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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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 本該是夜深人靜,好夢正酣的時候, 然這日京城頗有些幾年前兵荒馬亂的樣子, 向著皇宮去的馬蹄聲轟轟如雷,震得整個京城的人都不敢入睡, 暗沈沈的夜幕之下,也不知道多少人正睜著眼睛等天命呢。

長興伯府, 萱草堂沈浸在一片靜謐的夜色中,唯有後院一間屋子透出柔軟的橘色燈光, 照亮了窗外靜靜開著小白花兒的夜來香, 燈光溫柔至極,讓它們潔白的小花朵每一個都顯得越發潤澤可愛, 清淡的花香也仿佛有了生命, 流動著往傳來絮絮柔聲的窗戶裏飄去。

私自逃家的阿福本該是被禁足反省的, 結果顧氏不放心她, 娘倆個擠在一張床上等天亮。怎麽可能睡得著呢, 顧氏是擔心兒子,阿福則又要擔心兄長又要擔心自個的丈夫,娘兩個幹脆躲在帳子裏, 拿了經書來念。

念經這種事阿福做得可熟練了,一本拗口的《心經》, 她神思不屬也能念得流利順暢不打結, 顧氏聽著聽著就把一顆慈母心分了一半給阿福, 一臉心疼地看著她。她可憐的女兒喲, 究竟是吃了什麽苦,後宅中,往往只有心如死水的女人,才會青燈古佛。阿福對佛經如此熟悉,顯然不是一回兩回讀經了。

好想她家狗王爺啊。阿福讀著這熟稔的經書就想起了那個狗王爺居然放著她這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不玩,叫她讀經書,這是一個男人該幹的事嗎!

生氣!氣成阿黃,想咬人!

阿福鼓了鼓臉頰,像一只氣鼓鼓的白胖小包子,還是剛從蒸籠裏出來的,都氣冒煙了。忽然感覺到娘親看她的目光充滿了憐愛,她放下經書,握著顧氏的手安慰她,“娘你放心,燕王和哥哥那麽厲害,一定能平平安安回來的。”

她用特別甜的聲音對顧氏說:“佛祖聽到我們的誠意,也會保佑他們的,到時候我就抄一百遍金剛經去佛前還願!”

這絕對不成!顧氏想也不想的就搖頭了,“不用你抄經,你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操心操心衣裳首飾,打扮得漂漂亮亮跟小夥伴賞花喝茶就是了,這種事不該你操心。”女兒已經太乖巧了,再多讀點經書,那可怎麽了得。

若是阿福知道顧氏怎麽想的,就該臉紅了,她一顆心向著狗王爺的美色,哪裏能心無塵埃地讀經哦。

琉璃燈裏的燈花忽然劈啪爆了一下,阿福剛想對顧氏說燈花爆,好事到,就聽遠遠地傳來沈悶的鐘聲,那鐘聲緩慢沈重,第一聲悠長的餘韻還未落下,第二聲又悠悠地響起來了,漸漸地好似整個京城四面八方都有鐘聲傳來,一聲聲連綿不絕,敲得人心慌意亂。

這是皇帝駕崩了。

顧氏抓著阿福的手一緊,阿福深吸一口氣,緩慢而堅定地對顧氏說:“一定是燕王和哥哥贏了。”

她眼睛亮晶晶地,不容置疑地看著顧氏。

“是,一定是燕王和你哥哥贏了,”顧氏心定了下來。

阿福數著鐘聲響了二百八十七次,破曉的金光透窗而入,天亮了。

有人急匆匆跑來,老遠就驚喜地大聲叫喊:“世子回來啦!”

在床上坐了一宿的母女兩個對視一眼,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濁氣,繼而開心得像兩個大傻子一樣笑出了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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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宮變塵埃落定,燕王名正言順繼位大統,然新君生母被皇帝遺旨殉葬的消息,還是壓過了太子、皇長孫謀反,成為百姓議論重點。

當日在乾清宮中的大臣們都對賢妃殉葬之事諱莫如深,唯有蘇景明被問得緊了,叫人逼出一兩句先帝舍不得賢妃之類的話來。

帝王的癡情素來是人們願意津津樂道的,這樣生隨死殉的情誼,感人肺腑,自然再也沒有人質疑燕王登基是否有內情了。

登基大典還在一個月之後,剛成為新一任帝王,燕王是很忙的,忙著先帝的喪事,忙著嘉獎有功之臣,忙著清算太子皇長孫的罪責……前三天根本抽不出時間來做多餘的事,就連偶爾想起阿福,也只能摸摸阿福送他的扇套解解相思。

宮燈的牛油蠟燭冒著淡淡的白煙,養心殿裏亮如白晝,新君忙裏抽閑,難得停下筆休息一會,整個人疲累地靠在黃花梨三屏羅漢榻上,身後墊著高高的明黃軟枕。

燕王閉著眼睛,手指撫摸著扇套上紋路,他現在就處於一種身體很累,精神卻很奮亢的狀態,完全不一樣了,跟夢裏淒涼荒唐的一身完全不一樣了,不必重蹈夢中覆轍,不用看著心愛的人冷去的身體無能為力……燕王輕緩地呼出一口氣,眉間的紋路松展開來。

作為新君的貼身大太監,王承恩已經先潛邸眾人一步入宮了,他端著一碗安神粥進來,看見燕王手上摩挲著徐夫人送的扇套就知道帝王現在的心情還算輕松。

他在心裏嘆了一口氣,躬身站在燕王跟前,輕聲細語:“聖上,您可要用些熱粥,養養胃。”當了皇帝是真忙,這幾天聖上都沒有好好用過膳,今晚上的晚膳又被求見的大臣打斷了,王承恩看得都擔心新帝的身體會垮。

他確實也有些餓了,燕王睜開眼睛。這粥還有些燙口,燕王拿著勺子喝得很慢,吃完額頭都冒了一點熱汗,但是舒服,胃中熨貼,仿佛把身體上的勞累都帶走了。

看他用完了一碗熱粥,王承恩才是輕輕開口:“聖上,石總管和禮部侍郎趙越之求見。”

能讓禮部侍郎和石潼一起來的事,只有賢妃殉葬。

燕王目色一沈,該面對的總要來了。

王承恩都很心疼自家皇上了,這叫什麽事啊,兒子登基,娘殉葬,先帝也太不體諒了。

“宣吧,”燕王把粥碗放回王承恩捧著的黑漆小圓托盤上,語氣平靜。

很快,禮部侍郎和石潼就一起走了進來,果然是為了賢妃殉葬的事。離先帝駕崩已經三天了,賢妃若是再不殉葬,就來不及了。

“朕知曉了,”燕王沒有為難奉旨辦事二人,避了這麽久,他也該去見賢妃了。

景和宮,一宮素縞,人人都哭喪著臉。本來先帝駕崩,為了表示哀悼,大家也都是只能哭,不能笑的,做也要做出個傷心欲絕的表情來。然而景和宮的人是真的傷心,前一刻才知道燕王成了新君,下一刻就傳來先帝讓賢妃娘娘殉葬的旨意,他們這些宮人本以為能雞犬升天,從此以後就是太後娘娘身邊伺候的了,哪知道先帝竟然舍不得賢妃娘娘讓她殉葬?

有先帝的遺旨在,就算燕王成了新君,也無法違逆先帝,免去賢妃殉葬的命運。

與滿宮壓抑的宮人不同,賢妃自己知道了殉葬的旨意倒是十分平靜,她本就病得越發的重了,早走晚走都沒有什麽區別,更何況燕王已經成為了皇帝,錢皇後一脈都成了階下囚,再沒有人能威脅到燕王了,她也可以放心追隨先帝而去了。

是以母子倆許久未見,兩人竟然都十分平靜。

賢妃看著穿上了月白五爪團龍袍的燕王,威儀棣棣,龍章鳳姿,已經有了一國之君淵渟岳峙的氣度,她目光欣慰,蒼白的臉上也有了一絲血色和光彩,“溢兒,你是皇帝了,我也可以放心了。”多年來先帝對燕王明裏暗裏的打壓,讓她以為先帝是不可能把皇位傳給燕王的,她這才一直勸說燕王隱忍不爭。

沒想到先帝最終還是選擇了燕王,也是,她的兒子有著兩朝帝王血脈,這樣的尊貴,本就該得到最好的位置。

不管剛知道生母的死與賢妃有關是多麽震驚,沈澱了幾日,燕王已經平靜下來了,他看著賢妃的眼睛,輕聲問:“你為什麽要那麽做?”

在他的記憶裏,賢妃一直是個溫軟柔弱,走在路上都不忍心踩死螞蟻的人。

“什麽?”賢妃有些不解。

燕王狠狠心,直視著賢妃的眼睛,“昭平公主,我的生母,我已經知道了。”

賢妃思及先帝讓她殉葬的旨意和燕王反常的態度,忽然明白過來,他知道了!她的臉霎時變得雪白,就連剛才因為見到燕王而顯出的一絲神采都不見了。

看見賢妃這個反應,燕王就都明白了,確實是賢妃害死了他的生母,又占據了他生母的位置。

“因為嫉妒,”賢妃嘴唇微動,她沒有為自己辯解,頹然地往後靠回了枕頭上。

畢竟是當作母親孺慕的二十多年的人,燕王覺得心口有些涼,又有些悶,他沒有再看賢妃,轉身便走。

在他身後,賢妃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念之差,走錯了路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確實是嫉妒。她嫉妒被先帝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裏公主,而她卻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裏,等待先帝偶爾的一次放縱。那時候她是不能見光的人,因為先帝害怕公主知道了不高興。其實公主根本就不會為了她不愛的不高興呀。

雖然是她趁著先帝醉酒勾/引了他,但是她卻越來越不能忍受只能活在公主的陰影下,看著公主肆意揮霍先帝的對她的寵愛。

人的心裏一旦生出了鬼,就很容易被人趁虛而入了。她受不住錢氏的誘惑,接過了錢氏送來的能不知不覺要了人命的藥。

其實後來公主自己也察覺了吧,但她還是喝下了她每天送去的燕窩粥。

賢妃擡手蓋住了眼睛,就聽有人走進來的聲音。

“娘娘,”石潼看著床上骨瘦如柴,原本離後位只差了一步的女人,目中有一絲同情,“奴婢奉命伺候娘娘升天。”

“拿來吧,”賢妃拿了鶴頂紅,毫不遲疑地喝了下去。

“石潼呀,”賢妃忽而笑了,“他叫我殉葬,其實他心裏是有我的吧?”若是只有恨,依著他的脾氣,就該讓她滾得遠遠的,怎麽還會讓她陪著他。

服侍了先帝一輩子,石潼也看得明白,他點了點頭,卻沒有出聲寬慰。若非賢妃,先帝的身體其實還能再撐幾日。

“我就知道,”賢妃臉上顯出紅潤嬌艷的色澤來,笑著閉上了眼睛。

燕王回到養心殿,景和宮的翠珠給他送來了一幅觀音畫像,畫上本該寶相莊嚴的觀音拈花而笑,仿佛無憂無慮的少女。

燕王覺得心空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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