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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

待明朵把那一籃的空碗提了出來,他逐個看了看,才算放心。

玉蘭官邸的陰影總算消失一半,僵硬結冰的氛圍慢慢趨於緩和,家裏的所有人也能跟著松口氣。梔子花,玉蘭花,芙蓉花開得漣漪正艷,習詩暄開始願意在花園裏散步,血色逐漸好起,精神倍增。

起先是到處走動走動,到後來,她又去花房澆花培植新種,人好像清爽了許多。孔知河他們都以為她是屈服了,是被楊踞銘說動了,暗自籲氣。

自從楊踞銘逐日來過幾次後,她得了變化,變得不再那麽事事針對,那麽一面霜色,就連習暮飛也決定再觀察幾日後就給她解禁。他想,只要她肯乖乖聽話,他將用任何東西去補償對她的虧欠。

一大清早,習暮飛就乘坐著轎車出門先去總統府開會。到了下午晚些時辰,玉蘭官邸侍從室就致電來,大致內容是攔不住小姐雲雲,最後講她偷偷跑去了西郊的溫泉別館。

起初,習暮飛一直在會議室裏商議要事,沒有一個人敢進去滋擾。沈沐風接到電話,一方面憂心如焚,一方面又躊躇著是不是該進去通報一聲,可他知道今日是江座與高官們討論戰事的重要日子,一般情況,絕對禁止進去打擾。

所以一直挨到晚膳的時辰,他還沒能把這件事告知習暮飛,直到各級高官將領饒是神情覆雜地走出來,習暮飛還是沒出來。

江座單獨留習暮飛在會議室中說話,似乎在討論什麽,他們面前有一張軍事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地畫滿了山地路線,以及戰略據點。沈沐風看見江座一只手堅定地指住地圖中的一片。

“終究是要開打了。”習暮飛從會議室裏闊步出來,臉上陰陰沈沈的,他將腋下的軍帽遞給沈沐風,不禁感嘆道,“這天下安生不了幾個月。”

沈沐風心下一驚,“這樣快,上次的和談不是很順利嗎?”

“談崩了。”習暮飛重重籲一口氣,神情內斂沈重,“想不到還不出一年,戰火又起。這個時代總不得安寧。”

“司令,暄暄去湯山溫泉別館了。”沈沐風突然想起這眼前更為緊要的事,轉話鋒一說。

“什麽時候去的?”

“午飯後。”

“怎麽不早點通知我?”

“你們一直在開會。”

“看來她還是不死心!”習暮飛眉頭一擡,“不是要孔知河守住她嗎?都是一群飯桶!”

“司令,暄暄那性子誰能管得住,也只有你。”

“我也管不住啊!還以為楊踞銘的話對她管用!唉。”忽然,習暮飛又為她胡鬧的性子擔心不已,“溫泉別館的人說她在不在那?”

沈沐風點頭,“那邊的人說小姐還在。”

此話聽得習暮飛心裏一定,“走,去溫泉別館。”

☆、紅綢女

三輛車,一路向西面,經過金陵大橋,浩浩蕩蕩朝郊外開去。

金陵城這一段時間的天氣越發燥熱難熬,與一座巨大的火爐無異。在這爐火純青的大爐裏,讓人生出無處安頓的煩悶,尤其到了晚間,蟬蟲齊鳴,萬聲如雷,聚集在樹枝上轟轟叫不停。

嘟,嘟,嘟……

響徹別館的喇叭聲傳過,門房趕緊趨步來,將兩扇門用力推至兩邊。門口守衛的衛戍早早見了車牌,忙肅穆敬禮。只見車輛魚貫而入,在繞過一條幽深彎道後,才輛輛停穩當。停車場地十分幽靜,單有兩棵法國梧桐樹,枝葉茂密,高聳挺立,正好可以遮住白天的火辣日頭,而此刻,顯得靜靜柔柔的。

習暮飛一人當先,其他人跟隨在四周和後面。

孔知河收到消息後,早早候在入口處,垂著頭,一直不敢正視習暮飛的眼睛,“司令,孔知河實在無用,無法攔住小姐。”

習暮飛提起手指就往孔知河腦袋上發狠敲過,“知道就好!怪就怪平日裏你們老縱她,合著她欺我,瞞我!”

孔知河自知理虧,啞口無言,只得跟著他,一直穿過一片綠油油的草場。習暮飛頓了一頓,又說道,“小姐在三號樓?”

孔知河搖頭,一只手遙遙指住東南方向,焦慮地回答,“報告司令,小姐現正在後山騎馬場。”

所謂騎馬場也不過是一個小型的遛馬場地,山路蜿蜒至後山林叢中。騎馬場四周砌有鐵絲網柵欄,有一處做了柵欄門,打開後便可以騎馬溜至綠叢花影當中。那馬行之道也皆安裝了路燈,每隔一段一盞。平時不許打開,今晚月夜,大小姐騎馬入內,侍從趕忙命人去電房中撥了開關。

這一夜,樹影婆娑,稠密的樹葉沙沙成響,吹起漫天霧氣,薄薄地籠罩住溫泉別館四周。到底是郊外,又近西山一角,綠蔥成林,冷冷清清。這處騎馬場入了夜更是涼爽宜人。

一匹黑棕鬢毛駿馬馳騁而上,順著幽深小徑,覓往那唯一的光芒。馬背上的人拖拉住韁繩,使其慢慢停住。進入這涼爽的林子當中,從稀疏的枝葉往外看,有一片淡薄的月朧光射進眼內。而林蔭中被駿馬踏過的地方,皆惹起一段又一段塵埃。

忽然,前面出現一匹上好蒙古良駒,白銀外體,鬢毛純色,有著極為俊秀美麗的外表。那蒙古良駒在朦朧燈光下,越發顯得精致高貴。

習詩暄本昂首跨腳在馬鞍上,賞閱溫泉別館的縮景,聽見山下紛沓的馬蹄聲,她立刻回頭掃視。待她剛看清來人,就負氣地雙手略提韁繩,雙腿一加力,馬駒就朝前方漸起步奔去。她頭上束著一個鮮紅的綢帶,習暮飛在後面看見,莫名有幾分恐懼襲來。他熟練地駕馬繞過樹枝,拼命地往那處身影追趕而去。

平日裏,習暮飛最快活的就是領著她,各人騎一匹馬駒,漫步在叢林中。這各小徑可謂很是熟悉,所以她走得十分順當。可畢竟不是每條小徑上都安有電燈,偏偏又有岔道出現,岔道那邊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地形。她擇選那種路走,是極其危緊的。

她一貫被他捧在手心裏疼,太頑,太皮。

習暮飛一度血色失盡地朝正拐過一個上坡的她大叫,“暄暄!停住!”

急驟的馬蹄聲轟然響過,她的馬尾辮被一股強風帶起,絕然消失在他面前。習暮飛驅馬前奔,一心只想追上去,後面的孔知河幾人根本追不上馬蹄,被遠遠拋在後頭。習暮飛終於趕上暄暄,兩馬奇駕並驅,他一只手突然伸出來,順利握住那根韁繩,這匹白色駿馬向來認得他,見了他的駕奴,很快便緩了下來。

“下馬!”他嚴令。

她竟與他去揪扯韁繩,聲聲決斷,“您讓我去天津,我就下馬!”

“絕沒可能!”他勒令她停住,“你這樣不聽話,往後你哪都別想去!看你的頑性改是不改?!”

“為什麽?爸爸!”習詩暄的眼眶紅潤,和習暮飛僵持著,拼命地要扯會屬於自己的韁繩。

“以後你會明白,爸爸這是保護你。”習暮飛說,“你最好的朋友秋淩不也選擇在金陵嗎?你為什麽不學學人家?!”

“我為什麽要學她?!哼!”

她抹幹眼淚,負氣地在馬駒上一拍,馬蹄一躍。

她差點被曲伸出來的樹枝刮擦到衣衫,幸及巧妙躲避,也得了機會,順勢掙脫了父親。本以為她會繼續亂跑,不料,她突然勒馬停穩,走回頭路下山。

良駒十分聽話,輕巧轉身,穩健地朝下山小跑去。她已飛離習暮飛幾丈之遠,他再回頭眼前呈一片淡淡身影,模糊只見那段紅色綢帶。

他只能狠狠抽了一鞭座駕,這才追去。

楊踞銘接了她的電話,馬不停蹄地從市裏趕到溫泉別館。孔知河在大門外迎了他進來,礙著身份,孔知河在旁躑躅地想要說話,“楊上尉......”

“你有話直說。”

“司令很欣賞你,你為小姐說說話吧,司令準會聽的。”

楊踞銘點點頭,心裏既喜又憂。剛剛在電話裏,習詩暄情緒很是激動,說自己再也等不下去了,要想別的法子來逼習司令......

習詩暄在困難之際能想到自己,他甚感欣慰。可她那決絕的口氣又讓他有不好的預感,所以他風風火火獨闖溫泉別館,為的是來幫她,也為了來阻止她,唉,他也很矛盾,到底怎樣才能讓事情兩全其美?

晚飯時間,習暮飛早已候在寬敞的餐廳裏。這餐廳三面皆是玻璃窗,全扇敞開,頂上的電扇轉得人直眼花,還是不夠涼快。他正拿著一柄蒲扇用力扇,方才熄滅的煙頭,上面冒著的灰色煙氣逐漸被扇開,沈沐風坐在一邊自然不敢多嘴,看那情形實在不對,朝孔知河擠了擠眼。

楊踞銘在旁等著也跟著幹著急,連連替習暮飛斟茶。剛才他試圖去見習詩暄,卻被人拒之門外。

“楊踞銘,你到底是如何勸暄暄的?”習暮飛喝了口涼茶,一直瞅著楊踞銘,瞅著他直心口發涼,“你該不是和暄暄合計著怎麽離開金陵吧?”

盡管楊踞銘對習暮飛十分敬畏,但為了暄暄,他定要直話直說。

他目光坦蕩地回視習暮飛,“習司令,我並非完全讚同您的想法。暄暄想北上念書,我覺得是好事,何況,她還被南大錄取,這是多麽難得的事,我不覺得她對知識的憧憬有何不對之處。”

“楊踞銘!”習暮飛把手中的茶杯在桌上加力一頓,濺出的茶汁被潑到楊踞銘的衣袖上,他也不敢妄動,任由習暮飛如火中燒的目光灼視著他。

“暄暄若是再做出傷害自己的事,司令可想過後果?”他毫無懼色地與習暮飛平視,就連他自己都難以想象,平時的他是多麽敬畏習司令,今日為了暄暄,他也就豁了出去。

兩人對囂,分不出勝負。

習暮飛忽然撇開眼,“把小姐叫出來!”

沈沐風睨了眼習暮飛,見他的臉上錯綜覆雜,連忙對孔知河打了手勢。

孔知河忙走出去,還沒出門口,就止住腳步,笑嘻嘻回頭道,“小姐到了!”

孔知河讓出步,她一襲月牙色白秋紗旗袍出現,頭發柔順地垂在肩後。藕節的手臂肌膚垂在旗袍兩側,瑩勝似雪。她裊裊婷婷地站在眾人面前,露出極淡極佻的笑容。

然後眸光一轉,目不轉睛地看著臉色成霜的習暮飛。一場無形的硝煙漸漸籠罩在四周,就連楊踞銘也感到身邊的人慍色加重。

沈沐風見了詩暄這身打扮,整個人怔住,心裏直念道,這活脫脫的一個模子呀!以前還並未覺得,但今夜她穿上這件塵封已久的旗袍,簡直可以以假亂真。

沈沐風回過味來,心裏一陣發涼,忙吩咐道,“孔知河,叫廚房快快上菜!暄暄,司令今日特地為你準備了時令海鮮,你瞧瞧,都是從南邊海域運來,極其鮮美……”

沈沐風一邊說,一面瞄向習暮飛,此時此刻的他,臉色陰沈至極,一直在搖扇的手逐漸緩下不動。沈沐風正待從中周旋,他倏然站起,一掌爽烈地拍在桌面上。上面的茶水杯皆被震起,瓷器碰撞聲聲直響。這一聲把詩暄生生懾住,暖白色帶俏意的臉,本帶著挑釁的意味,可一剎那間,盡然失色。

她勉強抑制住自己的驚慌失措,一手極力捏住旗袍面子。她早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所以她必須傲然挺立,死硬撐著與父親抗爭到底。

“誰許你穿這身衣服的?”習暮飛大聲訓斥的聲音低沈地委實可怕。

可偏偏她又是與他相同的脾性,她故意走到他面前來,那身久遠的旗袍在燈光下越發明亮刺眼,身上的幾朵白玉蘭像被風吹起一樣,瞬間綻放了春采,那些美好和痛苦飛雪般撲來,帶來無窮的回憶。

“快更一身衣服,換一件!”他又加重語氣對她下令,口氣那樣的毋庸置疑。他指著她身上的旗袍,眼光匯集兩簇跳躍起的火光,“我只說這一遍!”

“我偏要穿著!”她敵視著他。

“你非要氣死司令才罷休?”沈沐風見狀不妙,忙拉她在一旁,好生勸解,又回過頭來說,“司令,暄暄一時任性才會和你頂撞,你千萬別和她見氣。”

“沈叔叔,我沒有糊塗,”她避開沈沐風,徑直立在父親跟前,“爸爸,我穿媽媽的衣服有什麽錯?媽媽的便是我的,你不讓我穿,我偏要穿!你怯弱,你自私,失去了媽媽,你就把我拴在身邊,你不敢面對失去媽媽的事實!”

“你不是她!”習暮飛指著她低吼,“我不許你穿!”

“我自然不是媽媽,可你為何要鎖住我,來彌補失去媽媽的痛苦?!”她巧舌如簧地應對,可是聲音變得越發不對勁,驟然間,就又抽泣起來。

這令習暮飛整個人怔住。

暄暄說的話直刺他的心肺,那些話的尖刻如同把他的五臟六腑都被絞在一塊,痛苦糾葛,永遠沒法理清。

可他不得不承認,他是自欺欺人的,他不願相信她的離去,一直不願意。他一直認為:暄暄在,就像杜如昔還往生一樣,守住暄暄才能給他一絲慰藉,他一定要竭盡所有保護她。

“爸爸,就算我穿來媽媽的衣服,我仍舊是我習詩暄,不會有任何改變!我有權利選擇我自己喜歡的生活!你所謂的關愛保護不過是你自己的想法,我已經十七歲了,我可以自己選擇自己的路,我也可以保護好自己。”

“住口!”他勃然大怒起來,順手抓起手邊的景泰藍慈花杯,就往地上狠狠地砸。那瓷杯瞬間四分五裂,淩亂地散在地磚上。茶水被潑了一地,亂灑在地面上的茶葉冒起陣陣熱氣。

旁人哪敢多言,只戰戰兢兢地候著,他說,“你是舒坦日子過久了,喜歡這般折騰!”

她現在已沒有退路,死活都要闖過去,她面不改色地看著處於震怒的父親,與他就此杠上了,“我就是不想過這舒坦日子!我的事不用你管!”

女兒說她的事不用他管,習暮飛的腦袋轟的一聲,他把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到頭來,她卻把自己看成一個敵人。

他覺得自己真是可笑,真是失敗,他冷冷哼笑了一聲,捏了捏手指,然後從口袋裏取出那封信箋,攤開亮在她面前,“孔知河,取火來!”

她下意識地繃緊身子,鵝蛋小臉越發的紅,可盡管這樣,她硬是沒說出一句話來。

撲哧!一道火光閃現,她的目光被炙烤地刺痛,腦中轟鳴作響。此刻的習暮飛已完完全全失去了耐性,他的目光變得兇狠,甚至含著威脅,他瞪著習詩暄,緩緩地說,“我毀了它,看你如何癡心妄想!”

那道烈光一亮,很快撲延到信箋上,瞬間火光蔓延。她眸光一頓,幾乎是本能地伸手。

只見她撲過去抓那被火包圍住的信箋,一股錐心之痛傳遞周身,她痛苦地呻嚀……

暄暄……

習暮飛大驚失色地將習詩暄拉開,又氣又惱又痛,“暄暄,你傻啊......”見到女兒的做法,他除了揪心,只是心疼,心疼,前一秒的煞氣竟消失的無蹤跡。

楊踞銘身手敏捷地把信箋奪過來,拿起桌上的餐布就把信箋上的火撲去。所有人都變得手忙腳亂,通明閃爍的飯廳裏,亂成一團麻。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她的手上。

習暮飛痛心疾首,頓時直想抽自己一個耳光。他那麽疼愛的女兒,他怎麽忍心讓她受這種折磨,何況詩暄說到底還是個執著的人,和她母親是一樣的,哎!他心裏嘆了口氣,終究他還是守不住的。

他想守住的不過是女兒的幸福,為她謀劃一個完順的人生,在無數人羨慕的目光之下,光彩熠熠地生活。他一直希望平坦的人生大道,將一直鋪到她生命的盡頭。這樣的目標,是他早在將女兒接到自己身邊那一刻就謀劃好的。

他不容有任何閃失,任何紕漏,他以為這算是對女兒的負責,對她的交代。豈不知,這樣的人生,只是他的人生規劃,而並非詩暄的。女兒是女兒,她總歸要找著自己的路走,而這條路,究竟是何種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求收藏!求進步!

☆、幽靈劫

冬至過後,連日來大雪,冰封住了這個位於南面城郊的校園,連湖面在昨夜也全部凝固成冰。陸陸續續開始有人在冰面上玩耍,漸漸引來更多的學生顧盼,頻頻站在枯枝楊柳成堆的岸邊流連,三五成群地說著話,大有躍躍欲試的模樣。不過,許多的人只敢想,不敢妄自下到冰面上。

北地的氣候到了十二月就變得冰凍嚴寒,水面結冰也是常有的事,就怕有時冰面會裂開,導致了無形的危險,所以校方屢次嚴厲地警告過同學,不許在校方未全面檢查之前,到湖面上滑冰,玩耍,否則,有落水之險。

可總有些人玩性大,正如湖面上有幾處惹人註意的飄影,只見兩個身材高挑的女學生攜手在冰面上滑行,其中一個穿蘇格蘭格紋毛衣的女同學滑得尤其好,脖上的那段純白針織圍巾隨風飄揚在空中。女同學不停地在湖面中的人群中穿梭,來去自如,身體輕盈地仿佛一只矯捷的飛燕,出色的外表和流暢的動作幾乎閃爍了全場。

這位女同學朝跟在自己後面的人開心嚷道,“習詩暄,快追上我……”習詩暄剛學滑冰不久,但已算嫻熟,她鉚足勁在呼嘯的寒風中追逐前面的女同學,不斷擡起手背抹幹額上的露珠。

火紅的羊毛衫耀眼四射,穿在詩暄的身上更有說不盡的天真浪漫,正值豆蔻年華的她,活潑的身姿同樣惹人註意。她朝前面的女同學招了招手,“餵!七小姐!你等著,我只需一個圈就能趕上你,到時你可別賴賬!”

“來啊,來啊!”馮敬怡一個轉身,兩步並作一步往後順溜開來,同時對習詩暄作了一個鬼臉。敬怡已相當熟練,腳上雖穿著那樣重的溜冰鞋,竟還能行動自如,仿佛比在路上跑步還要快。

兩人的四周不同地方都有同學,男男女女的,攜手在湖面飛馳,只是相互嬉鬧地你追我趕的,恐怕也只有她們倆。眼見習詩暄矯捷地一回轉,從另一個反方向去堵馮敬怡,馮敬怡始料不及,正準備轉換一個姿勢,腳下滑輪的速度太快,整個身體竟有些收不住了。

正在這個緊急時刻,從柳樹岸邊傳來幾聲叫喊,“習詩暄,馮敬怡,快走啊,教導員來了……”

幫她們站崗的人是另一名女生,中等個子,戴著一副黑色鑲框眼鏡,紮著兩條又長又粗的麻花辮。此女生名叫香曼,名字很浪漫,可惜名不如其人,渾身上下帶了鄉氣,為此,就連她自己也自慚形穢。

一年多的大學生活,香曼同學經常呆在兩位貌美如花的同學身邊,多少耳濡目染一些穿衣打扮,現在的她身上穿的是習詩暄送給她的一套洋裝,腳上的鞋則是馮敬怡送的小牛皮靴子。

這套行裝勉強將她由內到外的俗氣遮掩住,說起來還算體面,她常趁寢室無人之際,站在鏡子前端詳自己,從前一直低著的頭,也不覺之中微微揚起。

這會,她早已遠遠眺見教導員領著一幫戴著□□章的人,朝這邊氣勢洶洶地走來,這些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她就越發虛汗滿身。

方才習詩暄兩人都叫她一起溜冰玩,可她害怕被教導員抓住,會受到處分,嚴重時甚至會影響到她的畢業成績,所以,她不能冒險,她千辛萬苦從安徽的一個小鎮考進了南大,絕不能犯下丁點錯誤,否則,一切前功盡棄。

可她必須救這一對好朋友。

香曼這麽一叫,讓那兩人大驚失色,同時失去了平衡的控制力,面對面往一個方向撞去。當時,她們中間橫著還有幾個零散的人,眼見要被這一股沖力碰撞,那凝固的湖面下也仿佛有水浪在汩汩地悸動。

忽然間,硬實在的冰面在她們的腳下迅速溶解,哢嚓!滋滋的聲音咧響,兩人眼前出現了一道很長的裂縫。危極的場面,令兩人大驚失色,或許就是這一刻的火花電光,將會破開湖面冰層的平靜,最重要的是,處於這一塊冰面上的人極有大可能墜入湖水。

後果無可想像!

香曼全身一陣抽緊,臉色轉綠,只見她情不自已地擡起雙手捂住抖動的雙唇,不敢置信地在搜索兩位好友的身影。到了現下,她的心裏也顧不上老師的責罰,只想到,情況太糟了,若是她們掉進冰冷的水中,該如何是好?

整處南大靜湖上頃刻間惹起一陣騷亂和驚叫......

習詩暄已然剎不住自己整個身軀,越想控制腳下的冰靴,推力就越把她往前方推去。擋在她前面的,有許多手忙腳亂的同學,齊齊揮手示意停止,可她停不下來,怎麽辦?她的心已劇烈的速度往下一跌,心中陡然一陣寒氣襲來,完了!

千鈞一發之際,一只手腕強有力地繞住了她那柔軟的腰際,然後待這一只手實實在在地抓牢了她的身軀,另一只手才迅速地繞上來。

然後那個人就如同拖住一只軟骨無力的飛燕,矯如游龍地一拖一曳,帶起她的身體飛舞於湖面。

他們與前面的同學插肩而過的時候,她甚至可以感覺到衣服摩擦過的聲響,起初是因為害怕,她自覺地閉眼,現在的她,驚亂中猛然擡頭,瞬間看到那個人的臉,是一張清俊風發的臉。

從那臉上飛越過的氣態,是不同常人的篤定。

那人一眼掠過湖面上的漫長岸邊,眉頭緊收,大概在想哪一處才是安全。他就這麽一直帶著她,用那雙闊大的手掌緊緊握住她的掌心,這時的他未註意到她的凝視,直到她的馬尾辮由側邊被風帶起,刮過他的耳畔,他才仿若有知覺地回頭。

不料想,正碰上一對清澈明碎的玻璃眼。

兩人終於到了岸邊,習詩暄的掌心仍被他厚實有力的手給握住,可能因為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以至於她半晌都在游移當中。

她的耳邊聽見了緊張關切的聲音,“詩暄,你沒事吧?!”馮敬怡何時追了上來,難道剛剛也巧妙地避過了那處危險。

聽見遠處這麽一聲呼喚,詩暄頓時轉移了註意力,神不守舍地,移著那沈重的冰靴,一步一步挪到馮敬怡的面前來。當時的馮敬怡嚇壞了,還以為詩暄要遭遇落水的危險,很為她擔心,這會,再細致地端詳她一番,“我沒事,倒是你!好像看你摔了一跤,也不知是不是看花了眼,速度過快了。”

馮敬怡臉上堆滿了笑,臉頰上有兩坨紅暈,“是狠狠地摔了一跤!都是給香曼這個小蹄子給嚇的。”說完,馮敬怡忽然腦中好像閃過什麽東西似的,臉上帶起了一抹壞笑,“我好似看見一個男同學將你拖走了,如一陣風一樣。我一眨眼,你就不見了。”

馮敬怡繞著詩暄走了一圈,納悶地看著她,“人呢?”

“是啊,我……”馮敬怡的話猶如夏季的雷響提醒了她,她猛然一回頭,身後空空是也。除了冰冷的空氣,只有一些陸陸續續上岸的同學,再沒有其他人,她為此東張西望,期望找到剛剛那張臉,那個身影。

“怎麽回事?”她納納地喃喃自語,心裏不能波動起來,這一事實,使她徹底懵了,她擡起一只手掌,發現留在細紋深處的溫度還殘留著,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哪!怎麽可能像空氣一般的消失?那個人就和幽靈一樣,不動聲息地這麽跑走,來和走,都如此的不著痕跡!她竟半點都未察覺。

“難道這世界上真有幽靈存在?”外國文學老師在上課時,曾講過在西方國家,人們都相信世界上有許多的幽靈,這些幽靈會在不同的地方,或者不同的時段出現,為了自己的目的,不停地徘徊在人們的世界裏,視野裏,他們是存在另一個空間裏的人類,而這個空間是活在現實的世界裏的人看不見的,摸不著的。除非,這個幽靈有意讓人睥見。

馮敬怡聽了習詩暄的解釋後,渾身起栗,只覺得自己莫也詩見了幽靈,嚇得拉起詩暄的手,聯盟坐在岸邊的臺階上,邊費力地拖鞋,邊嘟嚷道,“莫再講了!怪嚇人的!興許是我看錯了。當時人這樣多,又都擠在一塊,免不了出現幻影。”

“不可能的。”習詩暄不相信自己會有如此真實的幻覺!她的眼神一直在湖面上徘徊、搜索,可始終沒找到那個模樣的人。最讓她懊惱的是,她甚至都記不清他穿了什麽樣的衣服,長的什麽樣的臉。

可她嘴上仍不肯罷休,“他明明就在身後,我看見他的臉了!”

這時的馮敬怡已將冰靴解開,聽了詩暄的話,心裏也少不了狐疑,因為她確實也在那爭分奪秒的一刻看見過一個身影,並且,她能肯定是個年輕的男子,只是,她沒習詩暄那樣的篤定。

“莫要亂想了。”馮敬怡穿好放在一邊的羊皮靴,以為習詩暄是被剛剛的事嚇壞了,連忙寬慰道,“快脫鞋吧,這樣冷的天氣,腦筋都快凍得不靈光了。”

可習詩暄堅信自己所經歷的事,她四周搜尋,看起來神不守舍的,可在慢慢空落的湖面上終究找不到答案,她開始相信自己是凍糊塗了,雪白的臉蛋出現淡淡的紅暈,她心不在焉地脫掉了冰靴,穿上暖和的褐色羊皮小靴。

馮敬怡拖起她的手剛準備離開,就被後面的教導員嚴大叔制止了住,只見嚴大叔橫眉冷對地勒令他們,“馮敬怡和習詩暄兩位同學,你們給我站住!”

“這下可真要變糊塗了!”馮敬怡臉色一瀉,自嘲地對習詩暄報以低笑,拉著詩暄回頭,徑直地往坡上走,走向嚴大叔這一幫人。

見了人,兩人眉開眼笑著同時開口,“嚴教導員好!”

作者有話要說: 搶新娘的任浩登場......哈哈

☆、糊塗人

湖面上玩耍的人大多早早溜掉,其餘留在岸上的人則全被帶回了教導處辦公室,進行苦口婆心的教導,這些同學一批一批地接受教育。在習詩暄和馮敬怡之前,教導員嚴大叔剛剛批評了幾個平日就十分調皮的男同學,並罰他們回去把大禮堂的衛生做一個月。那幾名男同學走出來,就差沒有破口大罵起來,馮敬怡看著這一熱鬧場面,沒憋住笑意,咯咯咯地笑出了聲,習詩暄在一旁見了,差點也沒笑出聲來。

“還好意思笑!”沒想到嚴大叔就跟在那些同學後面,把她們的表情盡收在眼底,“回頭有你們的樂的。”

“跟我進去!哼!”嚴大叔最愛板起臉,每每教導破壞紀律的同學,總是不讓自己的眉頭好過,不過,對於這兩個聰明調皮的女學生,他總不好太過嚴厲。

“嚴教導員,我們不就是在湖上玩了一會嘛,饒過我們吧。”進了辦公室之後,馮敬怡在一旁打感情牌,因為她也算這間辦公室的常客,所以對這並不陌生,她向來喜歡用這樣的語調和嚴教導員說話,權當他是自己的一個長輩。

她越這樣逗他,他越是板起那副兇巴巴的臉,兇是兇,可看起來很可笑。

習詩暄因為常和馮敬怡走在一起,難免被一起帶進了辦公室,對嚴教導員的話,她可以遵守,但她卻不能拒絕和敬怡並肩作戰。

馮敬怡剛剛講完,詩暄也擺出一副誠懇的神情,“嚴教導員,我們下次不敢了。真的,我們可以保證。”

“好啊!你們倆!”嚴大叔手中的直尺在桌臺上敲一聲,緊接一聲,啪啪啪地響了過去,那戒尺晃呀晃的,好像就要落在兩人的手掌上,可她們都有信心,嚴大叔絕對不會那麽做的。

“整天嬉皮笑臉的!整個南大恐怕再找不到你們倆這樣合群搭對的,簡直……”嚴大叔停下來手中的戒尺,不好氣地嘲諷兩人。

“謝謝嚴教導員的美讚。”馮敬怡見狀,連忙作揖道。

“女孩子這樣調皮,我真還是頭一次見到!”嚴教導員越說越來勁,在她倆跟前轉來轉去,差點沒把南大幾十年來所有的頑皮分子拿出來與兩人比較一番。

這些話,她們倆已經重覆地聽過幾次,起初還聽得津津有味,到後來,她們權當沒聽見一樣。

兩人暗自互使眼色,趁嚴教導員講得口沫橫飛,沒太註意兩人時,馮敬怡學了嚴大叔的一個模樣,害得習詩暄想笑也不敢笑……

嚴大叔終於說到口幹舌燥,無話可說的地步,詩暄見狀趕忙去桌幾上提了一瓶熱水壺,殷勤地給他的茶杯加水。

嚴大叔抿了幾口茶水,又將杯子嗒地一聲,重重地放在木桌上,此時的他臉色變得越發嚴肅,“馮敬怡,別以為你父親是天津商界名人,我會忌憚你幾分!我告訴你,你既然到了南大,就是我的學生,我怎麽管都行!任誰都不能學校裏胡作非為!知道這個道理嗎?”

“知道,知道。我們以後一定改正不良作風。”

馮敬怡連忙回答,可表現的模樣卻是那麽的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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