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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吻她!而且又是在她沒有心力準備之下!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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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兒不明白,暄姐姐還在責怪你什麽,你一心為她,她竟還如此不通情理,若楊大哥有幾分待我如暄姐姐的話,我就是為你死了也心甘!”芬兒再也克制不住心中潛藏的情感,忽然湊到他身前,撲進他的胸膛,雙手箍緊了他,他好不容易使了力,才將她推離自己一段距離,他竭力不讓芬兒靠近,用臂力穩住芬兒,“芬兒,你不要這樣!我的心裏只有她一個人。”

“沒關系,沒關系,”芬兒深情地望著他,那雙亮澄的明目中帶著至清的月光,他不可能視而不見,“楊大哥,我可以做小.....”

他篤定地搖頭,一口回絕,“絕不行!”

“城裏的大戶人家哪個不是三妻四妾?楊大哥為何就不能有了,我甘願的!楊大哥......”芬兒的眼淚揮灑出來,滿滿沾濕了他的前襟,他有所不忍,但厭惡感和抵抗感從心底冒上來,逼著他硬是將她推離開好遠。

芬兒也不拭幹自己的花臉,任其花了妝面,癡痛地盯住他不放,“楊大哥,我知道我比不上暄姐姐,但暄姐姐有的,我一樣也有。”

楊踞銘聽了這話,眸光一頓,遂見到芬兒笑中帶淚的輕解衣襟的盤扣,蜿蜒而下,她動作迅速地已輕松解開了幾顆,胸口的肌膚露出一大半,正準備繼續下去,誰知道,被一只手擡力捏了住,再重力下來,倒叫芬兒發了痛,痛得再不可下去,可她偏是執性子,身體就這般迎合上去,另一只手也跟著繞了上了他的脖頸,如火如荼地散發出魅惑,纏得他無法抽身,“楊大哥,讓我伺候你,就現在!我知道你怕暄姐姐知道,無幹系的,就算偷偷的,我也是心甘情願......”說著,她便撥出手來去解他腰間的皮帶。

他鼻中的呼吸加重,身體微微一顫,左抵右閃,很不容易才將芬兒癡迷纏亂的氣息推了出去,雙手握住她扭動的身體往眼前一定,她赫然頓住,他的口氣嚴厲得不能再嚴厲,這回的堅定,是不可違抗的,“你再這般鬧,我就送你出去!聽明白了嗎?”

送出去?芬兒聽明白了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出去”就是“離開他的身邊”,到底還是這句話含有殺傷力,她果真不能使任何解數。

她像定格了一般,矗在原地,也不管衣裳不整,也不管顯露的肌膚。

“我再不會背叛暄暄,再不會......”楊踞銘恍惚地說著,然後頭也不回地從書房走了出去。

芬兒直至頹喪的身體僵硬成冰這才悶悶哼嚀了一句話,“為什麽?為什麽?!”她抱頭痛苦地呻嚀,淚如泉湧,直到靈動的眼眸中出現兩團火焰,那火焰光越升越高,直到燃燒成灰,還未褪盡。

夏日春雷轟隆作響,總在悶雲中沈沈打鼓,不過等了許久楞沒化作雨,玉蘭官邸中的所有人依舊小心翼翼地伺候,每個人心裏都在打鼓,和春雷一般,眼見就要轟隆造作,卻始終只是鳴響而已。

習詩暄一日比一日消瘦,吃進去的半點都沒能吸收,反倒整個人精神病懨懨的,甚過之前。

那日過後,她每日叫明朵去打聽父親遺體的消息,每日都是在痛苦的深淵裏失望,再失望!她依舊不肯見楊踞銘,依舊不原諒他欺瞞的行為,他依舊只在她熟睡後在窗口悄悄守望。

至於芬兒,自那日後,也躲得遠遠的,只敢偷偷瞥一下他的身影,她是真的害怕他請她“出去”,“出去”了還能有什麽活路?到哪裏去找他這樣的良人!

三人都在折磨自己,撕裂的心難以重合。他們都想跨前一步,但誰也不敢妄動,因為這一步走下去,便又是萬劫不覆。

夜裏,他還不曾離開,明朵見他靠壁抽煙,眼神渙散,精神好像瀕臨萎靡,不禁心裏嘆上一嘆,她素來知道小姐的性子,又逢正是有身子之時,更容易焦躁不安,鉆進牛角尖這個怪圈也不是不可能,終然勸了上千句,也起不了作用。

只能等吧,等大家都心平氣和。

習詩暄在床上翻了個身,嘴裏喃喃道,“爸爸......”楊踞銘在外面聽見了,聲音雖不是很大,但卻被他收入耳中,哭腔中帶了無奈的痛楚和依賴感,他聽了,愈發內疚不堪,若不是他退出戰場,沒有趕往谷雨山支援,不會有今天的後果!

明朵呀的一聲大叫,把處於崩裂狀態中的人給驚醒......楊踞銘才覺到手指夾中有一股刺痛傳遞……然而,卻沒有心痛的厲害,他緩緩地撣掉手中的灰。

明朵分明見到一閃而過的紫紅,可他臉上並無任何表情,明朵心中比他還要急正要開口,只見他蹙起的眉一正,搖頭給她暗示,裏屋傳來了聲音,“明朵......你在外面嗎?”

明朵怔了怔,答了一句,又想到樓下去拿藥膏,卻被他制止,示意她先進屋去,明朵只好依言,待進門後關上門,他才幽然轉身,這才覺察到被煙頭燒傷的疼。

星光閃爍的夜晚,他一人徘徊在玉蘭樹底下,回想起,他第一次牽了她的手,軟綿無骨似的手傳遞了巨大的力量給他,他差點舍不得放了,第一次與她那麽貼近,她身上的蘭花幽香陣陣撲來,一會就將他的身心團團包圍,他帶著她華麗地悠揚起步,在華爾茲的舞曲中像兩只飛燕......他們的舞還未完......

作者有話要說:

☆、一念起

一輛轎車停靠在玉蘭官邸大門前,門房聽來報,兩人連忙走出來拉開鐵門,只聽吱呀呀一聲鐵門摩擦地面的聲音過來,然後滾滾車輪一躍而過。

孔知河從車前座探身出來,將後方的車門打開,一只手為車內的人擋住車頂,從車裏探身出來一位中年貴婦。

孔知河畢恭畢敬地躬身,“夫人,到了!”

這位中年貴婦一身優雅洋裙,荷葉邊纏繞了蕾絲邊的領口,一派維多利亞風格,頭戴一頂絳紅小禮帽,上面有一層網紗垂下來,半遮住她的細眉,身姿妖嬈,雖說上了年紀,但依舊風韻猶存。

孔知河領著此人一路前行,當途徑那一片繁盛的廣玉蘭之時,貴婦的腳步不知怎的就慢了下來,她說:“孔長官,等一等。”

“是,夫人。”孔知河不知何事,只見中年貴婦走到廣玉蘭樹下,仰頭註視著樹上早已消失的玉蘭花,濃綠的厚葉堆積在枝椏上,將盛陽剪成斑駁的形狀。

樹下是個乘涼的好去處。

“這些玉蘭長得真好,真好......”只喃喃念了這幾字,中年貴婦就哽咽著再說不出話來,她從包裏掏了一方手帕,擦在眼角邊,眼角上的平仄皺紋在此刻才略顯了出來,孔知河幹站著,自然也不好多言。

中年貴婦十幾年沒回國,再到此地,一念往事,更是心中千般滋味,萬千思念都一一湧現,當年親眼見習暮飛種下的玉蘭樹,如今已蒼綠成片,郁郁蔥蔥了,心裏越發感慨萬千。

她似乎還不肯走,又叨念了句,“孔長官,你們司令當年親手種下的樹,在東洋兵入城後,為何沒有被燒毀?”

孔知河這才敢答話,“回夫人,這也算是奇跡吧,當年東洋兵燒殺搶掠金陵,哪裏不燒?哪裏不毀?單單這些樹卻被留了下來。”

中年貴婦眸色中閃著淚光,欣慰地點點頭,“許是這些樹也通靈性,知曉它們是二弟的根。”

孔知河聽過此樹是司令為妻子所種,話說當年司令夫人最愛的便是這些玉蘭花,司令為了睹物思人,就在這塊地方種上了兩排玉蘭樹,“夫人,莫要傷心了,司令如今與司令夫人終是相攜,也算是和滿。”

不想中年貴婦一聽這話越加傷心,在玉蘭樹下久久流連,似乎總想在其中掏出時光的縮影才甘心,半晌後說道,“只是可憐了暄暄,那麽丁點人兒,就失去母親,如今,又......”

“夫人,都怪知河失言,惹您傷心。”聽到貴婦提到小姐,孔知河心裏也跟著難過,他本以為小姐責怪他私自盜取司令的衣物,可她偏偏只字不提,見他亦是平平常常,但他們的距離到底還是拉遠了,為此,他很不痛快。

他知道她心裏也很難過,不原諒別人的過錯只是表象,實則就是不原諒自己,眼睜睜見她日益憔悴,他比她還要難受,楊踞銘尚得不到她的諒解,何況他呢?他有資格嗎?

貴婦拿著手帕拭幹凈眼角的濕氣,“我本早該回來,誰知道從香港來的船會在海域上被部隊扣住,唉!所以才慢到今日。”說完,才緩緩疊好半濕的手帕,“走吧。”

“是!夫人。”孔知河引路在前,一路上也沒說話,直到進了主樓,他才鼓起勇氣說,“夫人,請您好好勸勸小姐,她如今把姑爺恨死了,把自個也恨死了,這樣下去,身體會吃不消的,更何況小姐她......還有了身子。”

“楊踞銘這個時當瞞著她是對的!但他忽略了一點,暄暄從小與二弟相依為命,他的葬禮她差點錯失,她會恨死自己的不敬孝道呀!我也明白他的為難,他從小就是個明事理的孩子,我屢次聽聞二弟提起過,對他甚為讚賞,我相信二弟的眼光。你回頭和他說一句,要他無須過於擔心,暄暄這邊,我定想辦法安撫他,叫他放寬心。”中年貴婦的語態不緊不慢,話說成這樣,倒是讓孔知河聽了心裏安落,連連答應道,“夫人這麽說,知河心裏就踏實了。”

“你倒是個忠心的人!如今這個世道難再找出第二個來了。”中年貴婦體察出孔知河的一片赤誠,望了他一眼之後,遂讚嘆了他,孔知河臉皮薄,臉色跟著就紅了,趕緊回應: “謝謝夫人誇讚,這是知河的分內事。”

“難得,難得。”中年貴婦上下打量了會孔知河,不忘又感嘆了一句,“難怪你小小年紀,就被提升為侍衛長。”她早知道孔知河一直跟在詩暄的身邊,詩暄的生活周細和人身安全都是由他包辦,這是他的工作,他不一定會忠心的,今日聽他的口氣,卻是自己小瞧了他。

夫人的謬讚令孔知河不知所措,他促狹地一笑,“承蒙司令擡舉。”

明亮的臺面上零零落落地散放著白色月季花瓣,習詩暄從花骨朵上扯了花瓣下來,一片一片地,輕飄飄地讓花瓣隨手落下,好好的花兒,被撕裂成片,孤零零地,互不牽連地貼在布面上,入眼十分,更添淒景。

明朵在一旁忍不住流下眼淚,這些日子,詩暄每日不是撕花,便是怔忪發呆,不管她如何規勸,就是不出房門半步,最讓明朵擔心的是,小姐從那日趕走軍長後,再沒流過一滴眼淚。

明朵心裏通明,小姐內傷在心,巨痛難抑,哀傷已深入骨髓,表面越是平靜如水,內心越是悲痛欲絕。

明朵亦明白,主要的痛楚來源於司令,他的戰死,對小姐來說,是噩耗!是致命傷!是不可原諒的錯!小姐縱使再痛苦,仍可以面對,讓她無法面對的是,司令的遺體至今下落不明,一想起父親的遺體不知何處,小姐又怎能過安生日子?

這才是關鍵,至於軍長和孔知河的欺瞞,都無關緊要。

直到敲門聲響起,明朵才收回思緒,忙背過身,用袖口擦凈臉上的淚痕,邊說,“來了。”

一打開門,一張貴氣高雅的臉赫然入目。

“小姐,你看誰來了?”孔知河朝側身不願理人的詩暄試探了一下,但詩暄卻沒有任何回應,不管有何聲響,對她來說都是無法入耳的,她的滿心裝著失去至親的痛,痛到無法正視身邊任何一件事,任何一個人。

孔知河看向來人,那人徑直朝她走去,走到她面前時,也不論她是否反抗,直接就拿起她的手指來,冰涼的手指穿過掌心,習暮雲的心跟著隱隱作痛,侄女的癡楞和悲痛被她看在眼裏,一度讓她有了錯覺,二弟似乎就在眼前,一想到二弟的事,她就無法克制心中的傷痛湧現,她再度落了淚,淚水低落在詩暄的手背上,“暄暄,姑姑看你來了!”

習暮雲的淚的熱度驚醒了習詩暄,她從凳子上倏然站起,眼中出現許久許久沒見的人,正蓄滿了淚,她如鯁在喉,喚了一聲姑姑後,終是汪汪流水難斷,撲在習暮雲的身子上,哭聲叫人肝腸寸斷,習暮雲也抽噎著,一邊溫柔地撫摸著詩暄的長發,“不哭……苦命的孩子......”

明朵滿眼淚花,她瞥了一眼孔知河,他的側身如挺,眼尾間突發一閃,從頭到尾,眼神都未離開過那一桌的碎花白零。

作者有話要說:

☆、四季輪

溫泉別館裏有一個盆景園,擺著整齊的各色盆栽,翠色針松,紫薇花,三葉楓等等被園丁工打理得井井有條,面面百態,錯落有致地安排在園子裏的一處,正好圍繞了一處供休憩的石凳。

灰白的石凳幹凈無塵,仿佛每日在內堂被打掃擦拭過,習詩暄與習暮雲姑侄相攜徐徐走進盆景園,待走了一遭,都感覺無心欣賞盆栽,習詩暄便命明朵取些糕點香茶來,然後請姑姑習暮雲坐在石凳處休息。

習暮雲是習暮飛的親姐姐,兩人同母同父,若是尚在大清的話,他們倆還真算是嫡系之後,因為他們的母親是習允天習大帥的原配。倆姐弟從小相依為命,習暮雲是個安身立命的女子,從小就學會了如何適應家庭環境變遷,所以才換來了安定的生活,後來父親過身,弟弟當上了聯軍統帥,她就隨夫君遠去了香港。

回想當年,文遠城的那次大變動,她至今還深感心悸,她與杜如昔兩人被挾持困在文遠城,她倆用計逃跑,但杜如昔卻沒有成功逃脫,而她單獨上了船,被河裏的浪帶著逃離了危險重重的文遠城,自此後,她再沒見過杜如昔。

直到幾年之後,聽說二弟找回了一個水晶娃娃般的女孩兒,又聽說,杜如昔為了救二弟......

杜如昔,這個如水如雲的女子,便是習詩暄的生母。

移居香港之後,習暮雲喜歡上了這個充滿異國風情的海港都市,她亦早習慣每日喝早茶,然後與其他太太小姐參加舞會,或者去逛逛百貨公司,閑時搓搓麻將。

她的富太太生活依舊過得平靜無瀾,卻和國內是不一樣的,因為相比之下,香港算是穩定的,在英國的控制下,再沒起戰端,除卻前些年被日本轟炸後的淪陷,她和夫君回到上海,自此後,香港重新回到英政府手裏,歲月日趨平靜。

戰事年年延續,她一直過著舒坦閑適的日子,盡量不去勞心傷神,這次回到金陵,所有之前的記憶一撥一撥朝她撲來,又加上弟弟的亡事,更讓她這斷斷幾日中添了幾縷白絲。

多年前,先是母親病逝,後又是父親被東洋人設計炸死,到現在,唯一的親弟弟戰死沙場,屍骨難尋,想到此,不禁又落下淚來。

習詩暄見姑姑的傷容,嘴唇蠕動了會,終是難啟,只好低下頭來,悄悄擡起手,相握間,兩姑侄相視落淚,悲傷往事歷歷在目,縱觀所有,不但地方變了,人,事,心,都隨著年歲變了。

明朵將茶點奉上,幾個精致小碟中擺有酥米餅,綠豆糕,起司蛋糕等等,待布好之後,明朵懂事地退開一邊。

習詩暄好不容易才收住落線的珠子,端了杯子,請習暮雲喝點龍井茶,習暮雲用手帕抹幹凈了眼淚,杯蓋輕擡,抿了一些茶水,香甜入口間,不禁喟嘆了一句,“這江南龍井茶還真是比英式的紅茶好喝,甜味由口至心。”

習詩暄點頭附和,“爸爸平日裏也愛極了。”

習暮雲抿嘴微笑,“那是因為你母親愛喝龍井茶,你父親愛屋及烏,久了也愛上了此茶,而且,他有了冬日落雪取水的習慣,每每取水過後,都會儲藏在梅樹的地下,隔了一年後再掏出來煮茶喝。”

習詩暄定定地看著姑姑,她從不知父親對龍井茶的情懷竟是為了母親,浪潮又開始淹沒了那顆潮濕的心,習暮雲替她擦幹淚水,輕柔地掂起她的手在手掌中溫柔一握,又說,“暄暄,提起你父親,姑姑也知道你會傷心,但......人已去了,無止境地難過,對你又有何好處呢?”

各色盆景在此刻儼然成了唯獨不變的景致,詩暄微揚起頭,眼神落在玫粉的紫薇花上,它們開得正艷,是唯一的一棵花樹被種在盆景園裏,成了一道出色的風景,直到眼睛被花色灼傷,她才慢慢收回。

“暄暄,你父親如今應當最高興不過了。”習暮雲唉了一聲,忍不住擡起手帕,又替詩暄擦幹了順流而下的淚水,仔細打量了一會,眉眼微微攏起,“瞧你可憐的模樣,如今哪像有身子的人,一陣風來,都會把你吹倒!這樣下去,可是不行的。”

習詩暄收了收濃重的鼻音,“姑姑......我也沒有法子,我心裏難過......身體難受,自然什麽都無法吸收,老實講,我真不知該如何照顧我肚裏的那塊肉……而且我現下根本沒心思……”

“聽姑姑的勸,善待自己。一個人的生命是非常短暫的,姑姑我活了幾十年歲月,我已看過不少生生死死,生自然是喜悅的,而死也是必然的生命規律,不過是有些人早,有些人遲而已。”

習詩暄端起茶杯的手一直在抖動,夏日清晨,她的心是涼的,手是涼的,周遭的景是涼的,所有的事務都失去了熱度。

聽了姑姑的話,她一直無語。

習暮雲環顧四周,又回到她的視線上,“你看現下,花開正美,樹木繁盛,到了秋日,日漸雕零,再到冬日,孤幹樹影,然後,熬到春初,不是又萌出新芽了嗎?唉,四季尚且如此,何況人呢!我心裏琢磨著,你父親當初痛失你母親,是深痛至極,若不是為了你這個小人兒,他還不早就尋你母親去。”

習詩暄聽了,眸子不由睜大,不禁道,“怎麽會......”

晨日的光輝灑在習暮雲的頭頂上,如細微的光芒在她身上撲閃著,更襯得她周身安詳,在詩暄的耳裏,姑姑的話平靜如水,“別看你父親在外面是個雷厲風行的風雲人物,可他也是個可憐人兒!當初,你的奶奶被爺爺冷落之後,不久就惡疾纏身,因為身體不好,常常不能出門,至此整個人變得郁郁寡歡,在你父親七歲之時便撒手人寰,你父親自此後性情大變,變得尤為冷漠,變得沈默寡言,他拼命地掩飾自己虛弱的內心,拼命地不斷強大自己,直到自己可以獨當一面,那時才十幾歲的他就已經立了戰功......”習暮雲的話開始變了,不再是勸詩暄,而是在講述一個故事,一段她曾目睹的非凡經歷,“無論暮飛如何掩飾,我都知道,他其實比誰都孤獨!因為,他沒有嘗過愛的滋味,直到遇到你母親,我才看著他一點一滴地變化。”

說著,習暮雲不知不覺就嘴角上揚,整個人身陷在過去的那段浪漫的故事中,“這人呀,就是命!想你父親一般的人物,哪個會怕?!哪個會俱?!偏偏就奇了,他就怕你母親!他呀......就算把她握在手心裏,都害怕把她給捏碎了。”

“所以,我才說,失去你母親,是暮飛一生最大的痛處,和當年他失去母親一樣,這份傷痛被藏在心底,誰也不知道那裏有多傷多痛。唉......如今,他們應當終是攜手,幸福對笑著......”

“姑姑,別......別......說了。”習詩暄的胸口悶痛,用手勉力抵著,盡管這樣,還是露出了臉上的痛苦,“媽媽去得那樣早,我與爸爸相依為命,如今爸爸也去了,他們重逢,我是當高興的。但我可怎樣辦?他們撇下我一人,我可......如何......活......”她嗚咽了,接下來的話儼然說不下去,習暮雲也懂了,詩暄總歸是個害怕孤獨的孩子,怎奈肚裏已有了別人的骨肉,她還不能理解做母親的情懷。

詩暄趴在大理石桌上,臉伏在手臂間,肩膀起伏後,便放聲哭了起來。

習暮雲知她還是個孩子性,又逢有孕在身,想的做的自然不同常人,她用手輕輕拍她起起伏伏的背,“暄暄,莫哭,莫哭了。你如今有了寶寶,就應當長大了,為了肚裏的寶兒也應當振作起來。聽姑姑的話,好嗎?”

“姑姑問你件事,你可如實告訴我?”習暮雲擡眼望了望園外的月亮洞門,站立的衛兵像雕塑一樣,然後她眸光一轉,回到穩定下來的人。

詩暄不解其意,躊躇了會變點頭,習暮雲再問她,“楊踞銘待你可好?”

聽到姑姑提到”他”,習詩暄神色一頓,斟酌了一番,終是又點頭,習暮雲又問,“那他是待你真心?”

習詩暄咬了下唇,卻是不語,習暮雲以為她看錯了人,便為詩暄擔憂起來,“你這般,就不是啦?!若是這樣......唉,他就白白辜負了你父親的深信,那......姑姑助你離開他如何?”

聽到“離開”二字,她幾乎不假思索地從口裏吐了一個字,“不!”習詩暄正過臉來,白雪肌膚很快飄落了一片飛霞,“不是的,姑姑,他......待我確是真心。”

習暮雲安心了,這個孩子性的侄女到底還是說了真話,既是這樣,她這個姑姑就來化解他們兩的“恩怨”,她清了清喉,正色道,“既是這樣,你就安心和他過日子。聽姑姑的話,我這次來,就是他安排的,”說到這裏,習暮雲看見詩暄現了一臉的吃驚,她顯然不知某人的苦心安排,“你呀!還是一顆孩子心,你難道以為我會從別處聽到消息?”

話說得詩暄越來越窘迫,她近來什麽事都不理,怎會想到這一層?他一直都為她著想,她不是不知道,只是現下的痛苦深淵蒙蔽了她的心,她看不清他罷了。

“現在看清誰用心待你也不遲!”習暮雲似乎窺探了她的所有心思,接著,把對楊踞銘的印象道了出來,“我與楊踞銘交談過,看樣子,是個實在人,他的作風倒挺像你父親的,不像一般的軍官,行為舉止間都說明了他是個有涵養的人……”

“你呢?你愛他嗎?”說了一大堆漂亮話,習暮雲突然意識到什麽,緊接著問詩暄,這一問,習詩暄的臉愈加紅了。

到了此刻,習暮雲才真正放下心來,心中暗想,這兩個人啊,心是在一塊的,只是被別的事糾著,暫解不開而已。

“傻孩子,既然你們相愛,就別顧及別的,其他都是虛的,你們將來的生活才是實的。何況,你們的骨肉在你的肚裏,你們是血肉相連啊。你切不能輕視寶寶的存在,等生下來,那時,你才會覺得我們做女人的真正價值......”

詩暄低頭,緩緩地把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以前只覺得寶兒令她辛苦萬分,今日聽姑姑一番話來,才真正覺得寶兒是真實存在的,這些日以來,她被身體和精神上的折磨,弄得顛顛倒倒。

她恍然大悟,差點釀成大錯!

“姑姑,我就是怨他!再怎樣,也不能瞞我,他太小瞧我了。”習詩暄撫著肚子,還是有點賭氣,習暮雲插話進來,“他這樣做,不正是為保全你和肚裏的寶兒嗎?你知道頭三月最為重要,我想他也是怕你傷心過度而影響了胎兒。”

“暄暄,當初你父親和母親也經歷過多重艱險才走在一起,他們並不是那樣完美的夫妻,他們在風雨中攜手,然後有了你,然後你母親去了,你父親苦苦思念了一輩子......比起他們的天人相隔,暄暄,你與他,可幸福多了,聽姑姑一句話,好好珍惜當下......”

作者有話要說:

☆、影初心

晚膳後,天色基本已經暗下來。

許是早晨在盆景園中吹了風,習暮雲頭疼病犯了,詩暄叫明朵送了姑姑去屋內安歇,自己一個人在別館中蹓跶,從飯廳走到後院的長廊,又從長廊走到被封住的泉眼口井邊,她穿一件單薄的青花綢緞旗袍,行走在夜裏,好似一陣輕風,飄忽來去。

最後,她走到了居於後山平地的馬廄當中,因是用飯時間,管馬房的小卒們都到飯堂裏去了,一個影子都沒有,後山也是暗色彌漫的,整片山影在她面前晃悠,她卻沒在意。

踩著熟悉的步點走到馬廄中,用指一扯拉,馬廄中的暖黃燈泡立刻點亮了,她一眼就看到熟悉的純兒,純兒似乎也意識到主人來了,輕巧的身體在馬廄裏歡欣雀躍的,四腿不斷地跳高了。

詩暄興奮地撥開小攔門,湊到純兒的耳邊邊,細語綿綿,純兒的眼睛雖是木然的,但卻倏然間燃起親熱的光芒,她將臉貼近純兒的,手指不停撫摸純兒的柔滑鬢毛,剛開始還跳動的純兒逐漸安靜下來,靜靜地享受著主人的愛撫。

喲……喲……喲……

其他馬匹似乎感覺到她的到來,在馬廄中不耐煩起來,狂叫著,惹得純兒又靜不下來,擡了馬蹄,想要跳躍。

她安撫了純兒,快步走出來,看見旁邊有一匹躍動的烈馬,棕黑鬢毛的寶馬是爸爸生前的鐘愛,以前,她騎純兒,爸爸騎這匹馬,兩父女遛馬,驅馬奔騰......

這馬似乎通有靈性,見詩暄來了,便老實了下來,它是要叫小主人早些過來看望它,通靈剎那,她心有所悟,慢悠悠地撫摸這匹馬,起初還沒有聲音,後來出現嗚嗚嗚的低泣聲,“爸爸,爸爸......”

明朵的聲音先從遠處傳來,然後是孔知河的,“小姐,你在這裏麽?”

“我在這裏。”詩暄終於遏制了哭泣昂,揚起聲音告訴他們她的位置。

孔知河和明朵慌忙跑進馬廄,眼前的小姐神態疲憊,手指緊緊捏住套在馬匹上的韁繩,見了此景,兩人心裏都明白了。

明朵趕緊把披風給詩暄披好,“晚上怪涼的,小姐小心染了風寒。”

“明朵......孔知河……”習詩暄突然放開韁繩,一本正經地望著倆人,他倆以為她有什麽事要交代,皆表情認真地看著詩暄。

“我知道爸爸真的去了。”

她的話很輕,卻足以讓明朵和孔知河如釋重負,兩相對視後,微微點頭,然後明朵攙扶了詩暄往外面走去,身後面的馬廄,燈光依舊點著,風來去,剎那間照亮了整處山林。

由於這一間屋裏的電線沒有修好,管家強烈請求換間屋子住,但習詩暄不肯,她就是要住在這間。

管家只好叫人在屋裏點了若幹盞蠟燭,火苗搖曳下,屋裏倒算明亮,詩暄從一個樟木箱裏翻出了一個做工靈巧的八音盒,上了發條之後,她打開盒子,天使之城的音樂就響了起來,她的手指捏住一個芭蕾舞女子,放在磁盤上,那玩偶瞬間便是飛揚成舞。

玉蘭樹相伴,演奏團相隨,周圍都是艷羨的目光,他攜她入舞池,腳踏綠草香,慢搖在香檳鮮花之中,她那時逗他,叫他銘哥哥......

他立馬就臉色變了,以為他送的禮物不被喜歡,以為自己的木訥討不得她的歡心,卻不知道,至始至終,她都沒有丟棄過它,而且一直好好的存在別館,唯一可惜的是,它被壓在箱底已五年,已整整過去了五年。

五年間,她從來沒想過要拿出這個八音盒,從來沒有。

原來,一切都沒有變,還是初心。

詩暄側身伏下來,手扶住音樂盒,眼眸一合一閉的,睫毛成了兩片扇影,上上下下起落,她沈浸在美妙多情的音樂當中。

那個芭蕾舞者的腳步慢了下來,到最後,音樂的節奏緩緩落下,最後一個音,嗒的一聲響,全部聲響動作停止,一切又變得靜了,芭蕾舞者的手揚高,下巴朝上,永遠明亮的一對眼映著一人的寧靜睡態。

位於軍營辦公署外的校場上,楊踞銘正在調兵遣將,一撥一撥的人上前受封,接受指派,他將又要上戰場,他很清楚,所有人也很清楚,決一勝負的戰役即將爆發,江雲生手下的軍團亦全部奔赴戰場。

軍旗就算迎著風也飄不起來,總是一副喪氣模樣,王國功讀完最後一個團長的名字,回頭瞥了一眼站得筆直的軍長,遂請示道,“軍長,分配完畢。”

“那解散吧。這幾天隨時待命!”王國功聽從軍長的指示下達了命令,校場上的隊伍,分批一隊一隊地離開,小跑離場,次序有加。

一名衛兵小步跑了過來,上前報告,晨宇一聽,神色有變,遂到楊踞銘跟前道,“軍長,太太到辦公署來了。”

楊踞銘真是太高興了,高興地忍不住臉上掛了笑,一改之前的陰霾。

她第一次主動找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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