盡管這七年她沒日沒夜地修煉靈力，如今的她甚至可以呼風喚雨，卻也沖破不了當年曦秋表姐設下的封印。外面，究竟怎麽樣了呢？予之和司淩應該已經有了新的生活，景瑟他，是不是也已經放棄尋找她了？

“笨娘親，你怎麽又到這裏來了阿？”一聲脆脆稚嫩的呼喚將她的思緒拉回，她回頭一看，餘生牽著樂樂正氣喘呼呼地向她走來。

餘生上氣不接下氣，“我說你就不能消停一天嗎？這臭丫頭一時半刻見不到你就鬧騰得緊，結果就是我遭罪，你要再這樣，下次我讓樂樂自己爬上來。”

琉衣看著樂樂凍得通紅的小臉，又看看精疲力竭的餘生，笑道：“記得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你還只能抱著她爬到山腳下呢，你看你現在，抱著一個八歲的小，額不，是大肉球都能登上這雪山之巔了，你說你是不是得感謝我呢？”

“感謝你？我還感謝你？你知不知道族裏還有大大小小那麽多事情等著我處理，可是我現在光處理這個小丫頭的麻煩事情就已經累得夠嗆的了，現在倒好，每天還多了一項爬山運動，哼！”

“是嗎，那你下次大可以隨意派個手下送樂樂來找我，也可以隨意指派個丫鬟處理樂樂的事情阿，是吧，樂樂？”

“嘻嘻，爹爹那麽疼愛我，才舍不得讓別人照顧我呢，娘親你別再欺負爹爹了哦！”樂樂躲在琉衣懷裏偷笑。

餘生聽著這話總算覺得腰板挺直了一回，“還是樂樂有良心，不像某人，簡直就是白眼狼！”

琉衣看著在自己懷裏咯咯笑的女兒，暗自嘆息，這鬼靈精真是會拍馬屁。“回家吧，天色有些晚了。”本來打算慢慢走回去的琉衣看了一眼餘生，想了想，還是動用意念快些回去吧。餘生疼愛樂樂的心她怎麽會不知？樂樂的所有事情他都自己經手，從不假手他人，真是當自己親生女兒一般看待的。不過這樣也好，沖破封印的幾率不是很大，而且危險性很高，到時候肯定不能帶著樂樂一起嘗試，現在讓樂樂多依賴餘生一些，就算以後自己不在了，有餘生在，她也能放心。

夜晚，琉衣剛剛哄樂樂睡著，只見餘生悄悄推開門示意她出去。

“怎麽 ，這麽晚還有話要跟我說？”

餘生給她倒了一杯熱茶，“我看你最近上雪山之巔的次數頻繁了許多，是下定決心了嗎？”

琉衣笑笑，“本來也沒打算瞞著你的。只是如今不能再拖了，樂樂越來越大，我怕再拖下去，我就走不成了。而且你把樂樂當成親生女兒般疼愛，執意不公開她的真正身世，對此我很感激，也很放心。只是你本不必如此，這樣會耽誤你的幸福，叫我如何過意得去？”

“樂樂其實很像你，如果她知道她的身世，她不會願意獨自留在雪山的。而以你現在的實力，能否護住你自己闖出去還是未知之數，這是唯一的解決方法。就讓樂樂成為我真正的女兒，日後繼承雪山成為雪女，她可以一輩子無憂無慮地在這裏生活，這不是很好嗎？你不必覺得虧欠我，我無法留住你，留住你的女兒也是一樣的。嘿嘿，我陪你這麽多年，你總得還些利息給我吧。”

看著他故意裝得痞痞的樣子，琉衣哭笑不得，只能送他一個擁抱，“謝謝你，餘生。”

餘生忍住自己即將湧出的淚水，拍拍她的肩膀，“行了，這麽煽情這不像你，咱們是好兄弟嘛！你的女兒不就是我的女兒，我會好好照顧她的，你放心去吧，只是，你千萬保重，如果，如果真的闖不過去，千萬不要硬來，我這雪山也不至於讓你厭惡到沒了命也要走吧。”

琉衣抹去自己的眼淚，怒得又錘了他一拳，“你這個人，什麽時候說句好句那麽難了？還有，等我走了，如果你遇到自己心儀的女子，可千萬要好好把握哦，這是我默寫的萬境歸一心法，倘若，萬一有一天，樂樂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你就把這個交給她，一切都由她自己決定。”

餘生接過，“放心，到時候我肯定娶一屋子美人給樂樂當後娘，絕對不會委屈自己的。”

“主子，老爺又來信了。”

景瑟在河邊洗了把臉，“說。”

“信上說夫人病了，急招您回去。”

“既然如此，那子舟你替我回去看看吧。”

子舟一聽急了，“主子！別趕我走！”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信中所言是真是假你清楚得很，以後再這種信來擾我，你就真的不用跟著我了，回湘都去伺候爹和娘。”

幽玄忙勸道，“主子，子舟他也是急了，您別怪他，他肯定不敢有下次了。”

“主子，無提山莊來信。”靑蘆忽然現身。

“說。”景瑟躺在樹下養神。

“顏少爺說，說，二小姐沒了。”

景瑟猛地睜開了眼，“你說什麽？！這是真的？”

靑蘆忙將信件遞上，“屬下不敢撒謊，而且顏少爺知道您尋找少夫人的決心，斷不可能使這種伎倆騙您的。”

“靑蘆，你帶領其他人繼續尋找雪山蹤跡，子舟你回去通知爹和娘，幽玄你跟我回去！”

景瑟與幽玄快馬加鞭，終於於六日後趕回了無提山莊。

景瑟沖進山莊的時候，正看見慕臨池與顏予之僵持在大廳外。

“我已經說過了，這裏不歡迎你，還望慕掌門自重！”

“顏莊主，我也已經說過了，見不到她我不會走。往日仇怨你若要追究，待我見過小琴後，隨你處置。”慕臨池臉色已是鐵青，他已經和顏予之在這裏僵持了三天了，顏予之死活就是不讓他靠近一步。

“你到底耳朵有問題還是智力有問題，不管你哪裏有問題，我閻王醫者盛名尚在，都可以為你治療一二。小琴的遺言是，死生不覆相見。她特地囑咐了我，不管你是死是活，是哭是鬧是上吊，都不能讓你再見她。總之一句話，她不想見你。”顏予之橫豎就是與他杠上了，不曾退讓半步。

景瑟正怒火難消，上前就一掌劈向慕臨池，誰知他竟是不閃不躲，硬生生挨了一掌。

“你竟還有臉來見她，你有什麽資格？！我不想在小琴的靈堂前動手殺你，趁我改變主意之前，滾吧！”

慕臨池抹去嘴角的血跡，支撐著站起來，“不見到她，不走。”

景瑟見他不依不饒，正欲上前了結了他，讓他下去向小琴道歉，卻被人拖住了右腳。他回頭一看，竟是景牧念。

景牧念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兩眼通紅，“舅舅，別殺他，好嗎？”

顏予之心頭一跳，糟了！他怒目回瞪著後面跑過來的侍女，幾個侍女哆哆嗦嗦，直喊恕罪。其中一嬤嬤上前，顫顫巍巍，“莊主恕罪，念少爺他裝肚子疼，老奴一時大意了。”

慕臨池看著眼前眉目與自己九分相似的孩童，心臟像是被雷電擊中，久久不能回神。這孩子剛剛喊景瑟舅舅？他，他是小琴的孩子？！看著孩童的模樣，大概七八歲的樣子，這，是他的孩子？他竟然有個孩子？！

景瑟壓下怒火，松開景牧念的手，“牧念，聽話，跟嬤嬤回房間去，這是大人的事情，你不懂。”

顏予之急忙上前抱起小牧念，欲將他帶回後院。

“慢著！他是不是我和小琴的孩子？！”慕臨池一激動，牽動心脈，又吐出一口血來。

“你，不，配！”景瑟話間又是一掌，他日日奔波尋找雪山蹤跡，多年來少有發洩的機會。之前若不是答應了小琴不許找他的麻煩，他早就打上宗劍派了。如今他自己送上來門來，豈有不收拾的道理。

可是這次慕臨池卻不再幹站著挨打了，他之前不還手是因為他的確虧欠小琴，而現在，他必須要贏，只有贏，才能奪回他的兒子！

兩人打得如火如荼，忘我激戰，動靜之大差點拆了景琴的靈堂。而慕臨池畢竟之前挨了景瑟一掌，明顯一直處於下風，身上又多了幾處傷。景牧念急得在顏予之懷裏一直鬧騰不休。其實顏予之是讚同將孩子交給慕臨池撫養的，牧念雖然是勿念，卻也是慕念。小琴對他的情誼半分未減，只是愛到深處無怨尤，想恨卻不能恨，想忘又忘不了，臨終含恨而去，只不過留了一句，天上人間再不相見。而且他畢竟是孩子的親爹，交給他是理所當然。但是景瑟太過心疼自己的妹妹，要他不動慕臨池已是極限，還怎麽可能答應將小琴的兒子交給慕臨池。所以這些年無提山莊將景牧念藏得很好，即使慕臨池曾經多方打探景琴的消息，也未曾聽聞無提山莊有個孩子存在。

“舅舅，求您別再打了！舅舅！爹！”景牧念扯著嗓子喊。

最後一個字，成功地讓兩個男人停下了打鬥。

景瑟青筋暴起，“你剛才喊什麽？”

景牧念掙紮地從顏予之懷裏跳下，跑到景瑟面前，有些怯怯，“舅舅，娘親一直跟我說，她很愛那個男人，從來沒有後悔過。娘親還躺在裏面，她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們打架。”

景瑟看了一眼靈堂的方向，終究還是抱起景牧念進了靈堂去。。

慕臨池正欲跟上，卻被顏予之攔住，“誒，說你呢，誰允許你進去了？退後，退後。”

慕臨池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憋屈過，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啞女是誰，他怎麽可能聽不見她的聲音就認不出她呢，可是他也知道，一旦他挑破，她便不可能願意呆在自己身邊，更不可能在善良熱情的村民慫恿下與他結為連理。可是當禾七緣的手下打聽到漁村時，她卻毫不猶豫地離開，什麽話也沒有留下，什麽痕跡也沒有留下，就像啞女這個人，從來沒有出現在他生命裏過一般。他被禾七緣接回宗劍派，花了三年多的時間才把眼睛治好，他一邊打聽她的消息，一邊重新整頓宗劍派。宗劍派在他消失的那段時間裏，多次分裂內訌，再加上外幫尋仇麻煩不斷，他一直到近幾年才完全整肅出一個全新的宗劍派。他正準備好，用一個全新的宗劍派，一個改過自新的他，一場震驚江湖的婚禮，換回她的原諒。就算她不肯原諒自己，他一定跪在思量山前，等到她原諒他為止。可是，一切都被突然傳來的死訊打破。他當時怎麽也不肯相信，她竟等不到自己的改過就離開了這個世界。他不信，於是他硬闖無提山莊，他多麽希望這是一條假消息，目的就是為了引他現身，就算是被仇家算計也好，他都不怕，可是他看到了布滿白綾的靈堂，他看到了裏面的一副水晶棺，那裏躺著他最心愛的人，他卻見不到她最後一面。

顏予之看著他臉上的悲戚戚、痛不欲生表情，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名利，身份，權勢，真的比心愛的女人更重要嗎？一個兩個都是這樣，總是想著女人反正跑不掉，可以晚些再賠罪，可是老天爺未必肯施舍時間給你們。唉，放心吧，兒子終歸是你的，別人搶不走，但是女人，已經香消玉殞了，你們此生緣已斷，莫要再糾纏了。你要是覺得對不起她，都補償給牧念吧。”

話落，顏予之又嘆了口氣，走了。

半響慕臨池才反應過來，他剛剛說什麽？！補償給牧念？他們願意把牧念還給他嗎？？

靈堂中，景瑟看著睡得安詳的妹妹，總覺得被掏空的心被灌入了無盡無量的鉛，一直沈，一直沈，沒有盡頭。

景牧念拉扯著他的衣袖，“舅舅，舅舅。”

“怎麽了？”景瑟露出這些年難得的柔情，撫摸著牧念的小腦袋。

“您找到舅娘了嗎？”

景瑟的眼眸瞬間黯淡下去，卻又勉強笑著，不知是安慰自己，還是欺騙自己，“快了。”

“娘親說，舅娘肚子裏也有個小寶寶，，不知道是小姐姐還是小哥哥呢，不過不管是小姐姐還是小哥哥，舅舅一定很想念他們，很想很想他們是嗎？”

景瑟微微訝異，這可不像是一個小孩子能說出來的話。聽著身後的腳步聲，景瑟明白過來，“這是你教他的？已所不欲勿施於人是不是？沒想到你閻王醫者，倒是還懂些禪語。”

“小景，牧念本就是他的骨血，不管之前他犯了什麽錯，你都沒有權利阻止他們相認。再說，小琴未必不希望他們相認，畢竟，臨終遺言，她只強調自己不想和慕臨池再有瓜葛。牧念已經失去了母親，你難道還要讓他沒有父親嗎？想一想你自己的孩子，你現在的心情，和他，別無二致。”

景瑟苦笑了兩聲，“罷了，牧念，你去吧。”

牧念背著小小的包袱，正在山莊門口跟一個比他矮了一個頭的男孩子告別。

“小彥，我以後不能保護你了，你可要好好練功，可千萬別偷懶了。”

顏彥嘟著嘴巴，眼睛眨巴眨巴，眼淚就快要掉下來，“牧念哥哥，你為什麽要走阿？你走了以後爹爹打我的時候怎麽辦？”

牧念氣得笑了，捏了捏小顏彥的粉嫩小臉，“那你不該再偷懶了，好好練功，哥哥還會回來的，到時候你打不過我可別怪我欺負你哦！”

顏予之在身後聽得一楞一楞的，自己這個兒子，比景牧念小兩歲，可是差的卻不是一點半點。你說，同樣都是兒子，怎麽差距那麽大？註意，這裏不單只說武功和勤奮指數。最讓顏予之頭疼的是長相，景牧念眉目隨他爹，雖然他看不順眼，但是好歹也是英俊瀟灑謙謙君子一枚，而自己兒子顏彥呢，活脫脫一男生女相嘛！尤其是這姿態，就是個小媳婦模樣。遠遠看著，還以為是景牧念的童養媳呢，呸呸呸.......

看著景牧念和慕臨池走遠，顏彥終於擦幹了眼淚，回頭瞅著自己爹爹，“抱抱~”

顏予之看著他水汪汪的大眼睛，本想拒絕的話生生說不出口，但是想了想，終究還是狠了狠心，習慣性地伸出去的雙手停在半空中，“抱什麽抱，自己走回去！叫你練的輕功呢？天天就知道偷懶，現在你牧念哥哥走了，以後你被我欺負了就沒有人幫你了哦！”

聽聽，這是一個當爹的該說的話麽？

小顏彥特有骨氣，“哼！練功就練功！”怒得小腳往顏予之鞋上一踩，一溜煙跑了。

坐在馬車上，慕臨池看著兒子懷裏的小包袱，疑惑道，“牧念，你的行李不是已經交給禾叔叔了嗎？”

景牧念小手握了握包袱，遲疑了片刻，才低聲喃喃，“這是娘親最喜歡的衣服，我要替娘親好好保管。”

“可以給我看看嗎？”

景牧念想了想，將包袱遞給他，還不忘提醒，“小心別弄壞了哦。”

慕臨池打開包袱，入眼的是一件非常舊，卻保存得很好的，書，書童的衣服？就像一顆石子跌入了平靜的湖水中，慕臨池忽然猛地咳起來。

“你，你怎麽了？”雖然景牧念不恨他，但是還是不太習慣喊爹。

慕臨池強咽下鮮血，不想嚇到牧念，“沒事，路途遙遠，你先去睡會吧。”說著將包袱還給了牧念。

那是第一次遇到景琴，他送給她的第一件東西。當年遇到她，她穿的乞丐裝，破爛不堪，他不過隨手給她買了這件小童的衣服，後來她一直以書童的身份跟在他身邊，只是後來，後來再也沒有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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