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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吻她!而且又是在她沒有心力準備之下!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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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背影,她心酸起來,伸手想要撫上......

清晨,位於金陵城的秦淮河兩岸喧囂熱鬧,來往的人依舊過著尋常日子,挑著豆腐腦的小販一路走走停停,嘴裏喊著一口金陵軟語,好得不得了的豆腐腦......街邊的湯包店裏人進人出,生意也好得不得了,洋車夫已在大街小巷中跑動起來,車上的太太小姐先生們,都是早起出來辦事的。

一位外表清秀的女子聽見了孩童得力的叫賣聲,連忙喚車夫停下,付了幾個銅板後,下了車,幾步並作一步,跟到邊走邊吆喝賣報的男孩身後,她叫住這個十歲的男童,“餵,小伢子,買報紙!”

男童楞著,擡眼直望她,她又指了指男童的挎包,男孩這才頓悟,從皺巴巴的書包裏取出一份報紙遞給女子,女子拿在手裏,眼裏卻滿是躊躇,因為她一字也不識,原以為總可以看出什麽,但滿滿的字跡,使她根本找不到方向。

她擡起疑慮的眉頭,“今日報上有什麽重大新聞?”

報童聽不懂她的方言,只是搖頭,她很失望,從包裏掏了錢給他,手裏捏著報紙一轉身,身後傳來報童的大聲叫喚,“賣報,賣報,大新聞,閥門將帥,著名將領習暮飛英勇就義於谷雨山,為黨國的統一事業獻出了寶貴生命.......”

女子的呼吸跟著急促起來,橫豎翻了會報紙,才看到那張年代久遠的男子相片,男子穿東洋式樣的戎裝,倜儻威武,正是青年風發的時候。

方才急亂中,女子忽視了這張被油墨印刷得不甚清晰的照片,這下再仔細了看,真是越看越像,盡管,她從來沒見過男子。

女子將報紙小心收好,陰雲一掃而空,心情有說不出來的愉悅,一路走著,還哼起了鄉裏的小調,臉上浮出了詭異的笑容。

玉蘭官邸內,一切裝潢修飾,皆不允啟用艷色,飲食更不許鮑翅魚肉,任何事物辦理都不準肆意鋪張。

停止一切喜樂活動的官邸,本應掛白簾挽紗,但此舉太為明顯,楊踞銘不同意,好在詩暄的妊娠反應頗重,整個人格外慵懶,不過隨意在院裏走走,一會就渾身乏力,胸口酸悶難耐,只好養身在屋。

秋淩也恰好有孕在身,掛過電話,說不了幾句,就匆匆擱下,詩暄放下電話總覺得秋淩的話語中有不對勁的地方,卻又說不到道理。

詩暄的胃腔中猶如萬江翻滾,起落難定,時而帶了嗆口的酸澀不斷往胸腔沖來,吃進去的東西從口中噴流了出來,止都止不住。

明朵這段日子也忙裏忙外,可是累壞了。

這會,她取了毛巾和一搪瓷水過來放好在盆架上,回頭又端了一碗用慢火熬好的止吐中藥湯來。

詩暄的胃疼得厲害,洋醫生聽診後,講是孕期正常反應,過了頭三月自然會好,她的妊娠反應也真是苦了她,甚至一丁點的菜食味氣,都不可聞,一聞便難抑惡心欲吐,就連平日裏最愛的糖藕腌絲,都不能望一眼,更不用提酸辣粉了。

劇烈的胃酸反應使詩暄根本沒了一點食欲,以致於數日來進食甚少,只是少少的湯水米粥而已,以前合身的旗袍,到這個時當,腰身大了足足兩寸,寬松的裙袍就像掛在身上一樣,權當披衣使了。

楊踞銘於此尤其掛心,所以又請了一位文遠城著名老中醫來看診,老中醫臨走時留有一個巴掌大的藥包,說是藥包,從外表看起來卻是一個精致的錦繡荷包包,金線銀線繡著花朵,顯得藥包特別富貴錦繡。

老中醫亦留下叮囑,若病人胃疼難耐之際,就將此藥包隔了衣,放在胃上養一養,他說用藥包中的味道透過衣料,滲到肌膚中,薰近胃腔,可以緩解疼痛。

這日忽然想起藥包,明朵在房間四處找了,也並無結果,於是又到屋外四處找尋,老中醫曾說過,藥包用三日後,需在暖陽下曬上十個時辰方可見效,明朵早早去曬了,連續幾日的忙碌中,竟忘了放置何處,一時竟怎麽也找不到。

急得大汗淋漓的明朵上樓下樓,能見陽的地都尋遍了,還不曾見藥包,急切之下便尋到了桃花林的院落裏,這才瞧見那藥包的繩索掛在桃枝節上,一點也沒動靜,就像自然生長在此處。

明朵拭了額間的一把汗,暗下念道,真也奇了,好好的東西,怎樣會掛在樹上,難道是昨夜風大的緣故,藥包從樓上的凳幾上飛落?

她握緊了藥包,放入鼻息下一嗅,中草藥味道果然有份量。

她的布鞋踩了樓梯扶梯而上,人未至,已忍不住大聲叫,小姐,小姐……裏屋中有聲響,明朵斷定自己聽明白了,不過,她以為是詩暄起身下床,誰料到,進去之後,明亮無塵的屋子裏安安靜靜的,一縷輕風吹起了窗簾的一角。

她頓覺奇怪,又喚了幾聲,還是沒人回應,難道小姐乏了,睡了?她不再出聲,躡手躡腳地走近了臥室,本想要看小姐的身上是否蓋了被褥,卻見小姐的手裏捏緊了一份報紙,報紙皺皺巴巴的,盡管如此,她仍可以見到了司令的照片,那張照片是司令青年期時任聯軍統帥時照得,小姐房裏就有這幅照片,明朵見過無數次,怎會不認得?

那張照片赫然入目之際,明朵被嚇得冷汗直冒,森森寒意緊逼過來,手中的藥包撲地墜地。

小姐,小姐......明朵反應過來時,她拼命地叫著,急亂之中,忽聞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屋外飛掠,待她定眼後,便飛奔了出去,可惜根本沒看清何人,只瞥見如風的衣角,乍眼一瞧,甚是熟眼。

“明......明......朵,”詩暄這時已經醒了,她只覺得氣若游絲,耳似蜂嗡,胸口難抵巨大的壓迫力。

明朵又急又怕又喜,不去追究聲音來源,轉身進了屋。

詩暄艱難地朝明朵伸出手,“去......快......”

明朵不知其意,她心中的巨石太過沈重,直逼她的心臟,她努力地擡頭,淚花從眼角一抹,“掛......電......”

明朵估摸著她指的是何人,便問了問,不及想,她啟口說出孔知河三字。

作者有話要說:

☆、山水恨

金陵城的中央禮堂裏,高官,將領們,只要不在前線領軍,一律出席悼念會,不準予缺席,這是江雲生的傳令。

禮堂四周掛了段段白幔,橫幅上墨跡流暢,白綢紮的花開得淒美,與來賓衣裝遙相呼應,皆是素凈清透,花圈花籃秩序有加地擺滿了靈堂前處,白黃相間的素菊格外打眼,圍攏的正中央擺了一個水晶棺木,透亮的材質看起來高級貴雅。

一花環處最為顯眼,只見黃白兩菊簇集在花圈架上,莊嚴又悲壯,流露出哀敬之色,兩條雪白挽聯分掛兩側,上面的字跡雋秀有力,卻也不乏勁道。

水墨揮灑道,追憶吾友少帥風華,悲悼暮飛將軍英年,為國為黨舍身義,一腔熱血灑松地,泣!

某在職軍官張太太目視了松廳,整齊的會場中,都是軍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所有在職金陵高官全數到場,再看棺木旁,卻寥寥幾人,且皆是男子,老早就知道習暮飛寶貝獨女,今日場合卻未見,難免令人困惑。

張太太便與站在身旁的老牌友羅太太低了頭,竊竊私語起來,“羅太太,你說這悼念會搞得如此隆重,習家小姐竟未現身,未免太過離譜了呀!”

羅太太聞後,蘭花指一繞,捏起方巾放鼻下一遮,眼周四處脧去,“你竟不曉得!張太太,聽聞司令的女兒到現在還不知情哩,一直被蒙在鼓裏。”

張太太愕然掩嘴,“這種事瞞得了多久?”

“正是啊!”羅太太又道 ,“我家傭人正好與習家一個跑雜事的熟稔,他們拉家常時被服侍我的丫頭聽見了,我才知此事。”說著,她更低了氣,湊近張太太,朝前面一位全身素服的男子努了努嘴,“聽說有了孩子,楊軍長怕習小姐受不了刺激,動了胎氣,所以將事全壓了下來。”

“被她曉得了,那還了得?!”這時,張太太放眼望去,正好看見江雲生親自與那素服男子握掌,她不免為那個被蒙在鼓裏的千金擔憂,“葬禮大事,身為子女,沒有不現身的道理,實為大不孝,而她被瞞著,一旦......”

“噓......”羅太太臉色突變,撅起嘴示意不能再講話了,兩人立刻把頭擡高,往前方的小臺望去,臺上正在試音,只見牧師退及一旁,江雲生已站到小禮堂上,兩側分立了幾對侍從。

江雲生開始致辭,臺下所有人皆靜氣聆聽,不敢插話,一時間,軍服前的小白花成了一簇簇草地素白,給會場渲染了些天然的幽靜,那些隨夫出席的太太們,也都素衣淡妝,大氣都不敢出,側立一旁,穆色成霜。

待江雲生話到深處,不免感慨萬千,精細的身段在情緒高漲時微微顫動,一想起手下愛將殉國的慘烈,就悲痛萬分,再想到軍中各懷異志的人,愈加憤慨擾心,失去習暮飛,同時又失了在打東洋軍時出了名的王牌軍隊,讓他只覺前途茫茫,無以合計。

正此時,兩人狼狽亂撞的身影一前一後出現在靈堂,站在靈柩旁的男子一眼收見,便是怒發沖冠,雙拳緊握,但見兩人前腳後腳地向靈柩走近,江雲生也靜止不言,狠狠瞥過一眼,兩人在慌亂中立即行禮。

男子已被胸中怒海氣得毛發頓立,兩眼冒著火光,不待兩人靠近靈柩,就橫身堵在兩人面前,後面跟著的幾人也箭步圍攏上來,將兩人團團圍在中間。

男子不待面前兩人人說話,就是幾只狠拳落下,登時疼得陳京文抱臉呼痛,旁邊的李伯年也被孔知河等人圍住,他知道逃不了,倒是準備挨揍的,而此時的江雲生不出一聲,只是冷眼旁觀,不經意間,瞄了一眼旁邊的國防部部長。

“別,別,別!楊軍長......”陳京文半臥在地,一只手拼命地擦臉上未幹又湧的汗水,一邊又想要爬起來,“我來解釋,我來......”

未道完,男子又掄起拳頭下了狠力抵在陳京文的胸口上,眼眸中露出豹子般的森然,男子咬牙切齒道,“陳京文!你這個鼠膽小輩!軍中有你如此敗類,真是禍害無窮,今日我要殺你為司令報仇!清理幹凈你這個小人!”

會場眾人也不敢來勸阻,皆原地不動地看此番熱鬧,若沒人阻止男子,陳京文恐怕會被他打死。

國防部長在適當的時候清了清喉,當即發了話,“楊軍長,請冷靜,冷靜!靈堂之上,切勿動粗!切勿喧嘩!你此舉是對逝者不敬!對……”他並沒想到,楊踞銘根本不理會他的話。

楊踞銘已經失去了理智,什麽也聽不進去,對地上的人就是一頓暴打,孔知河幾人也開始和李伯年動手,李伯年還手,幾人便混在地上一起打,場面亂成一團,女人的尖叫聲四起,花圈橫七豎八倒落,菊花花瓣被踩碎黏在地上,一片狼藉,一片淒涼。

江雲生正欲發作,忽聽見了一聲,“停手!你們全都給我停手!”嗓音是一個女子的,聽起來帶著極大的震怒,聲量帶給全場人一陣撼動。

一道百靈的身影亮相在悼念會場內,只見那人臉色淒白,雙行清淚掛在臉上,腥紅眼眸目不轉睛盯著地上的一團人。

那人剛到會場外面,就聽見裏面的騷動聲,進來之後,簡直不敢置信眼前所發生的事......

那人身穿素白喪服,來得又急又趕,生怕錯過時辰的她也沒有披麻戴孝,方才的她因過於激動而變得聲嘶力竭,喊出那一聲後,竟充滿了無力感,肌膚的血色一瞬間被江雪吸盡。

在場之人人都投目過來,她卻是不見的,步步難移間,只覺腳底掛了鐵鉛,千金重,每走一步都要費盡全身的氣力。

她雙目篤註,走近那片明澄,忽覺那些被踩碎了的花正在流淚……緘默了許久,她才啞聲開口,“孔知河,給我......白花,黑袖套。”

霎那間,會場裏變得鴉雀無聲,習詩暄的到場惹來所有人神經一緊,就連私下竊竊私語的聲都消失得一幹二凈。

習詩暄的腳踝跟戴了鐵鏈似的,每走一步都那樣牽強,抑或是她不敢太快地走過去,身體同時變得飄然,心神俱裂,頭痛得要炸開一般,又像有萬千個螞蟻一樣在身上爬行,讓她全身如麻。

在場之人,權貴政客,她全然已忽略,甚至於忘記了他!方才還在忿聲怒吼中動拳腳的楊踞銘現下卻怔怔地站在一邊,不敢動,更不敢吭聲,幽深緊縮的眸光中只有一人而已。

而詩暄呢,卻早已做到心如止水,對他視而不見。

江雲生噓嘆一口氣,冷眼瞥了下楊踞銘,這才從話筒邊走下來,靠近正在帶黑袖章的詩暄,好生安慰了幾句,詩暄沒有吱聲,仿若沒聽見一般。

明朵為她別好針,全黑凈色的袖章在潔白的衣裳上令人恐懼,那麽突兀!明朵心中一收緊,又聽見她的聲音傳來,卻是含了萬分堅毅,“明朵,花。”說著,指了一指黑發綰結。

一直被人強壓在地上的李伯年和陳京文,趁這些人被分散了註意力,便想要掙脫,誰知剛站了起來,就被孔知河幾人再次抓了住......又是一陣喧鬧嘈雜,充斥了整個會場上空,無比混亂。

詩暄當場氣急了,手指哆嗦地指著這群廝打在一起的男人,咬緊牙關之後,像是要掏盡所有心力來,“你們全都給我滾!滾!”那聲響蓋過了所有,怒吼替代了喧囂。

孔知河不敢動了,那賊頭賊腦的人還不趁機跑了?

楊踞銘也無心去追,他的臉上蒼白,乍現道道痛色。

詩暄的表情,詩暄的眸光,一再透露了她的怨!她怨他瞞她,她怨他不讓她見父親最後一眼!可他是用心良苦啊。

腦裏突放了煙霧,詩暄的眼睛頓時間模糊了起來,眼前重重的人影中不斷晃動,不一會就產生了眩暈,她整個身體失了重心,就要倒地,楊踞銘這才奮不顧身地接了住那段瘦弱的身骨,“暄暄......小心。”

詩暄口裏叫著明朵,連給他一個目光的機會也不願意,一只手扶住了滾燙的額頭,另一只手開始用力推他,直到離了好長一段距離,才說,“明朵,快扶我,我要去見......”

最後兩個字就要脫口而出,心底泛起陣陣酸意,這麽親切的稱呼,她用慣了,說出來即時順口,可今日到了唇邊,卻躊躇起來,叫不出口啊!她怕一叫,得不到回應,她會失去最後一絲支持她撐下去的力量。

她比誰都害怕!

她止不住淚泉相湧,身體被倒下的山體壓了一層又一層,有些不堪重負了。

如果不是有明朵扶著她,她恐怕是走不過去的。

終是到了,詩暄破涕一笑,就要看到最親最愛的人,她應當要笑的,她的聲音變得親昵,“爸爸,暄暄......來了!”

明朵往棺木中一看,頓然傻了眼,那分明是......扶著詩暄的手指不經意間就捏緊了她的袖口,心裏默默祈禱,默默祈禱,可到底是沒有絲毫作用,詩暄終歸鼓起了勇氣睜開眼簾。

與明朵一樣,除了震驚之外,就只有撲面而來的硝煙滾滾,迷霧繞山,谷雨山,是谷雨山,為何是這般慘況,為何老天待父親這般?叫父親如此收場?

那一襲白衣瞬間落地,好多好多的影子在詩暄的面前晃來晃去,但她一個人也看不清,摸不著,只覺得霧中的谷雨山越靠越近,父親的容顏卻被越推越遠,最後,疊山重霧中,黑白交替地演示山林的變化多端,當年那身威武的戎裝突然出現。

明朵曾見過棺木中的戎服,亦曾聽詩暄的姑姑說過,那身戎服是習暮飛當年迎娶詩暄母親所穿,這時竟出現在這裏,說不清的不詳感充斥心頭,她不由得心驚膽跳,匆匆間瞥了楊踞銘一眼。

楊踞銘又順利地接住了詩暄,讓詩暄躺在懷裏,他情願詩暄和他鬧一場,也好過詩暄知道真相。

他的眉眼,心田,沒有一處不為她擔心,為她著急,她痛苦的時候,就不能舒展眉頭,這時的她更是如此,盡管她已經昏厥。

他在她的耳畔邊說了些話,誰都聽不清楚。

詩暄若痛,他會比她更痛,現實情況逼迫他做了這個決定,盡管他的心裏存有僥幸,但他還是早料到詩暄會有多悲痛?他現在左右不是,只為不讓她肝腸寸斷,如今,她知道了真相,這麽殘酷的真相,簡直比提刀剮他身上的肉還要痛,他的低嚀顯然還是沒人聽見,“對不起,暄暄,對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

☆、水雲畫

月牙色白秋紗旗袍上的大朵玉蘭赫然入目,動人心弦的一霎,詩暄終是睜開了眼,彼時的她站在青石板路上,擡頭只見明月高掛,月光傾瀉在橫架兩岸的拱橋上方,投影成圈,一路鋪設而下,落入波瀾不驚的河流裏,迷光水色,月色撩人。

停在岸邊的烏篷船,被粗繩捆綁在岸邊的鐵柱上,伴隨順流而下的河水,緩緩地波濤起伏,黛瓦白墻間的幽深老巷,鋪滿了青石板小路,這一切靜雅的景象布滿眼前。

詩暄睫毛扇動了會,思慮到,這裏不像是金陵城呀,她腳下虛空,往地磚上一瞧,原來,她的腳上還穿了一雙紅梅繡花鞋,再一擡頭,那月牙色旗袍再次奪目眼眶,這一次,她算真正看清了,那人柳葉彎眉,秋水雙眸,小挺鼻尖,薄翹雙唇,真是活活的美人胚子,古典卿人。

那女子脖頸上掛著一塊碧玉佩,在普天月色照耀下竟閃透出一圈光紋來,將女子的臉照得格外清晰,女子的肌膚幾近清透,如水如雲。

女子似乎一直都在註視詩暄,這時,凝神與詩暄對視,忽而笑靨如花,親切的感覺沒來由得從心底攀生,詩暄鼻子一酸,不知口裏怎就喚了一聲,媽媽......

她叫出來,連自己都詫異起來,之前,她並沒有見過女子的。

那女子朝她點了點頭,依舊笑如晨風,溫柔無比,詩暄一心想要走近女子,不管腳下的石板路是如何硌腳,飛快地走了起來,豈知,腳下一蹩,撲通倒在地上。

近初夏的日子還是那麽涼的,寒意滲透到青石板地面也是冰涼,冰涼的,這種涼,涼到了心底,涼到骨髓裏。

這時,女子伸出手將詩暄扶了起來,她擡頭看清了女子,只見女子淺粉柔光的臉上,似乎鍍上了一層朦朧月色,嬌小唇瓣在她的面前啟開,“暄暄,我的暄兒......”

“媽媽!真的是你!”習詩暄雙手執著女子的如雪手腕,露出狂喜,似乎就在一剎那間,將三歲之前的模糊記憶全數掏出,她記得,她原是記得的,媽媽的臉,媽媽的手,還有媽媽溫暖的懷抱,媽媽的吳儂軟語。

“暄暄......”女子扶詩暄起來,擡起纖細手指靜靜撫在她披散的青絲上,眸光中閃爍著淚光,嘴角卻彎成了月牙狀,“暄暄長大了,要懂得照顧自己,媽媽走了,媽媽要尋爸爸去,這麽多年了,媽媽實在是太思念爸爸......”

習詩暄拼命地搖頭,手指繞著女子的輕軟腰身,死死的,不肯放手,絮發上沾了鹹鹹的淚水……她不舍,她不讓,更不願放手,可她是無能為力的,所有的景象就像曇花一現。

消失了,水,雲,月,船,青石板路,就連靜謐流淌的空氣都消失幹凈,那女子仿佛不曾來過,可詩暄分明記住了她的模樣,是媽媽,一定是她。

“不!不!”詩暄躺在床上,身體左右翻滾,大顆大顆的汗粒在額頭,發際上,密密麻麻地滲透出來,她繃緊了肌肉,蹙起眉目,雙眼緊緊閉著,從唇裏擠出來幾字,幾字,“媽媽......媽媽......你帶......暄暄......去......一起......尋......爸爸......”

“小姐......”明朵喚她了數次,都不曾把她叫醒來,她始終還在夢囈,這時,楊踞銘從外面走進來,明朵手裏拿了一條半濕的毛巾,見人進來,趕緊站了起來,“姑爺。”

明朵接過楊踞銘手中的軍帽,回頭才發現芬兒跟了進來,她忽而蹙起眉,淡淡稱呼了一句芬兒小姐,便拿著那濕的毛巾走去了盥洗間。

芬兒越過楊踞踞,徑直靠近詩暄,只見詩暄滿臉汗水,臉色青得嚇人,嘴唇幹裂,出了幾層皮屑,人看起來很不清醒,口裏不斷在抽噎,“不要走......媽......帶我去......我怕,我怕......”

詩暄一副病得即要死去的貌態讓芬兒見了,身體內湧動一股痛快的熱血,隨著詩暄的胡言亂語逐而沸騰,不過礙於旁人在,芬兒就必須裝出一副心疼關切的模樣,她說,“暄姐姐,你這是麽子事了?你莫嚇芬兒!”

可能是芬兒在詩暄手指上碰觸的緣故,那種被刺進肌膚裏的疼,倒把她從無邊無盡的夢魘中抽了出來,眼簾一啟,那些忽而來忽而去的虛幻的青板石路,橋墩船舶全部隱匿起來,眼前出現的是每日所見的紗帳而已,在正前面上方還有一個熟悉的男子,她看不清他的眉目。

來不及細想,胃中一股嗆人的酸氣突兀沖上來,她側翻了身,吐了床邊的地板一片汙濁,一口接一口嘔得幾乎全是胃水。

明朵剛從盥洗間出來,就見了這一幕,憂喜參半的,小姐終於醒了,她雖然在嘔吐,可到底是睜著眼的,不比這幾日的渾渾噩噩。

她連忙跑過去幫忙拍背,芬兒也想要幫忙,卻被明朵刻意地擠開,明朵的眼睛在芬兒身上一頓,接著直接橫了她一眼,芬兒當時心裏一虛,遂退到一邊。

楊踞銘早就把人攬在懷裏,任她口裏的汙物落在他的身上,也置之不理,只管不停地替她擦汗,把她放在一個舒服的位置。

最後一口總算吐盡,床邊的芙蓉大朵花地毯上已是不堪,明朵將倒好的溫開水遞過來,楊踞銘放在她的唇邊,示意她喝下去,她倒聽話,微微仰頭喝了幾口,然後虛脫的身體軟塌塌地靠在他身上,眼淚和汗水混雜在一塊,整張臉都變得黏黏糊糊。

明朵把毛巾用溫水泡過後,擰幹了,趕忙要擦在詩暄的臉上,卻不知他的手已經伸了過來,“我來,你快叫廚房端一點清腸胃的小米粥來。”

“還不去?!”楊踞銘發現明朵還在發楞,便攏眉說道。

小姐的眼中空空的,又滿是恐懼,縮在軍長的懷裏倒是整個人平靜了下來,明朵心裏暗想,興許小姐已經想通了,不由地松了口氣,呃了一聲,小步子一溜就跑出屋。

明朵到了夥食房後,發現幾個爐子上分別煨有好幾口鍋,廚房的仆婦告訴她,軍長命她們早早煨了龍骨湯,小米粥,黑米糊,血燕粥,以便隨時供給太太,太太一醒來,就要吃的,所以,夥食房總派人守著,已確保小火不滅,一直保溫。

明朵心裏暗嘆楊踞銘的那份細心,然後又取了小姐平日裏愛吃的龍骨湯和小米粥分別一碗,放在托盤裏,當走到那棟洋樓的時候,碰見了孔知河。

孔知河的樣子很是躊躇,不知是否能上樓探望小姐,他一直在樓下遙望燈火,卻也止步不前,這些日子,他也變得瘦了,戎服穿在身上,不怎麽好看,若不是腰間的皮帶系著,簡直要難看死了,明朵見了孔知河的情形,不禁鼻頭一酸,便問他,“你怎麽不進去?”

“我......”孔知河聽後,先是臉色一沈,然後舌頭不知怎的就打起了結巴,“我......不敢......進去。”

明朵嘆息了一口氣,又是搖頭,“小姐不會責怪你,方才她都已經原諒軍長了。”

“是真的?”聽到這句話,孔知河忽然眉眼中飄過一陣驚喜,但很快便隱退下去,“小姐絕不會原諒我偷拿司令的戎服。”

明朵不明白,司令找不到了,拿他的戎服放在棺木中也算是他的發膚,這不為過呀。

孔知河徘徊後又是一陣怔忪,一會頹喪,一會又黯淡,他自言自語起來,又像是對明朵做解釋似的,“司令的戎服萬萬動不得的,可偏偏是我動的手,司令泉下有知,定會責怪我,我哪裏還有臉去見小姐......”

明朵越發感到奇怪,便鼓起勇氣,仰起臉看著他,“司令的衣服為何就不能動呢?明朵真的不懂。”

孔知河道,“你不知道,那衣服是司令和司令夫人大婚時穿的......唉,算了,現今說這些又有何用......”

作者有話要說:

☆、錯表意

待孔知河走後,明朵發覺自己都有點精神恍惚了,最近又幾樁事讓她想不明白,她上了樓之後,低頭走也沒看路,差點被迎面而來的人弄翻了手上的托盤,好不容易穩住,擡眼間,才發現是她!

芬兒漠視的眼珠盯著明朵,一種無形的厭惡感突然升華,明朵沒好氣地在芬兒身後說了一句,“芬兒小姐,小姐如今這般,你是不是看著心裏挺高興了!”

芬兒的身體一頓,轉過身來,輕巧的笑意拂過臉龐,看起來絲毫不理解明朵的意思,“明朵,我待你們家小姐如姐姐一般,現今她不好過,我怎會高興?你真是有點莫名其妙。”

“你不要以為明朵不知道那日有人進了小姐的房,拿了報紙給她看,那個人是你!”明朵不和芬兒兜圈,她不喜歡芬兒的那份虛情假意,所以她要反唇相譏。

芬兒的眼角瞄了一下前面的屋子,發現沒有任何動靜時,才松松氣,露出陰冷的笑意,隨即兩步過來就俯在明朵耳邊輕聲道:“小丫頭,莫要囂張!”說完,瞪了明朵一眼,就拂袖而去。

明朵被氣得直想跺腳,當初詩暄和姑爺將芬兒帶回來,她就不喜歡這個身份神秘的人物,總覺得她的行為舉止,不同於城裏的女子,但小姐卻待她很好,還以姐妹相稱,對芬兒照顧有加。

若不是她碰巧見到芬兒有同一件裙衫,再度出現在她面前時,她還不能肯定那天見到的人影就是芬兒,總以為只是對芬兒有偏見。

明朵將托盤放在旁邊的木架上,正準備敲門,卻聽見屋裏的哭喊聲,是小姐的聲音,孱弱中還帶著咄咄的怒意,軍長偶爾響起的哀求聲,讓明朵聽了很不是滋味,在這件事上,軍長不見得全錯了。

若是當初小姐就知道司令陣亡的話,身體一定會垮,軍長瞞著,孔知河瞞著,也是在情理當中的,這個時候,明朵似乎都有點為楊踞銘叫屈,她正躊躇著是否在這個時當敲門,雙門被人迎面打開了。

楊踞銘一楞,明朵尷尬地低頭讓到一邊,“姑爺,我拿粥過來了。”

他舒了一口氣,聽見身後那段低泣聲,眸光低沈了會才說,“服侍小姐先吃東西,好好照料她。”

明朵應聲,他走了幾步,又頓住,看起來既舍不得又實在不放心,回頭又叮囑了句,“明朵......你在旁勸勸她,為了肚裏的孩子......”

楊踞銘走近書房,坐在皮椅上,擡起拳頭,緩緩地錘在腦門間,抿緊的嘴唇成了條硬朗的線條,他如今的心情煩躁到了極點,四處找東西,卻不見,這時,書房的門卻是被人推開了,芬兒走了進來,手裏握著一盒琺瑯煙盒,精致而又耀眼。

“楊大哥,是在找這個嗎?”芬兒的語氣溫柔極了,與以往大不相同,但楊踞銘沒心思註意她,只是默然站了起來,從她手中接過煙盒,背過身體,獨自惆悵起來,煙絲渺動,濃重的薄荷煙味即刻就把整間屋子熏得滿是重味。

芬兒立在原地,凝住他日漸瘦削的背影,忽然道出一份滄桑感。不過才幾日,楊大哥已被重負壓得不能喘息,這一切都是為了那個女人,那個女人一直在他面前耍小性情,一點也不在意楊大哥身上所背負的重擔,肆意宣洩自己的情緒。

若換作是她,是不會這般任性的,芬兒轉念想到,正是因為楊大哥把習詩暄看得太重,才會導致習詩暄胡鬧,她自知比不上詩暄,但她可以為楊大哥付出一切,絕不會讓楊大哥整日愁眉不展。

煙味終是嗆到芬兒的喉管裏,她忍不住咳喘起來,楊踞銘這才恍然地轉身,註意到她的存在的時候,掐滅了未完的那根煙,芬兒看著那一裊灰煙慢慢消失在渾濁的空氣中,黑灰的灰燼裏零落了好幾根煙頭。

他道,“芬兒,你走吧,讓我靜一靜。”

“不!楊大哥,芬兒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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