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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吻她!而且又是在她沒有心力準備之下!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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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身退避了過去。

詩暄見狀連忙護了上去,用身子故意擋住了還欲上前的團長,“謝謝團長的好心,我來照顧我丈夫……”

他的身體在奔騰的江水裏起落,胃裏翻江倒海,本來疲勞至深,再加上急火攻心,手臂上的傷口透著劇痛,他只覺得眼前驟然一黑,整個人跟著就塌了下去,耳邊只留有她急亂焚心的靡音。

漸漸地,他鐘愛的聲音也飄遠了。

河急惴惴中,濤浪高天,他與她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末途,她在五伢仔的槍口下拼命地掙紮,唇破血吐,淩亂的青絲飛弄成了片紗,擋住了五伢仔的視線,五伢仔猛然扣下扳動,跟著就對著天空一頓掃射。

他擡起手腕,將槍端正,芬兒這時也提了槍上前,他本以為芬兒會瞄準五伢仔,卻沒料到,那槍口卻落定在她的身上,他即刻方寸大亂,嘶吼中,要芬兒住手,但芬兒卻笑得淩厲猙獰,手裏的槍卻是下了力道。

正此刻,一個婉轉女聲又憑空出現,他簡直難以相信,此時此刻此景中,還會有陰魂不散的玉鳳,那個他曾利用,曾玩弄的越劇名角。

他方才知道懊悔了,愧疚了,玉鳳定是來報覆他,報覆他最好的辦法,自然是對他最看中的人下手。

來不及細想,就聽見一段亮麗的嗓音,笑聲動人心懷,卻也聲聲在催人性命,玉鳳說:“芬兒,殺了這個賤人,殺了她!”玉鳳又怎會認得芬兒?紛亂的思緒並不阻礙他的下意識動作,他飛奔過去,絕望地喊著,“不要......不要!”

一聲孤槍,一聲慘叫,一聲狂笑,一聲無言,一灘暗紅.....

“楊大哥......楊大哥......”芬兒見楊踞銘的嘴裏不住呢喃,低頭去聽,也還是不知道什麽話,他的腦門上盡是汗漬,一會手擡起,一會又是悶聲不動,她動手搖了他幾下,他徹底醒了。

芬兒清晰的面頰如此在前,禁不住讓他後怕起來,生疏、離別、仇恨一並出現,他的戒備如城墻一樣厚,也不理睬她,雙眼似瞪,似盯,看起來好像未從噩夢裏醒來,一副生楞的模樣。

芬兒見狀,又喚道,“楊大哥,你怎麽不認得我呢?我是芬兒,芬兒!”

他這下將人從頭到腳看清楚了,確是以往的芬兒,確是!芬兒並沒有露出淩厲的笑容,她還是那個天真靈動的芬兒,還是那個熱心的小姑娘。

證實是一場荒唐的夢之後,他這才真的醒了。

楊踞銘掙了會胳膊,慢慢坐起來,芬兒連忙幫忙拿了一個靠枕放在他的背後,他使勁地按住了太陽穴,壓過幾周才停下來,突然醒盹過來之後,覺得在噩夢中的時光過得太慢。

“我這是睡了幾夜?”

“三天三夜。”芬兒在一個舊的搪瓷盆裏揉了幾下手帕,擰幹了水,走到他面前來,清籲氣道,“好在你臂中的子彈被拔了出來,若不是,搞不好會......”

芬兒的擔心顯然多餘,他的肢體語言提前告知了,他不在乎自己,“她人呢?”環視了四周,卻道又憂又急,直切地巴望著芬兒。

“暄姐姐方才出去了,團長請她去的。”芬兒乍然失神了後,立刻告訴了他詩暄的去向。

楊踞銘甚覺怪異,突發起身,不顧芬兒的阻攔,在這個房間轉了一遭,熟悉的墻漆,熟悉的擺設,熟悉的周遭,待微微撥開藍條紋的窗簾,遂目光一註,怪不得如此眼熟,這原是臨時借用的司令部,滑稽的是,如今,他又回來了。

屋外一切看起來警備森嚴,衛兵正在巡邏,他心下一沈,都怪自己體力不支,若不是這樣,他必要一上岸,就領著詩暄和芬兒,拜謝過團長,早早脫離險境,如今這般,真是剛離狼窩,又入虎穴,看來暫時難以脫身。

他怎麽可以暈倒呢?!他氣作自己。

仿佛是體察到楊踞銘的心思,芬兒突然走到他身邊,在他耳邊用僅有他兩能聽到的聲說,“他們還不知道你的身份,暄姐姐已經和我說了。我不想報仇了,我拼不過他們,阿爹他們也不算枉死,都是平日裏多行不義,才會有得這種下場,我亦不想走他們的老路。他們”

說到“他們”時,芬兒還是非常謹慎的,刻意停頓了下,又說,“他們的人太多了,況且,縣城的地全被他們占領了,我尋思著,我們鬥不過他們不過的。楊大哥,如今,你也醒了,你帶著我逃走吧。”

真沒想到芬兒小小的年紀,能這麽快就找到一條活路,她是個機智的孩子,楊踞銘本就是欠她的,聽了芬兒的懂事,更加有愧在心,“芬兒,都是我拖累了你。”

芬兒搖了幾頭,將手伏在他的肩上,以作依靠,“在世界上,我沒有一個親人了,我是鐵定不回寨子去了,楊大哥,你莫要拋下我,好不好啰?”

楊踞銘剛想說話,緊接一陣腳步聲傳來,還伴有漸近的講話聲,他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上,芬兒立刻噤了聲。

他躲在窗簾旁,掀出一條縫來,便見有兩人並肩走在回廊上,是一男一女,女子便是再熟悉不過的,另一男子不是救他們的團長,是個陌生面孔,那人身形魁梧,一看便知是北方漢子,穿了一套北軍的軍裝,顯出幾分威武來。兩人走得不快,好像是在聊天,聊什麽是不得而知的,但全一過程中,大多數說話的人是男子,女子偶爾會講幾句話。

不過,那情況是少的。

他皺起眉,瞳孔投影在女子的身姿上,只覺心裏梗了一下,不怎麽舒透。

☆、空有月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求評論

詩暄走路的時候,一直望著地上,仿佛不願意和那男子多談下去,對於男子的問話,至多是:是的或不是。

對於世間的偶然,詩暄太害怕了,身邊的偶然讓她受了重傷,她根本不願回想那些由陰謀造就的偶然。

不過,這次的偶然,應是真的“偶然”。

被時間覆蓋的白雪重新飄飄灑灑下落,淋了她滿身,滿心,滿腦,她實在是不願被冰透人心的雪覆蓋,可男子是個老粗,看不出來她有多難過,還拉著她說個不停。

她的心絞痛,絞痛的。

她放輕了腳步,然後,在回廊停了下來,臉上的表情總有一絲抹不開的憂思,可能月光下的人是看不清楚的,北方漢子並沒深究,反而朗聲笑開,“俺和小姐真是有緣分哩!沒想到上次是挾持你,這次卻是救你出匪窩。”

說著,北方漢子又是一陣爽笑,他覺得和詩暄的“再遇”,一定是某種機緣,說不定......

在登陸陸地時,走在隊伍中央,就只有這樣一位女子,斷定是打眼的,士兵們都忍不住多次回頭,一同下船的北方漢子自然也不例外,人不是他救的,他當時還在森林裏,帶領另一團剿匪。

人一留神,就不得了。

他瞅了詩暄好久,才將她給認了出來,當下一陣狂喜,而她當時心急火燎,又是疲憊不堪,哪裏還有空檔管他是何許人,更何況,如今的北方漢子已脫胎換骨,根本不是當初逃難的那個乞丐。

待真正認出來之時,詩暄猶如被當頭一錘,前塵往事一並撲來,那個雪夜的幽冷,夜狼的兇狠,崖邊的命懸一線,像極了樹枝上一帶而過的落雪簌簌墜下,撲濕了她整顆心臟,全身濕遍,在寒冰雪封的冬季裏,她所剩只有那微弱的心跳而已。

那是一顆定時炸彈,在特定的時刻,被抽開引線,轟得一聲,在她心裏炸開了一個大窟窿,千瘡百孔的血肉不僅僅是她的,回憶種種間,她已要泣不成聲,或許,她是在悼念他的靈魂,或許,在一個共同相識的朋友面前,她是真心流露。

聽了詩暄的胡編亂造,北方漢子雙手相負,眉心緊湊,但見她滿臉的淚痕,猶見我憐,幾乎要脫口而出,但他硬是壓落了那一句話,心裏暗自思量起來,自己不要莽撞才好,以前就愛沖動壞事,今日說出這些話,怕是要壞事。

可詩暄的樣子很是傷心,到底還是對人有心意的,他該不該透點消息?想來想去,北方漢子還是自覺不妥,怕一不留神,就告訴詩暄一些隱秘來,所以形色匆匆地告別了詩暄,一路前去。

詩暄巴不得他早早離開,他跑進了前面的隊伍,她這才松了心,回頭望了望擔架上的人,鹹鹹的味道溜進了唇齒。

兩人在門外不遠處逗留了一會,詩暄終於可以一個人靜一靜,當她步伐沈重地走到門前時,卻止了步,屋外忽然變得靜悄悄,令門內的芬兒詫異,剛剛她分明見到了習詩暄,而且親眼見到那軍官模樣的人離開了,她隔著門板說,“暄姐姐,你怎麽不進來?”

楊踞銘定不下神,詩暄和那人談話的情形,怎麽看,兩人都是舊識,他們到底聊什麽事,讓詩暄如此傷心,很讓他費解,他隔著半壁窗簾,凝望詩暄,詩暄的表情被盡收眼底。

詩暄駐足門外,猶猶豫豫地伸手,隔了一會,又退縮了回來。

只聽吱呀一聲,門被打開,是芬兒先開了門,拉住門口的人進來,聲音帶了幾分訝異,“暄姐姐,你怎麽哭了?”

詩暄無言以對,心事無處述說,只是撇開臉,用衣袖揉了幾下。

待她回轉過來,又是芬兒的清脆聲音出現,“暄姐姐回來的正好,楊大哥醒了。”詩暄目光一擡,基本滯住,那雙含著流光水目中既欣喜在望,繼而又演變成了痛楚難鳴,交錯的目光在靜止的空氣中一交匯,他仿若又見了她的決意,心自是七上八下。

轟隆轟隆轟隆......巨大的齒輪摩擦聲傳遍了這個邊陲小鎮,這裏是南北交匯處的一處重要交通樞紐,因為地理性的優越,政府老早就在此設了火車站,平時,普通百姓可以隨意搭乘,來往南北,只有打戰之時,才會暫停民營,專運軍團兵。

戰火四處蔓延,蒸汽火車還是照樣運行,楊踞銘三人在縣城裏雇了一輛馬車,一路取小道直上,一路顛簸,總還算順利,沒遇北軍,也沒遇山匪,只是偶爾會遇到押鏢的鏢局......三人平平安安地,馬車夫在前邊告訴他們,就快要到的小鎮的地界。

只要到了小鎮,坐火車北面走,火車帶他們到了文遠,就好辦,換句話來說,趁北軍還沒全面占領中部之前,他們平安到達金陵,應當不難。

難就難在如何安全地離開小鎮!這裏不知是不是有兵攔截?

幾日的途中,楊踞銘和習詩暄都相對無語,期間,只有芬兒有句沒句地搭著,見他兩都沒有興致聊天,自己又有喪事在身,也失了一份調節氣氛的心情。

山中正處於野花盛開最好的季節,路上芳香馥郁,花姿百態,山林山徑中,整處空氣都彌漫了裊裊的香氣,可惜無人有興致欣賞,卑賤的馬匹被不斷地抽打,鞭落聲陣陣傳來,帶起一路塵土、泥屑、樹葉......車夫高聲吆喝,馬匹絲毫不敢停歇,四蹄不停地前進,在逃亡的路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終是到了人潮湧湧的火車站,從進城開始,他們就迷惑了,本來三人都在心間描畫了小鎮的狀況,鐵定是荒涼的,可真正到了的時候,就不約而同地東張西望。

這裏真的是一個邊陲小鎮嗎?倒不是小鎮的規劃和建築有多好,只是密密麻麻的各色人把這裝點得像一座城市。

馬車,小轎車,大吉普穿梭在火車站西門的大坪外,堵住的車輛太多了,他們的馬車也進不去,只見穿旗袍,洋裝,褲裝的女人,穿西裝,綢緞長褂的男人,提著箱籠和皮箱,還有年齡各異小孩,老人們,齊齊湧向站前廣場,他們都往一個方向跑:火車站裏的候車室。

車夫告訴他們,因南方頻發戰事,很多大路都被截斷,而且因為炮火,十分危險,許多城鎮的人不敢走大路,只能往這個小鎮跑,進小鎮的山路清凈,又是好跑車的路徑,更不會有戰火的威脅,所以許多人就想了辦法繞這條路往北面跑,有門路的也這樣跑,沒門路的,但凡買得起一張火車票的也往這擠。

所以演變成了這一副壯觀的場景,人山人海,車流如織。

楊踞銘付了雇錢給馬夫之後,馬夫驅馬往另一個方向走,走了一段路,又遇上了橫沖直撞的幾輛車,嘟嘟嘟的喇叭聲傳了過來,使人越加煩躁不安,給這個小鎮更添了嘈雜。

楊踞銘交代了詩暄事宜,留了兩人在廣場大門外一處等,自己一人進入已經紮堆的人群中購買北上的火車票,她們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背影被擁擠的人群淹沒。

芬兒感到不安,也想要進人群,被詩暄攔住,“他會回來的。”

旁邊正好有一個擺攤的,那人在作南方特有的轉糖,這一個木盒裏畫著許多個動畫模,攤上的白須老頭正拿著勺子為一個小孩在做轉糖,手拿勺柄,勺中煉糖成條落下,不一會在他的手下成絲拉扯,白色石板上就現了一個調皮逼真的孫悟空。

芬兒從未見過,甚覺好奇,被吸引了過去。

詩暄駐足墻角一邊,不住地踮腳往裏頭察看,竟是毫無收獲,人頭密密麻麻,衣裝花綠黑紅,眼睛根本沒處使,看了一會,就頭暈眼花的。

今日的她是一身普通民婦打扮,極普通的淡黃色布衣,頭發綰個矮髻,隨意垂落在頸,臉頰雖未上細粉,但仍就潤瑩如珠,唇上天然染了朱紅,只就這副樣子,也是個普通人家中的佼佼者,無論站在哪裏都是那樣顯眼,容易讓人辨認。

詩暄一直心系售票處的情形,一會踮腳,一會抹汗的,也不曉得在人來人往的斜對面客棧二樓茶間裏,正有一人屏息遙望,那位先生的眼神極好,縱使,她站得並不算近,但他也能打一眼認出是她。

她的眉目,早已深入先生的腦髓,就算她換了任一種裝束,他都可以快速地判斷出來。

先生一身煙灰色長袍,這樣顏色的長袍是他平日裏最愛穿的,不過因為身份變化,已是好長時間沒有拿出來過,今日,若不是為了掩人耳目,先生肯定不會穿。

先生駐足在闌幹旁,他的眼神自從延至到那普通的黃色布衣上,就不曾挪開過,前方伊人身形瘦弱,蹙眉不展,臉上藏不住的心事重重,但見她焦灼地在原地來回走著,手指不停地握了又握。

自打見到了那道清麗身影,先生臉上本來一直掛著笑意,他知足了,回想之前種種,蜜糖就潛進了心口,不料又見了她的光景,心中又有了千帆過盡般的悔恨糾纏,他不由自已就擡起了五指,觸在不遠處的光影上。

陽光正是和煦,映照在那無塵的臉龐上,讓人戀戀不舍。

自行車一陣搖鈴而過,將周邊一排亂哄哄的人推擠到一側,很快她一並被人流的推擠,她想要穩住自己,就用手抵在後面的灰黑的墻上,就是擡頭一瞬間,不經意間,卻見那處客棧茶樓。

先生以為她發現了他,手指陡然退了下來,隨之掐進木頭欄桿處,四目以望的瞬間,先生懷疑她在笑。

那麽美的笑,那麽嬌的人,他從前是一人擁有的,而今,卻是永不會有了。

誰知道詩暄的眼神並不好,她偶然看見了那座簡陋的茶樓,生意很好,客人很多,僅此而已,她的註意力很快就轉移了,轉眼望去別處,頓覺時光難移,等的人還是沒出現!忽然又想到芬兒,就繞到轉糖攤子邊上,芬兒正眉飛色舞地揚著手裏的梅花小鹿朝她笑呢。

一魁梧壯實的先生走到穿煙灰色長褂先生的身邊,掏出一根煙卷遞上去,眼神順到那處,待終於看清楚了人,不由地勸了句,“暉兄,何以追到此,不去見面的道理?”

長褂先生將煙卷收到手裏,並不吃,回道,“如果不是你遇見她,這輩子,我怕都沒勇氣再見上她一面。”

“那俺去叫她過來?”魁梧男子擡眉頭暗示道,在他看來,兩人都在活遭罪,把誤會說清楚不就行了,他心裏嘀咕,“文化人就是磨嘰。”

只見長褂先生壓低了自己腦門上的帽檐,臉上沈沈的,浮上了一層哀色,只是搖頭。

魁梧男子越發不解,扣了扣腦門,“俺就不曉得你們這些城裏人咋地啦?想見就見唄,咋那麽難?”

“算了,見了面又能如何?”長褂男子嘆息道,並沒因此挪開眼神,魁梧男子想了想,又勸他,“上回見她,談起你時,看起來十分傷心......你還是去見上一面吧!”

一陣良久的緘默,茶樓中喧雜紛亂,外面街道又人多車多,火車站門外更是人聲鼎沸,可一簾之外,他只覺靜若處子,外間紛擾已被撇開去,眼裏心裏滿滿皆是裝了她的影子,錯過了這次,就是一輩子!他已負她一次,焉能再重覆一次呢?

至少要讓她知道一個真相,他不是為錢為權而利用她,僅是各為立場不同,若能得到她的諒解,自是最好,若不能,就算她鄙夷他,痛罵他,也好過負疚一世。

“見這般好看的姑娘在俺面前......”魁梧大漢記得與詩暄重逢時,詩暄的模樣,她穿上了老百姓的衣裳,簡樸的衣服把人襯得越發清麗,他正說著,只覺一陣風帶去,身邊已悄然無人,他嘿嘿地一笑,旋即下樓跟去。

果不其然,長褂先生對著那處身影步步相移,穿過人流的他仿佛心活了過來,鮮活的記憶在腦中浮現,他和她在一起的種種,直躥心口,沸騰的血液使他產生了一種沖動。

或許,他可以試著說服她,讓她加入他的隊伍。

先生的心裏雖惴惴不安,但抱定了將她帶走的心意,直面人心的坦白,就要付諸行動,先生突然有了些許釋懷,或許,老天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坦蕩無痕的人生,才可以讓他面對她時,不再懷疚。

迤邐的影子離他越來越近,擋在他們面前的是一道又一道人墻,黃包車叮鈴鈴的響了一串……

佳人心系何方,游子獨留你處,若嘆人間何物,只較春華秋實。

先生懷著滿腔熱意,正欲出聲,不料,生生將話吞進肚裏,面前的景象使他止步不前,繃直了的身子被跟來的魁梧漢子一推,卻只是原地搖動,魁梧漢子催促先生,“還不快去?”

先生一直靜默,眼底那波湖水泛起了幾縷波紋,到底是黯了下去,魁梧男子這才瞧見,詩暄身邊站著的另一位男子,仔細一打量,原來正是當日,被他們團救下的其中一人。

魁梧漢子雖不認得那男子,但也可以從先生的皺眉中看出什麽,他估摸著,先生和這男子間不是簡單的關系,思索間,先生的腳步一動,他再打量先生,先生已臉色淡定下來。

魁梧漢子也跟起高興,詩暄和先生是決定般配的一對,他還想喝他們一杯喜酒……

可惜,有些事說早不早,說遲不遲,就差那麽一點,他們又失之交臂......

從火車站裏跑出來一隊穿戎服的人,圍攏在詩暄和楊踞銘的身邊,楊踞銘正詩暄說話,芬兒也走了過來,認真地在聽。

長褂先生早就因此退到可以掩人耳目的百姓當中,眼前狀況不容他停留,無論私心如何,他都不能忘記身上的任務,擯除心念之後,他將手中的帽子一扣,壓低了帽檐,低聲對魁梧漢子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這就走。”他的話剪短有力,不容置喙。

“但是......”魁梧漢子比先生還要惋惜,只想撮合他們,不過先生的話,他不敢不聽,只得隨先生快步離開。

他們匯入人潮,漸離漸遠,走著走著,魁梧漢子又想回頭望一望,這時,那群士兵已簇擁著“她和他”,推擠開周邊的人流,很快,都一齊消失不見了。

第一聲鳴笛驟然響起,前面的先生步伐愈發加快了,快到如風裏來雲裏去,一切來得如此之快,又去得如此之快,在弄明白之後,一聲笑然,此去經年,空有明月錯當天,久把聰明當令箭,所做依托,到底是枉然。

☆、昨夜風

玉蘭官邸裏,多了一個山裏姑娘的影子。

誰會知道,芬兒搖身一變,成了玉蘭官邸中的一名貴客,而且會永遠享受親人的待遇。

芬兒成了他們的親妹子,這算是詩暄和楊踞銘對芬兒的默認,在他們看來,他們欠芬兒的,是血肉性命,所以待芬兒的待遇,就非同一般了。

芬兒的性格活潑,在官邸裏四周閑逛,一會賞盛放的海棠,一會嘆玫瑰姿色,一會觀朗清綠木,迤邐的長廊跟畫報中的一樣,洋樓幢幢間還修造了一座花園……她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每路一處,都心奇不已。

仙境般的夢幻官邸,時刻讓她心生向往。

她是鄉下來的姑娘,哪裏見過這般好去處,自然會興奮,偌大的中西合璧的園子裏,讓她住下一段時日,都還是感覺目不暇接,每日都有新鮮瞧。

水中的鯉魚搖頭擺尾,甚是可愛逗趣,芬兒拿起剛折下的柳藤枝,撩起水中漣漪,水面立刻蕩起幾圈波紋,鯉魚受了驚嚇,四散游曳,爾後沒了動靜,又折回了過來。

芬兒玩在興頭上,咯吱咯吱地笑不攏嘴,一不小心,鯉魚躍出來,蕩起一片水花,波及身上,她啊的一聲尖叫,連忙扔掉藤枝,緊張地低頭,她的心有點疼,身上所穿的是城裏千金小姐的衣裙,來之前,她這輩子都沒穿過。

一團團暗花在藕粉的旗袍上綻放,恰好地套上了芬兒青春的身軀,旗袍上只是落了幾滴水而已,她才放心下來,在池子中見了自己的倒影,生姿動人,青春洋溢,不禁學著詩暄平日的姿態,微微昂高了頭,勾起唇角,然後在如鏡的池水中搔首弄姿一番......起初還是滿意的,可到了後來,她逐漸看了仔細。

水中的人無論如何學,到底是脫不幹凈俗味,想到這裏,心裏撲通一聲下落。

芬兒垂頭喪氣地從花園往回走,走著走著,步子便緩了,張口想要叫來著,可一看情形,卻躊躇起來,想了來去,她的出現必會討人無趣。

那個玫瑰園裏,種植了許多各類式樣的玫瑰,到了現下的氣候,都全開了,入了眼,真是姿色迷人。

芬兒從前在山裏見過一次野玫瑰,層層花瓣相疊,裹緊花蕾,美麗而不失典雅,這次再見,竟是更好看的,哪個女子不愛鮮花呢?她想了想覆投目過去,這回正瞧見玫瑰園裏的人。

不看不打緊,一看才不得不承認,那人的嬌容更甚玫瑰的嬌艷,連玫瑰見了也會相見失色。

詩暄俯身,一半臉側著,透出一弧清透的氣色來,她正在摘玫瑰,一根一根的,摘了下來後,又認認真真地拿剪子,去掉根上的毛刺,楊踞銘則負手立在一旁,面帶微笑地俯視,采花之人正細致地取花剪枝。

兩人被綺麗滿簇的花圃圍繞,偶爾間,她一仰頭,輕衣薄面,嬌唇微揚,在和煦陽光照耀下,活生生的一幅美人仕圖,讓人望而止步,生怕一上前,就破壞了這般良美美景。

“銘哥哥......”詩暄的音色是呢喃的,在楊踞銘的耳膜裏鉆了去,柔軟而甜膩,她和他經歷了這麽多事,仿若一切都被翻了過去,他們回到了當初相識的歲月,那時,他靦腆,她嬌俏,卻都將心事重覆寫在臉上。

回顧昨日一風,倒把酒香灑盡,他應聲接了幾束被整好的玫瑰,將其簇集在一塊,詩暄接連不斷地遞了過來,不一會他就把花抱了個滿懷。

“銘哥哥......”芬兒從口中不自覺地順溜一聲,滿目的兩人心中只有彼此,再容不得他人,多麽相稱的將軍美人,眼前的春色良辰正是惹得她心裏一陣陣發緊,委實不痛快起來,她都不知道這一丁點的起蕩是何時侵入了心髓。

楊踞銘從總統府議事廳裏步出來之後,一路都面含怒慍,回到屋裏,不由分說,就是一拳擊落在紅木圓雕的桌面上,桌上的一盞雞缸杯被擡了高,杯裏的水痕自然就潑灑在地毯上,詩暄聞聲從內屋快步走了出來,只見楊踞銘一邊在解戎裝的鈕扣,一邊忍不住憤憤不平地罵人,“陳京文這個小人竟還能再領兵打戰,我看我軍失敗之日簡直是指日可待......”

詩暄聽後也語,在他身後替他撚了住差點被甩落的衣服,在手裏整了一整,再木架上掛好,然後走進盥洗室拿了一條濕漉漉的毛巾出來,踮起腳跟,幫楊踞銘擦掉了一臉的灰氣,“你莫氣啦,咱們抓不到證據,只好任他逍遙。”

其實,她應當比誰都要恨那個“老煙槍”,“老煙槍”當初要殺她,她差點就這麽平白無故地被害,後來的林種,更是由“老煙槍”而起,最重要的是,還把銘哥哥拖入泥潭。

她當然希望“老煙槍”受到懲罰,惡人必須受到嚴懲,否則,必不能讓人誠服,楊踞銘和她的想法如出一轍,他們都是嫉惡如仇的人,卻不料到壞人總有本事行使詭計。

一開始,他們下落不明,沒人對他們過問,如今他們安然回來了,消息傳了出去,總統府的人卻是上門來提人,抓了楊踞銘就要下入大牢,幸虧孔知河和三十六軍軍需處長晨宇為他作證,才免了他上庭的再審,但這兩人只能證明他並不是在作戰時間臨陣脫逃,並不能證明陳京文的有意陷害。

他們的證詞僅保住了楊踞銘免受牢獄之苦而已。

楊踞銘被放出大牢,詩暄才轉了心念,她不要報仇了,不要再管什麽“老煙槍”的惡行了,她心心念念的只為著銘哥哥的周全,她不要讓銘哥哥再受牢獄之苦。

“本我軍兵力加上陳京文軍團和北軍一決高下,不一定會輸,我是抱有這種決心的,可這個沒膽狗熊,不攻不守,棄城逃走,等於是拱手將土地送了出去,唉!從古至今,多少大好江山都是從奸臣小人手中敗落,這些空有皮囊的司令,他們自以為可以左右逢源,豈不知,長期以往,就等於自掘墳墓……可笑至極,悲嘆至極呀……”這是楊踞銘從牢中回到家對詩暄說的話,詩暄至今不能忘懷,他的那份悲天憫人形象在她心目中已然定格,難怪父親會看上他,他們從來都是一道之人。

不願違背良心的人到底要多受些挫,詩暄想到這裏,心口難免生痛,便伸出手指,想要擎住那只大手掌,就這空當,指縫間一道璀璨一劃而過,被楊踞銘斂入眼簾,心情立頓晴朗。

他伸出手來主動擎了她的手腕,手指摩挲在戒指周圍,掃開了陰戾的表情,眉眼間稍了濃厚的悅色,“你終於願意戴著它了!”

“你送給我的,還不準我戴嗎?!我可是你的夫人。”詩暄從他手中抽掌而出,掩嘴而笑,拿起毛巾想要往盥洗間裏走去,誰知道,他會擡起雙臂由後背將她夾得許緊,他顫顫巍巍地靠了過來,與她耳鬢廝磨了一番,“那麽說,暄暄,你都原諒我了。”

習詩暄剛想要掙脫,卻是被一股迷人心智的氣息撥弄心弦,心情蕩漾了高低,就是以前與任浩在一起時,都未曾有過如此深刻的心悸。

越是想拉開距離,越是反道而行。

見她不吭聲,他再次箍緊了懷裏的身子,貼在她側臉頰上,他開始癡言癡語,“我太開心了,既是這樣,我也同你講清楚一件事!”

“說就說,別這樣......”她忸怩了身子,也不作掙紮,只是到底遮不住了那份霞光。

兩人正要面對面時,門外驟然傳來禮貌的報告聲,侍從官有事請示,他連忙放開懷中的人,收拾了一下滾燙的心情,把門打開,讓人進來,“是不是總統府又有事來請?”

侍從官站在門口支吾了會,還是沒說出口,不經意間瞄了習詩暄一眼,楊踞銘頓覺奇怪,“什麽事,這般吞吞吐吐?”

侍從官還囁嚅了一句,他沒能聽清楚,但還是隨人走了出去,詩暄在門後清清楚楚聽見,“外面有位玉小姐求見。”

楊踞銘聽了這話,半晌沒回過神,思慮了許久,才低聲在侍從官耳旁說了話,侍從官聞聲,忙不疊點頭,一路下樓去,噔噔噔的皮靴落地聲把昨夜辰風一並撩起。

門前響起了聲,他遲疑的靴聲在細軟的絨毛地毯上響起,同時,站臺上的一婀娜翩然而至,迫及她連番記憶從腦裏搜刮出來,兜兜轉轉,她才算明白,原來從不曾忘記。只是,她不在意罷了。這會,她卻做不了淡定處之。

腳上的繡花軟緞拖鞋往後挪了幾步,詩暄跌坐在貴妃榻上的細絨中,一陣怔忪,掌心壓著底下的小鉆,揉捏在上,熱意縱生,可她不能再明白了,心裏有條尖冰融化開的水,正在汩汩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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