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歲的官家小姐，身體羸弱而患有心疾，回到府邸之後嘉月足足修養了三月才得以好轉。

已是酷暑，天氣十分炎熱，這具身體極度畏寒，畏熱，如非必要，嘉月不打算出門。坐上精致漂亮的馬車，婢女們鋪上薄毯，爐子裏放的不是香料，巨大的冰塊沁出絲絲涼意。酸梅湯，綠豆湯雖碰不得，由幾十種藥材熬制成的糖漿倒也可以入口。

以一個六品官員的財力，父親能做到這種程度也是讓嘉月嘆服。

“小姐，我們要不要換件艷麗點的衣裙，還是換支簪子？”說話的是位俏麗的丫頭，捧著木盒中的首飾，從進了馬車時就沒停止比劃。

嘉月靠在榻上不動，懶洋洋的瞥她，“紅袖，你可知道艷鬼一詞？”

她眨了眨眼睛，“恩？”

一旁的添香噗嗤一下笑出來，小姐的膚色過於蒼白，穿大紅色的衣袍倒真有些像青天白日裏的艷鬼。

主仆三人從小一起長大，紅袖單純，添香卻“聰明”的有些過分了。嘉月輕輕咳了一下，臉上沒有過多表情。“再笑你就滾出去。”

這脾氣發的沒有絲毫預兆，是以紅袖一下子就怔住了。添香臉一白，眼珠子卻不安分的轉了轉。

柔弱的小姐會叫人滾？！嘉月無力的揉揉太陽穴，她急切了。父親要她去客居見相看夫婿，不消說年齡肯定在二十五歲以上三十五歲以下。中間以屏風相隔，有媒人相談，對方不會發現她的存在。

這種事情沒有十次也有八次了，每次都會發生些小插曲，哪怕她不出現，自己的名聲也會越來越差。紅袖是沒問題的，可是這添香……嘉月覺得頭更痛了。

馬車平穩的行駛在大道上，而在客居前卻發生了一樁不大不小的事件。

“哪裏來的臭小子多管閑事？學什麽路見不平，識相的就快滾！”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前，滿臉的尖酸刻薄。

一個小小少年被推翻在地，小臉劃過粗糙的地面帶出血痕，看的人都覺不忍，他兀自爬起來，堅定的望著那人，“你們欺負那位姐姐，我不能不管！”

這哪裏跑出來二楞子？中年男人實在不想理他，往門內走去，小少年卻是不甘心的，撲上去就咬住人家的耳朵。

“哎呦餵，你這小子……”那人痛的一臉抽搐，大喊大叫起來，“還不快來人啊！”

幾個打手裝扮的人跑過來，看這場面不覺一楞，小少年扯住總管的脖子，使勁咬著他的耳朵，聲音含糊不清，“你放不放人？！你放不放人？！”

“哎呦啊！你們還不快點過來幫忙？！”他哀嚎陣陣，幾個打手這才七手八腳的過來拉他。

小少年被制，總管摸了摸耳朵帶出一手的血，臉龐扭曲，他氣的眼睛都綠了，“敢在這裏撒野，你們還不給我打？死活不論！”

客居裏的打手可不是吃素的，僅僅一拳便能揍的人半月下不來床，何況是幾個同時動手，人群裏有人不忍，卻也只是暗地裏罵上兩句。

血肉撞擊聲不絕，不多時，那小少年便看不清模樣了。

一輛精致的馬車駛來，緩緩停於客居面前，簾子被人掀開，出來的是一個俏麗的婢女，正好見到那少年挨打的模樣。她一捂小嘴，“呀！這要出人命的！”

“作什麽咋咋呼呼的，莫要驚著小姐。”一聲慎怪，尾音略略挑起，無端勾人。有人不禁望去，卻見一名容貌秀麗的女子走出來。幾聲嘆息，看著女子打扮，卻是與前面一位相同的，大抵是丫鬟類。

紅袖在一旁擔憂，“小姐，他們快把人打死了。”

“紅袖，你不要給小姐添麻煩。”添香白她，十分不讚同。

一只蒼白的手揭開簾子，近乎可以清晰的看到皮膚底下的血管，隨之柔軟帶有幾分清冷的聲音響起，“去問問掌櫃的，這般堵著路，他還要不要這樣做生意了？”

紅袖氣鼓鼓，站在原地不動，小姐真是的真是的……添香倒是上前與那總管說了幾句，幾個打手拉著這小少年往別處走，看那架勢遠不是能住手的。

小少年被人拖在地上走，面目不清，只憑本能呢喃，斷斷續續，“姐姐，你們欺負那位姐姐。”

這聲音無端熟悉，馬車上的簾子晃了晃，一抹鵝黃身影走出來，懨懨的瞧著眼前這幕，“放下他。”

誰也想不到小姐會親自出來？王月無疑是漂亮的，標準的鵝蛋臉，姣麗的五官，即便臉色蒼白，也難掩佳人之姿。這是誰家的小姐，竟瞧著如此精貴？

二樓廂房，一位錦衣公子搖著折扇沖坐在桌前不動的好友笑笑，“快過來，有美人可瞧呦！”

一身灰衣的男子眼皮子也不擡一下，明顯沒有興趣。錦衣公子挑眉，涼涼道，“你若不看，回去的時候阿公問起上次無端失蹤的酒……”

話音未落，男子已站到窗前，錦衣公子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的確是個美人，寇雎想，看到那抹鵝黃身影懨懨的扶著車把手，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了似的。他皺眉，她未免也太過單薄了些。

樓下不知出了何事，那女子說著什麽，唇邊掛著若有無的笑意，懶洋洋的，仿佛什麽都不放在眼裏。這樣的眼神，向來是他最為厭惡的。寇雎如此想到，可看著她時，心裏竟生不出一絲反感，反而是……很奇怪不是嗎？

兩個丫鬟將那小少年扶進車裏，那抹鵝黃也跟著消失，馬車漸漸的遠去，他卻又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餵！回神啦！人家早走遠了。”錦衣公子伸手晃了晃，調侃道，“看的那麽仔細，你別不是對那姑娘一見鐘情了吧！”

寇雎涼涼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一個字。

有侍從小心翼翼的上前稟告，錦衣公子聽的面色怪異，隨後靠在椅上同情的看著他，笑得一顫一顫。“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那相看的姑娘看不上你，竟然自個兒回去了。”

寇雎不語，一拳揍上他的鼻梁，冷冷扔下兩字，“聒噪。”

翌日，皇帝有令，清點一萬兵將援助西北大軍。寇雎一身盔甲領兵上前，為軍統帥，臨行前，他忽地想起那抹鵝黃的，帶著懨懨神色的女子。

此去西北，寇雎沒有想過，足足七年才回，無數次生死邊緣之際，他都在想，想活著回來。

－－－－－－題外話－－－－－－

今天的天氣呦。熱死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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