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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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景如渾身無力地躺在床上, 身上還蓋著重重的一層被子,幾乎要熱昏過去,然而她虛弱無力, 連把被子掀開的力氣都沒有了。

今年的六月似乎格外的熱。蘇景如住的是一間窄小的耳房,盡管開了窗, 屋子裏還是熱得如蒸籠一般,更兼滿屋子濃濃的藥味混合著悶出來的汗味, 弄得屋子裏像放了一桶的餿潲水, 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的蘇景如就更難熬了。

窗外嘰嘰喳喳的鳥雀聲夾雜著偶爾傳來的幾聲笑鬧, 蘇景如聽得出來, 正在笑得開心的是她新換的兩個丫鬟。外頭的熱鬧活潑更是襯得屋子裏沒有一絲活氣。

蘇景如抿了抿幹裂的唇,敏銳如她, 自然察覺了不對,她落水後只是有些咳嗽, 結果越吃藥就病得越重,昏昏沈沈也不知道過了幾日,醒來已經回到了西郊莊子上, 身邊的人也都換了。蘇景如就看明白了, 蘇家是認定了她是冒牌貨, 並準備處理掉她了。

然而她怎麽能甘心,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去。蘇景如耐心地閉上了眼睛,快到中午了, 藥又要送來了。

兩個新來的丫鬟, 一個叫紅兒, 一個叫綠兒,都是新從外面買來的,規矩都沒調/教過就直接被分到了掬霞局。

兩個丫鬟年紀年紀都不大,正是十四五歲最愛玩的時候,個頂個的掐尖要強,聽說要伺候的是主家得了癆病的遠房小姐,本就存了七分不情願,等到看見主家對這個小姐並不重視,就更是暗地裏作踐了。才伺候了蘇景如幾日,兩人就無師自通了偷奸耍滑的要訣。

看著到了中午廚房要來送飯送湯藥的時候了,兩個才是假模假樣的拿起掃帚假裝在院子裏掃地,那個癆病鬼的屋子又熱又晦氣,誰樂意進去!

剛掃了兩把,廚房送飯菜湯藥的人就來了。

“姐姐們辛苦了,坐坐喝杯茶罷,”紅兒當先把掃帚一扔,湊上去巴結,那個癆病鬼看起來就要不好了,往廚房謀個出路也是不錯的。

“不了,我們還忙著呢,妹妹記得服侍表小姐吃藥,”年紀大些的綠衣丫鬟馬上就拒絕了,剛把手裏的食盒交給紅兒,就同她的夥伴一起火燒屁股似的走了。

“今兒是什麽好東西?”綠兒是看不上廚房的,但是她又很看得上廚房的好飯菜。

“不知道,香得很,”紅兒隔著食盒都聞到了飯菜的香氣,饞蟲被勾起來,頓時把又一次巴結不成功的沮喪拋開了。

也不用進屋子,就在院子香樟樹下的石桌上把那個紅漆雕花的食盒打開了。

紅漆雕花食盒取出來一碗黃橙橙的天麻雞湯、一份龍井蝦仁、還有兩個清炒時蔬,配的是一盅瑤柱粳米粥,還有一蓋碗摸著還燙的藥。

“這麽好的東西,給那個癆病鬼吃也是浪費,”綠兒從另外那個食盒裏拿出來兩碗白米飯,給了紅兒一碗,再舀了雞湯拌飯,心安理得的吃起來遠方表小姐的份例。

紅兒沒說話,卻先拿了一個雞腿,反正表小姐是沒有人關心的,她巴不得她早點死了,好找新出路。

兩個丫鬟分幹凈了蘇景如的飯菜,連粥都對半分了吃掉了,一點湯底都沒有給蘇景如剩下,然後才是端著只剩溫熱的藥進屋子去了。

屋子裏靜悄悄的,躺在被子的人一動不動,臉頰凹了進去又黃又幹,像個死人。

綠兒每次看見她都怕她死了,離著床三步遠就喊:“小姐,吃藥了!”

蘇景如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滾了滾,才是睜開了眼。

又沒死,紅兒皺著眉一臉嫌惡,呼吸也只敢輕輕的的,就怕吸多了癆病鬼的晦氣。她把藥放到了床邊的案幾上,粗手粗腳地把蘇景如扶了起來,“小姐喝藥了。”

離得近了不僅聞得到蘇景如身上的餿味,還有股尿騷味,紅兒差點就吐了。就為了少伺候蘇景如出恭,倆個丫鬟除了藥,中午這頓飯是不給蘇景如吃的,反正喝藥也能飽。

每天到了這個時候,她身上消失的力氣就回來了些,任由紅兒粗魯地把她扶起來靠在床柱上,蘇景如突然出了聲,“我現在喝不下藥,你放著,我一會自己喝。”

許久不曾說話,蘇景如被自己粗啞的聲音嚇了一跳,想起她原本黃鶯一般的嗓子,蘇景如心裏更恨了。

“可是管事娘子吩咐了,一定要服侍小姐喝了藥才行,”綠兒有些躊躇。

蘇景如突然撕心裂肺地咳起來。

被癆病鬼咳嗽的唾沫沾上是要過到癆病的,紅兒連忙拉了綠兒,“小姐一會兒記得吃藥,我們先告退了。”

看著兩個丫鬟忙不疊地出門去了,蘇景如停住了咳嗽,靠在床上良久才是緩了過來。到晚飯之前那倆個丫鬟是不會進來的,這個時候就是她的機會。

蘇景如又等了一個時辰,身上的藥效漸漸褪去,手腳就慢慢有了力氣。她試探著下了床,雖然差點因為腿軟跌倒,但她還是撐著床沿站穩了。

她留心過丫鬟點蠟燭後會把火折子放在臨窗的桌子上,費力地走了過去,果然找到了放在笸籮裏的火折子。

蘇景如這才把手上戴著從不離身的金鐲子取了下來,打開暗藏的機關取了一顆黃豆大的香丸出來,引了火折子點燃了。直到親眼看著香丸燒成了灰,蘇景如拂落了灰燼,又把藥汁倒在了床後的帳子裏。

皇長孫說只要點燃了香丸,就能聯系到他,現在她陷入死局,唯有相信皇長孫的話了。蘇景如默默閉上了眼睛,繼續養精蓄銳。

也不知過了多久,蘇景如忽然聽見鳥兒撲閃翅膀的聲音,她睜開眼就看到一只白羽紅喙的小鳥落了下來,落在了她摸過香灰的手上。

鳥兒腿上綁著一個小巧的圓筒,蘇景如瞳孔一縮,急切地抓住小鳥,取下了那個小圓筒。然而裏面只有一張輕薄的素絹,蘇景如沒有多餘的心力失望,急忙咬破了手指在素絹上寫了一封血書,重新把血書裝在了圓筒裏,綁在鳥身上。

“去吧,”蘇景如滿懷希望地一推。那小鳥果真拍拍翅膀往窗外飛去了。

“紅兒快看,小姐的屋子怎麽飛出來一只鳥?”綠兒正巧看見了,稀奇地喊紅兒看。

紅兒扭頭,連根鳥毛都沒看到,沒好氣道:“她屋子怎麽可能有鳥兒進去,鬼進去都要給熏出來了,是你眼花了。”剛剛跟綠兒猜拳是她輸了,晚膳時候輸家就得進去那屋子去取藥碗,服侍癆病鬼喝粥,晦氣死了。

被紅兒這麽一說,綠兒也覺得是自己眼花了,便放下了疑惑。

那只鳥兒順利地出了偏僻的掬霞局,往外頭飛去,卻在將要飛出莊園墻頭的時候,被一張大網兜頭攔了下來。

很快蘇景如泣血而書的求救信兼表白信就落在了蘇景明的案頭。

“新方交給你了,”蘇景明沒有興趣看,直接把絹書遞給了站在書案前的文弱青年。

蔣新方是蘇景明得力下屬之一,在內部有個綽號叫鬼手,最是擅長造假。他當即從隨身帶著的工具箱裏翻出來一張跟蘇景如血書一模一樣質地的素絹,裁剪做了同等大小,竟是精細得連素絹上的經緯都絲毫不差。

用的卻不是血書了,磨了蘇景如原本最喜歡用的香墨,用的也是蘇景如用過的筆,蔣新方下筆如神,不多時,一封情意綿綿的私信就新鮮出爐了。

信中言道燕王有意求親,父母意動,自己十分苦惱,因為思念皇長孫都病了,若是不能與皇長孫殿下長相廝守,不如死了算了。

信中的表白極其肉麻,蘇景明只看一眼,就不忍直視地扔回去給蔣新方了。站在蘇景明旁邊的張弘樹也看到了內容,惡寒地對蔣新方道:“老蔣,這麽惡心的信,你是怎麽編出來的?”

蔣新方嘿嘿笑,謙虛地說:“不如血書肉麻。”他原樣把信折好,放進了圓筒裏。

換了信,再把鳥放出去,前後不過用了兩刻。那只小鳥被人餵飽了小黃米,拍拍翅膀精神抖數地飛出了蘇家的莊子,啾啾叫著落進了蘇家莊子不遠的一個農戶家中。

不久,農戶就套上馬,拉著剛摘下來的新鮮蔬菜進城了。

東宮的延安殿是皇長孫的住所。

皇長孫為人謙和寬厚,內帷中又沒有妻妾,只有幾個侍寢的大宮女,延安殿真是十分的清凈和睦了。

掌燈時分,皇長孫李然還坐在書房裏認真苦讀,澄明的燈光照得院子裏都是一片明亮。

皇長孫太用功了,書房外伺候的人都很自覺地保持安靜,不敢打擾認真用功的皇長孫。卻不知道皇長孫拿著蘇景如的情書,心裏盤算著怎樣才能哄得蘇景如乖乖嫁給燕王,又能死心塌地站在自己背後呢?

原本聽到風聲,說是燕王對蘇家小姐一見傾心,他還以為是謠言,畢竟蘇家有蘇景明在,後宮裏又有個寵冠後宮的顧貴妃,就是他要娶蘇家的小姐,也要再三掂量會不會惹得皇祖父猜忌。樹大招風的燕王為了避嫌,繼妃最好人選其實是娶個翰林家的女兒。

現在看到了蘇景如的信,皇長孫這才是信了,頓時改了主意,與其娶了個假的蘇小姐還要擔心事情敗露,不如有個一心向著他的燕王妃,為他監視燕王的動向。

想到燕王以為自己娶了個鳳凰,實則是個草雞,皇長孫就十分開懷,完全忘了自己也曾打算娶那個草雞。

皇長孫思慮良久,提筆給蘇景如寫了回信:卿卿見信如唔,知你處境,吾亦憂心如焚,且莫慌張,吾亦懇求皇祖父聘你為妻,望卿卿靜候佳音,吾心如爾心。

這封信自然不可能落到蘇景如手裏,第一個看到的還是蘇景明。蘇景明嫌棄極了,直接拋給了蔣新方。

蔣新方認真給寫了回信,表示一定會安心等皇長孫殿下來娶。

次日,久等不到回信的蘇景如坐不住又燒了一次香丸。

蔣新方又給換成了一封說父母已經答應了燕王的求親,就要擇日訂親的信,催促皇長孫殿下快來提親。蔣新方還很心機地在信上滴了幾滴淡鹽水。

皇長孫則發回來一封安慰信,說還在努力,請卿卿保重身體不要讓他擔心。

這般幾個來回之後,皇長孫終於收到了蘇景如表示認命嫁給燕王的信,而此時,京城裏關於燕王要與蘇家聯姻的消息,終於因為燕王在乾清宮的一跪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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