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床軟軟的，鼻間是好聞的藥草香，這兒是哪裏？小少年睜開完好的一只眼睛，另一只被包紮的好好的。

擦著花瓶的紅衣姑娘轉過來，揚起笑臉，“呀！你醒了？”

小少年疑惑，腫著臉聲音沙啞，“這位……姐姐，是你救了我？”

紅袖去倒水，又端到他面前，這才道，“是我家小姐救的你，你等會，我這就去告訴她。”她說完便急急忙忙的往外，小少年呆呆的看。

“紅袖。”一道柔軟的聲音傳來，小少年擡眸望去。

“小姐你來了，我正要去找你，那小公子醒了呢！”紅袖咋咋呼呼的，嘉月點了點頭。

她今日穿了一襲白衣，絲質的裙紗做工精細，穿在身上也涼快，只不過整個人看上去也更蒼白了。嘉月擡手將他弄亂的被子重新蓋好，又檢查了一遍傷到的眼睛，一連串動作惹的小少年紅了臉，“多謝這位姐姐出手相救。”

還真是……嘉月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微微勾起弧度，“你叫誰都是姐姐的嗎？”

小少年一怔，看著她的模樣疑惑，“姐姐的模樣好生熟悉，我們可在哪裏見過？”

紅袖皺眉，瞪著他表情不滿極了，“你小小年紀怎麽學外面的浪蕩子一般套近乎？”

“他並不是套近乎。”嘉月給自己倒了杯茶，目光轉向他，“三月前，你曾救我一命。”

小少年皺眉想了想，半天也不說話。紅袖問他是否還記得當時的情景，他不好意思的答，“我幾乎每天都遇到不平事，實在記不得你是哪一位姐姐？”

合著這小子救人救習慣了？！嘉月有了幾分興趣，“你再仔細想想。”

他捂著腦袋，苦苦思索，“好多人，我真記不清楚了。”

客居裏有個唱曲兒的姑娘名黃鶯，一口吳儂小調，模樣也出挑，不怪乎有人打主意。這小少年路過此地，別人都不管，他卻偏偏要出頭。說他與那姑娘相識出手倒也正常，可這小少年分明從未見過人家。連性命也不顧，僅憑那一腔熱血就胡亂沖出來的，實在叫人敬佩。

如此一來，當初那小少年救她一命倒也說的過去。嘉月嘆息一聲，這孩子良善的過分，莫非是菩薩轉世不成？“你家住何處，我好派人去尋你父母來。”

小少年利落的答，“我無父無母，一個人慣了。”

嘉月一楞，“那可有叔伯親戚？”

一口答，“也沒有。”

嘉月的眉頭一跳，“總得有人將你養大的吧！”

小少年緩緩一笑，大有超凡脫俗之感，“佛堂裏的大師將我養到五歲，五歲後我便一個人出來了，而前兩年大師圓寂了，我便再沒有回去過。”

半大的孩子連個住處都沒有，也不知如何活到這麽大，紅袖拿了帕子出來抹淚，眼眶裏滿含淚水直看的嘉月眼角抽抽，“你今年幾歲了，如何稱呼？”

“十三歲，姐姐叫我轅平就好。”

真他媽小啊！嘉月不知該說什麽，半響才道，“之後你有何打算？”

“大師希望我能考功名的。”他不自然的笑了笑，可憐又可愛，嘉月當即拍板決定，“你放心住姐姐這兒，我一定給你尋最好的夫子來。”

小少年自然是拒絕的，嘉月一根失魂香燃起，保管人服服帖帖。而半月後，他傷愈，第一天就將新請來的夫子氣跑，第二天將夫子氣吐血，第三天……沒有第三天，嘉月表示沒有一個夫子願意上門給他授課的。

她本想對這孩子說重話，可看到他那無辜又無害的表情著實怒不起來。

荷塘邊的涼亭，柳絲絳絳，一池的荷花開得正好。嘉月一身鵝黃，臉色一貫蒼白，“你將夫子都氣走了，總得找個人教導。我雖是女子之身，但書卻讀的不少。你若不嫌沒面子，便尊我一聲老師如何？”

這意思便是要親自教他了，小少年眨眨眼睛，原諒他十三歲還大字不識一個，“好的，姐姐。”

嘉月只得搬出老師的架勢來，這孩子想考功名以後必然是要入仕途的，琴棋書畫，詩文謀略樣樣不可缺，而她出於私心，從不讓其習武，涉及負面情緒的所有亦不讓其沾染。

嘉月本欲將這一枚單純的玉石放在溫泉池裏養，卻不曾想到有一天這玉石也有成精的時候，而到那個時候，她只後悔當初沒將他埋泥坑裏。

四年的時間能做什麽呢？它足夠讓一個小少年長成翩翩公子，哦不，小轅平長大之後離公子還是有段距離的，他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罷了。

這日夏荷依舊，涼亭故在，一身白衣的少年郎手執書卷靠在案桌上沈思，原本可親可愛的小臉長開，英氣的眉，鼻梁高而挺直，紅唇微抿，他只那樣坐在那裏，不聲不語，哪怕於人群中也是不容忽視。

嘉月擡步進來，明明腳步極輕，他卻馬上擡起頭來，綻開一抹弧度，“老師。”

“嗯。”嘉月點了點頭，藏青色的裙擺有絲老氣，不過她年芳二十有六倒也不好像小姑娘般裝嫩。“外面吵吵嚷嚷，都在討論今次的試題，你不出去與他們一塊兒，怎麽反倒躲這兒來了？”

“討論不討論，無非就是那些話，即便是誰猜到了幾分也斷不會拿出來說。”

嘉月好笑，“怎麽你又看明白了？”

他收起書本，端過盞茶遞給她，“無需看，道理自在心中。”

嘉月被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若是那些書不看也能在你心中就好了。”

轅平不是不好念書，可無論看了多少，怎樣都記不住。嘉月沒少費心思教，無奈學生天資不佳，這已經是他第二回考試。是以轅平咳了兩下，幾分窘迫，“老師……”

嘉月敲了敲桌面，望著亭下聚在一塊的幾尾金鯉魚，“若你實在不喜，我們不考也罷。”

她總是這般縱容，轅平看著她蒼白難掩麗色的臉頰，心裏就像被打了一拳似的，“沒有不喜，我會考上的。”

興許是他的表情太夠鄭重，嘉月一嘆，往外走，“也罷，反正你還小，十七歲的少年郎呢！失意得意也算歷練了。”

他起身送她，整齊有禮，“老師也還年輕。”

嘉月搖頭，懨懨的瞥他，“你莫要再誆，我自個兒能不知道自己今年多大了？”

他輕輕的笑，正欲解釋卻被她打斷，“轅平，三年一試，你十四歲輸了一次，以後可還要再輸下去？”

嘉月知道自己對他要求高了，十三至十四歲的一年，她幾乎是填鴨般的將各種東西胡亂倒進他腦子裏，之後又匆匆忙忙的將他送進了試場。

這孩子不懂世事，她將他保護的太好，結果那次考試結束之後，小轅平久久沒有回來。嘉月親自去尋，最後只見到他一個人呆呆的站在街頭，遭眾學子辱罵也不反抗的模樣。

那天下著雨，她撐著傘走到他面前，小轅平衣衫濕透，雨水順著發直往下流，睜著大而空洞的眼睛問她，“老師，我是否哪裏做錯了？”

這孩子……再怎麽不會也不能交白卷啊！自那後她便知道不能再這樣教下去了，可不待她改變，小轅平自己便悟了個透徹。他仍舊喜歡幫助別人，可臉上的表情，莫名的就沒有當初所見那般。

這孩子總要學著長大的，嘉月的聲音微微強硬，“去玩去鬧，像個十七歲的男兒一般。今夜可不歸宿，我不會讓紅袖準備你的碗筷。”

轅平一怔，十分無奈，“老師……”

嘉月裝沒聽到，藏青色的裙擺被風吹起一個小小弧度……

－－－－－－題外話－－－－－－

今天還是好勤奮呀好勤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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