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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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景明在後山的亭子裏找到了正與方丈大師下棋的燕王。

來禮佛的燕王今日穿得格外的樸素, 一身素淡青衫,頭發用根尋常的檀木簪子束著, 越發顯得眉目清雋如雨後青山,擡手落子之間袖中光潤的佛珠若隱若現,更添了幾分超然的佛性。

他這方外人士的淡泊模樣, 迷惑得方丈大師都差點想問問施主可有意向出家了。

蘇景明卻沒有被燕王的表象所迷, 若真是無欲無求, 為何要推著阿福出現在他眼前呢, 不過是有所圖謀罷了。蘇景明進了亭子旁觀棋局,見燕王看似平和仁厚的棋路中暗藏殺機, 已然把方丈大師的棋子引入了死路。

觀棋知人, 燕王此人鋒芒暗藏, 心機深沈, 這副出塵模樣也就騙騙人罷了。蘇景明想著勾起唇角輕嗤一聲。

他這一聲不輕不重,恰好枝頭鳥兒叫累了休息,這聲嗤笑就清清楚楚地落入了燕王耳中。燕王擡頭淡淡看了蘇景明一眼, 低頭落子時唇邊已含了笑意,顯得格外的寬和從容。

初次交鋒,蘇景明心知自己落了下乘,不再出聲, 只把手按在腰刀上, 平心靜氣地等燕王與方丈下完棋。

不過片刻, 方丈大師就棄子認輸。

燕王客氣地送走了方丈, 回眸看著沈默的蘇景明, 笑道:“世子可願手談一局?”蘇景明出現在這裏,也就是說阿福真的是蘇家的女兒了,有些事情需要坐下來好好談一談了。

蘇景明摩挲著刀柄上細密的金線,目光沈靜如霜,“手談多無趣,久仰王爺威名,不知可否討教一番?”蘇景明存了為妹妹出氣的心思,暗自掂量著雙方實力,踹他幾腳總是能做到的。

燕王察覺了蘇景明的險惡用心,卻也不慌,淡然背起在身後:“有何不可,世子請。”燕王很寬容地決定讓大舅子三招。

“得罪了,”蘇景明說著就動手了,一點也沒有因為燕王的相讓感覺到被輕視,做錦衣衛的就是要臉皮夠厚心夠黑,何不趁他大意輕敵多捶他幾拳?

燕王一開始還很淡定,等到發現蘇景明打人專打臉,神色一變,也使出了全力,不再顧忌對方是自己的大舅子了。

這一討教,等到兩人能夠靜下心來商議大師已經是一個時辰後了。

禪室裏點了一爐使人心靜的禪香,王承恩垂著頭給兩人上了茶,茵席上,兩人衣裳整齊地隔著一方矮桌對坐著,彼此客客氣氣地,真是好不斯文。呵呵,要不是他親眼看見了兩人兇殘的對決,他差點就信了呢。

“王爺真是老當益壯,”蘇景明以茶代酒敬道。被燕王扭過的手臂微微發抖,差點拿不穩茶盞,蘇景明微笑著穩住了。

“世子也是後生可畏,”燕王回敬,好像半點也不在意被蘇景明暗諷他老,後背被踹了一腳的地方隱隱作痛,這個後生可畏說得真心實意,便宜也是占得真心實意。

論耍嘴皮子,錦衣衛還是比不過兵油子,蘇景明喝了一口茶,認真道:“徐夫人確實是我蘇家丟失的女兒,不知王爺作何打算?”

“世子又是何打算?”燕王品著茶,把球丟了回去。

蘇景明目光灼灼地看著燕王,“不如將計就計。”

燕王眉毛微挑,“世子言下之意?”

“皇長孫有意娶蘇景如為妻,”蘇景明點到即止。

王承恩聽著暗暗腹誹,果然是能做到錦衣衛副指揮使的人,心就是黑,如此一來皇長孫要被坑死了,本來與蘇家聯姻就遭皇帝猜忌,偏生沾了一手腥娶回去的卻是顆沒用的廢棋。

“蘇家女兒嫁了皇長孫,那阿福怎麽辦?”燕王臉上還帶著笑,眼神已經冷了,即使知道隱下阿福身份,暗中與蘇景明合作才是最佳選擇,燕王還是舍不得讓阿福受這樣的委屈。

蘇景明假作看不出燕王的冷淡,勸說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待到日後,王爺不負阿福也就是了。”

說著蘇景明有些歉疚的樣子,“母親思念阿福,只是當下情形,只好委屈她以遠方親戚的名義承歡膝下了。”

呵,燕王把茶盞重重擱在桌上,冷聲道:“既然世子並沒有認回阿福的打算,只當你們沒有見過她罷。”

沒有蘇家,等到把徐家扶植起來了,他照樣能扶正阿福當燕王妃。早知蘇景明是這樣的人,他何必廢這個功夫幫阿福認親。燕王關心則亂,根本沒想到蘇景明意在試探他。

蘇景明見燕王的怒色不是作偽,忽而一笑,舉著茶敬他道:“多謝王爺對阿福的愛重,方才多有得罪。”

他極少笑得這般溫和,一笑起來眉眼如畫,如春花綻放,端的是個翩翩佳公子,很難讓人想到他錦衣衛的身份。

見蘇景明態度大變,燕王也反應過來了,深吸一口氣穩住了沒有當場翻臉,好歹是大舅子,打死打殘了會得罪岳母的,不過神色是更冷了。

蘇景明並不在意燕王的冷淡,他早有打算,若燕王真個答應了他的提議,他就先把妹妹騙到手,再翻臉不認賬,反正他認識好多好小夥,妹妹再嫁完全沒有問題。這麽想著,蘇景明神色越發緩和,今天笑的次數都快趕上一年的份量了。

他微微含笑表明了態度,“阿福,我是定要接回家的。”

“她已經是我的人了,”燕王彎彎唇,作出最有力的回擊。

蘇景明有點笑不下去了,剛找到妹妹就發現妹妹已經被豬拱了,這就很心塞了。

經過一番深入溝通,兩人終於可以開誠布公地聊一聊了,蘇景明表示妹妹必須要認的,盡管妹妹已經是燕王的人了,但是婚禮還是要辦的,不僅要光明正大,還要十裏紅妝。

這些都沒問題,燕王比較關心的是人還回去了,什麽時候可以娶回來,“六月就有適合訂親的日子,婚期可以定在八月。”

燕王殿下打算得很好,到了八月不管找不找得到解藥,迷心香的藥性都解了,正好可以洞房花燭,美滋滋。

想得美!蘇景明心念急轉,看著燕王不容反駁的神色,應承道:“就依王爺所言。”他怕不答應,燕王就不肯把妹妹還回來了,先哄著燕王把人送回家再說。

然而燕王那麽老奸巨猾的人怎麽可能不做防備呢,他擡眼看一王承恩,王承恩立刻機靈地把一紙婚書呈了上來。

蘇景明的臉都僵了,不過他平常都冷著臉,這會兒也不大看得出來。淡聲問:“王爺這是何意?”

“婚書,”燕王語氣斬金截鐵,不容反駁。

蘇景明覺得頭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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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廂,阿福乖乖坐在顧氏身邊,聽她說起自己繈褓中的趣事。

顧氏已經說到阿福八個月就會開口說話了,“你開口說的第一個詞不爹也不是娘,而是對著你哥哥討肉吃,沖著景明喊肉,肉!因為你哥哥那會兒長得胖,一身都是肉,大家就玩笑說他割點肉給妹妹吃,結果你小小一個人兒,就聽明白了!”

阿福忍不住笑,“難怪我這麽愛吃,原來打小兒就饞。”

“能吃是福,”顧氏憐惜地摸摸阿福的臉,瞧瞧這小臉兒白嫩圓潤的長得多好啊,她小時候也是這樣白白胖胖的像個年畫娃娃。

原來被母親憐愛是這種感覺,阿福輕輕偎在顧氏肩上,覺得心安神寧。

禪房外,正巧聽見顧氏說蘇景明小時候長得胖的燕王,意味深長地打量了蘇景明一眼。

如今窄腰長腿,長得玉樹臨風的蘇世子穩重地挺直了腰桿,面上沒有絲毫被母親翻黑歷史的窘迫,氣質凜然地對請燕王先行,“王爺,請。”

燕王面帶微笑,整整衣冠儀表堂堂地當先進去了。

屋子裏得到通稟的顧氏正襟危坐,她還不清楚為什麽燕王要來拜訪她,論身份,哪怕她是長興伯夫人,又是顧貴妃親姐,依然當不起燕王的拜訪。

紫雲樓那次匆匆一瞥,顧氏並沒有看清楚燕王的模樣,只知道他與兒子一起殺退了刺客,先就對燕王有了三分好感。這會兒見到龍行虎步走進來的青年,玉冠紫衣,端的是威儀棣棣,龍章鳳姿。

“夫人安好,”燕王端方有禮,十分溫和客氣。

蘇景明動動還在酸痛的手臂,覺得燕王這個偽君子現在就跟禦花園裏開屏的藍孔雀似的,笑得很礙眼。

然而這招對顧氏這種中年婦女很有用,對燕王的好感頓時大升,忙站了起來回禮,“王爺請坐。”

燕王一舉一動完全是個溫潤如玉的君子模樣,他沒有就坐,而是認真道了謝:“內人第一次來靜安寺進香,多虧了夫人照拂。”

內人?顧氏尚有些糊塗,阿福已自覺給顧氏介紹了,“夫人,王爺就是我夫君。”到了這個時候阿福已經明白了,所謂的上香是假,讓她來見蘇家人才是真。

想到燕王對她的心意,阿福覺得一顆心都要被分成了兩半,一半甜一半苦,若香如故不是燕王燒的該有多好。

顧氏眉頭微蹙,可她記得燕王現在還沒有王妃啊。忽而顧氏臉色一白,既然燕王沒有王妃,那她的女兒豈不是做了妾?

“夫人,叨擾多時,我這就告辭了,”阿福見顧氏的樣子知道她是想明白了,像長興伯這樣的人家,應該是不會想要一個瘦馬出身,還做了妾的女兒吧,阿福心裏有些苦澀。

顧氏忙拉住了阿福的手,“阿福,跟娘回家吧。”她看向燕王,“王爺,阿福是臣婦是失散多年的女兒,懇請王爺讓她認祖歸宗。”

可憐阿福吃了多少苦,顧氏一片慈母心腸,屈膝向燕王跪下去。

燕王沒敢讓岳母跪他,忙把顧氏攙了起來,“夫人不必如此,阿福既是夫人之女,我沒有不讓她認祖歸宗的道理。”

顧氏大喜對燕王謝了又謝,抓著阿福歡喜地笑了。

阿福沒想到顧氏知道了她是燕王府的妾侍,依然願意認她回家,眼睛微微濕潤,當初被賣做了瘦馬,媽媽說做瘦馬有辱祖宗姓氏,就讓她們改做了徐姓,就連徐媽媽原本也不是姓徐的。可見她這種出身的女子地位低賤,就連做妾也不能用本家姓氏。

阿福完全忘了燕王給她安排的舉人徐家長女身份了。

然而蘇家現在還有個蘇景如,就不能大張旗鼓地把阿福認回家去了,顧氏臨別難過地拉著阿福的手,“委屈你了。”都怪兒子不經心,顧氏瞪了蘇景明一眼。到現在女兒還不肯叫她娘,顧氏也不好強求,畢竟是她疏忽,讓她吃了這麽多年的苦。

蘇景明自知理虧,低頭順目地給阿福做保證,“妹妹,往後再也沒有人能欺負你。”特指燕王,蘇景明還很記仇地看了王承恩一眼。

莫名中箭,王承恩苦著臉往燕王身後躲了躲,他奉承徐夫人都還來不及,哪裏敢怠慢了她喲,全都是自家王爺吩咐的!

阿福笑著眼圈兒又紅了,今日發生的事就像是做夢一樣。

瞬間給自己找了兩重麻煩,但為了阿福,燕王也只有捏著鼻子認了。

等到兩人坐上了馬車,阿福鼻頭紅紅,低聲對燕王道了聲謝。她好像愛上仇人了。阿福恨自己不堅定,咬著唇十分糾結。

燕王心中微動,趁機把阿福抱在了懷中。

阿福微微掙紮了一下,就放棄了反抗,她把頭埋進燕王的懷裏,鼻端聞到的清香讓她漸漸沈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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