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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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太陽走到了中天, 乾清宮外熱得猶如烤爐。

燕王頂著日頭跪在乾清宮的漢白玉臺階下,雖然低了頭,腰背卻不曾塌下, 身上的赤色圓領袞龍袍在烈烈日光下猶如一團灼熱的火,明亮得刺目。

太子微微瞇了瞇眼, 仿佛被這團火刺到了,從皇帝震怒到燕王罰跪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 太子以為能看到燕王萎靡不振的樣子, 沒想到這人便是那鋼做的肉中刺, 竟是折不斷了。

“四弟, 你又何必與父皇頂著呢,認個錯罷, ”太子勸說燕王道。不管心裏怎麽想,太子面子上還是很註意兄友弟恭的。

走得近了, 太子註意到燕王翼善冠下滲著汗珠的額頭,後背的團龍也被汗水浸成了一團暗影。這才是罰跪該有的狼狽模樣,太子心裏舒坦多了, 又道:“孤去給你求個情, 一會兒你認個錯, 這件事也就揭過去了。”

太子有些幸災樂禍,老四莫非是失心瘋了,竟然想娶蘇家的女兒, 這麽明目張膽地拉攏父皇的心腹, 簡直是自尋死路。

“多謝太子, 然臣弟心意已決,斷不會更改。”燕王看著站在華蓋下的太子,聲音平靜態度堅決,眼中光芒愈甚。

太子心中不悅,故意嘆氣道:“唉,你打小就倔。”說完搖搖頭登上乾清宮的臺階去了,“老四你再好好想想,莫要讓賢妃娘娘憂心。”

燕王平靜的眼波這才有了些觸動的樣子。

老四從來都是個孝子,太子唇角微彎,穩穩地踏上了最後一階臺階,如此居高臨下,太子忽然覺得燕王也不過螻蟻罷了。

太子進乾清宮從來不需要一層層的通稟,他剛到門口,就被石潼親自迎進去了。

皇帝起居的東暖閣放著一座巨大的冰山子,擺了切開的香瓜和鳳梨,再由宮女搖著扇把帶著冷氣瓜果香氣的風搖起來,屋子裏便清涼怡人了,跟外頭的火爐天氣完全是兩個境界。

從東宮走過來,即使太監撐著華蓋,太子也熱出了一身汗,進了屋子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精神抖擻地給皇帝請安。

“太子怎麽來了?”皇帝讓太子坐在他對面,放下了手裏的書。

“兒子聽說老四惹了父皇生氣,”太子顯得很擔憂,“兒子怕他脾氣硬,頂撞了父皇。”

“你有心了,”燕王被罰跪,宮裏誰都沒動,只有太子眼巴巴的來了,皇帝眼神淡淡的,“老四若有你一半,朕還能多活幾年。”老四要是跟太子一樣蠢在明面上,能省多少心吶。

太子只以為是被誇他孝順,眼中喜色一閃而過,跟著惶恐道:“父皇龍體安康,必能長命百歲。”

皇帝不置可否,拿起茶盞喝了一口茶。

“老四年輕沖動,父皇罰也罰了,外面日頭毒辣,兒子恐怕他受不住。”太子知道皇帝心疼燕王,盡管不情願,還是給燕王求了情。當然趁機上眼藥是必不可少的,太子笑道:“聽說蘇小姐是個難得的美人,老四英雄救美,動了些心思,也是能諒解的。”

言下之意就是燕王見色起意,想要挾恩圖報。

然而放在臺面上燕王被罰跪的理由是禦前失儀,只要不蠢就不會大咧咧地把真相捅破。

聽了太子的話,皇帝果然有些發怒的樣子,“讓他跪著清醒。”

太子見皇帝沒有給燕王和蘇家小姐賜婚的意思,就把心放回了肚子裏。

眼看著太子年紀越長,人越蠢,皇帝目光微垂,若不是還有個聰明的皇長孫,他是真不放心把江山交到太子手裏。

太子在乾清宮給皇帝讀了小半個時辰的奏折,出來的時候口幹舌燥還滿意得很,根本沒想到他讀的都是恭請聖安的請安折子,一本真章都沒有。

燕王還老老實實跪在臺階下,似乎一絲一毫都沒有挪動,要不是還會喘氣,就跟個雕像沒區別了。燕王這個倔,太子還是有點佩服的,他對燕王投以愛莫能助的眼神,再一次勸道,“你別犟著了,好好同父皇認個錯,天涯何處無芳草。”

“太子好意臣弟心領了,”燕王紋絲不動。

喝,這麽硬氣。太子拂袖,“孤是管不了。”跪破了乾清宮殿前的大理石磚,也沒用!

燕王跪姿標準,縱然太子拂袖而去也沒有動一動,看得持刀守在乾清宮前的金吾衛們敬佩不已,燕王殿下真神人也,不愧是大梁戰神。

只有燕王自己知道自家事,他是跪久了,身上都僵了,不如不動。

等到太陽開始偏西,乾清宮的大總管石潼終於出來了。

“王爺,聖上叫你進去。”石潼恭恭敬敬地沒有拿半點架子。

雕像般的燕王才是動了動,沒有立時起來。

石潼知道跪了這麽久燕王必然是不能自己站起來了,帶了兩個孔武有力的太監來,叫他二人扶起了燕王。

這個時候就是該賣慘的時候了,燕王沒有拒絕攙扶,由著兩個太監把他架著進了東暖閣。

又跪又曬的,燕王身上的衣衫已經濕透了,臉上的皮膚曬得發紅,還只能讓人架著走,看起來十分淒慘了。

皇帝還是心疼他的,見此心中又氣又酸,沒好氣道:“可知錯了?”

“英雄難過美人關,”燕王站立不穩,腿上軟了,嘴上很硬,“兒子並不覺得有錯。”

“英雄?朕看你是狗熊,”皇帝見燕王這時候還有精神耍嘴皮子,有氣又好笑,“前兒還說不願娶妻,現在你自己到挑了可心人。”

“兒子也想不到,”燕王有點不好意思地微微低頭。他這樣子,要是給太子看到了,恐怕要驚掉下巴。

能當上皇帝的人心腸都硬,對四兒子,皇帝卻難得保有一份慈父心腸,私下相處也比對太子更親近,皇帝一面疑心燕王求娶蘇家小姐的目的,一面又有些猶豫,四兒好不容易看上了一個女子,恐怕錯過這個,又要當好多年鰥夫了。

“先坐,”皇帝看他站得艱難,先心軟了幾分。

“謝父皇,”燕王規規矩矩在椅子上坐下了,整個人都驟然一輕。然後就註意到皇帝放在桌上的書是一本《水經註》,他忽然想起來夢中的一件大事。

對於究竟要不要給燕王賜婚,皇帝本來還有幾分猶豫,看見燕王因為賜坐而舒展的眉頭,又心疼兒子起來,嘆道:“你若真中意那姑娘,也不是不能娶。”

聽到這話,燕王暫時放下別的想法,自覺正襟危坐聽皇帝的後續。

“你成親後,即刻就藩去吧。”皇帝金口玉律,“無詔不得入京。”

之前令燕王就藩的旨意還有些松動,許多投機之人就看中了燕王拿到手裏的軍權從而依附過去。這次皇帝說出無詔不得入京的話,卻是徹徹底底斷絕了燕王競爭皇位的可能性了。再回京城,那就只有新皇登基的時候了。

“臣領旨,”燕王跪了下來,用的是君臣之禮。父皇待他從來都是好的,只是有的東西,卻從不肯給他。燕王心情覆雜,夢中他就是不忍讓父皇和母妃為難,一心當個賢王,結果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皇帝擺擺手讓他出去了。若他足夠狠心,就不該讓燕王就藩掌權,圈在京城讓他當個閑王才是平穩之道,但他心知肚明皇後和太子容不下燕王,為了保住心愛的兒子,皇帝寧願承擔江山不穩的風險。

燕王出了乾清宮,就見到了守在夾道旁的翠珠。

“王爺,娘娘想要見您,”翠珠小心地看了看燕王,心道賢妃娘娘見了王爺這樣子又該心疼了。

燕王並不意外,隨著翠珠去了景和宮。

賢妃屋子裏卻有些熱鬧,錢皇後和顧貴妃竟然都在。

賢妃還病著,枕著寶藍繡喜鵲登枝的大迎枕側臥在南窗下的美人榻上,錢皇後坐了張鋪著五彩繡墊的紫檀雕花大靠椅,雖然是坐在賢妃的病榻前看望病人,但正宮皇後的氣勢不減。顧貴妃坐在西邊,椅子是賢妃屋子裏本就擺著的簡簡單單的黃花梨圈椅,顯得有些形單影只。

“老四,你怎麽惹了聖上生氣,讓你母妃病著還要為你擔心,”錢皇後笑著,眼角紋路越發深刻。

燕王低頭,“讓母妃擔心了。”

賢妃看他一身狼狽,眼淚落了下來,忙讓宮女們服侍燕王擦汗換衣。

燕王只去隔間洗了臉,身上的衣裳沒給人動,很快就回來了。

賢妃眼睛紅紅的,“好姑娘多的是,怎麽能跟聖上犟呢?”

“新安侯家的女兒年貌正佳,”錢皇後笑望著燕王道,“老四你可以見見。”新安侯女兒是不錯,奈何有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兒子。

“多謝母後好意,”燕王彎唇笑了。

顧貴妃不常見燕王,難得見他一笑,忽然覺得這個侄女婿也不錯,將來生的娃娃不論隨了燕王還是侄女都漂亮。

錢皇後目光微閃,看著燕王與那人相似的眉眼,掐住了手心。就聽燕王繼續說道,“父皇已經答應為兒臣賜婚了。”

錢皇後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太子不是說皇帝根本沒有賜婚的打算麽?

“真好,”賢妃緩緩道,沒敢看錢皇後的神色。

“貴妃的侄女倒是個難得的美人,”錢皇後驚異過後,就反應過來了,笑道,“可惜端午那日出了事,沒能仔細跟她說說話,貴妃不如宣她進宮讓賢妃見見?”

賢妃馬上應聲,“皇後娘娘說到臣妾的心坎上了,我這身子是越發不好了,趁著現在還有精神見見蘇小姐。”

顧貴妃以前跟賢妃沒什麽交情,這次是聽說了燕王求親才是到景和宮來的,沒想到賢妃居然是皇後的應聲蟲,她當即一口回絕,“那孩子膽小得很,端午落水病到現在,我姐姐都不敢讓她出屋子,我就更不好讓她出來見風了。”

真假侄女的事顧貴妃已經知道了,更不可能讓阿福進宮。

顧貴妃話都這麽說了,賢妃就道:“那就只有等她身子好些再見了。”她突然的幹脆,沒有給錢皇後留下插話的機會。

錢皇後心中不快,暗暗看了賢妃一眼。

因著燕王在,錢皇後和顧貴妃沒有多留,很快就告辭走了。

剩下燕王和賢妃,賢妃才是嘆息道:“我是管不了你了,你自小就有主意,往後我就不再說什麽了。”也許是裝病久了,就成了真病,賢妃感覺自己身體每況愈下,曾經最看重的東西,現在已經看開了。

燕王沒有說話,他旁邊的案幾上有一盞翠珠端上來的茶,依然原樣擱在案幾上,沒有動過。

賢妃目光落在那盞連蓋子都沒有打開過的茶,知道燕王對她已經起了疑心。賢妃合上眼,也許她的秘密守不了不多久了。

燕王知道賢妃心中存著事,卻也沒有深想,只以為是賢妃謹小慎微慣了,輕聲道:“母妃放心。”

“你去吧,不用顧忌我,”賢妃聽出來他的堅定,依然沒有睜眼,他們做了二十幾年母子,燕王想要什麽她怎麽會不知道呢?然而皇帝不會給他的,只有自己去搶,一步登天或粉身碎骨。

燕王沈默地長揖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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