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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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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被遣去監督修理園子的工人,冒浣蓮一人獨自在花徑徘徊。不知不覺,通過假山石洞,來到了園子深幽之處,只見林木蔥郁,奇花爛漫,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瀉於石隙之下,兩邊飛樓插空,雕欄繡檻,皆隱於山坳樹梢之間,景色美麗極了,也幽雅極了#喊浣蓮心中暗道:“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這話說得果是不錯!”正呆想間,忽聽得有音樂之聲遠遠飄來。她不覺循著樂聲尋去,繞過幾處假山,只見面前豁然開朗,一面水平如鏡的荷塘橫在面前,池搪上千百朵紅蓮,都已開放。四面紅蓮圍繞中,池中心又有幾十朵特別盛開的白蓮,宛如累衣仙女,立在水中央,池塘周圍有白石為欄,池上有小橋九曲,蛾蜒如帶,池中的一個小享上面有幾個舞娘翩翩起舞,亭中有一個少年公子,獨自彈琴。那幾個舞娘,就隨著琴聲,且歌且舞。

冒浣蓮妙解音律,遠聽琴聲,只覺一片淒苦情調,不禁呆了心想:納蘭容若富貴榮華已到了頂點,年紀輕輕,才名絕代人更是古今罕見,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她不覺步上小橋,向池塘中央的享子走去。走到一半,亭上歌聲嘎然而止。只聽得納蘭容若說道:“這一首不宜合唱,只宜清歌,紫菊你給我按譜唱吧。”說罷,又彈起琴來,根本沒註意到有人走下小橋。

冒浣蓮聽得“紫菊”二字,覺得這名字好熟,正思索間,琴聲已起,其聲淒苦,比前更甚,宛如三峽猿啼,駁人夜泣。一個少女,面向納蘭,背向浣蓮,按譜清歌。歌道:

“瞬息浮生,保狐如斯,低徊怎忘?記繡塌閑時,並吹紅圃;雕欄曲處,同倚斜陽。夢好難留,詩殘莫續,贏得更深哭一場。遺容在,只靈飄一轉,未許端詳。

重尋碧落茫茫,料短發朝來定有霜,便人間天上,塵緣未斷,春花秋月,觸緒還傷!欲結綢綴,翻驚搖落,兩處鴛鴦各自涼!真無奈,把聲聲檐雨,譜出回腸。”

歌聲方停,一聲裂帛,琴弦已斷了幾根。納蘭容若推琴而起,嘆了口氣。冒浣蓮聽得如醉如癡,心想:“怪不得我一進園子裏來,就聽得人說,納蘭公子是個癡情種子,他夫人已死了一年,他還是這樣哀痛。這首悼亡詞真是千古至性至情的文字!”她咀嚼“夢好難留,詩殘莫續。”幾句,想道:“難道年少夫妻,恩深義重,真是易招天妒嗎?”想到這裏,不禁心裏笑道:“怎的這樣容易傷感,我和仲明就是一對無生愛侶。”她想著想著,自覺比納蘭容若“幸福”多了。

這時那個歌女回轉頭來,見冒浣蓮站在享前,忽然“咦”的一聲,低低叫了出來。冒浣蓮一看,認得她就是當日自己在大車上救出的少女,怪不得名字這樣熟。冒浣蓮急忙向她打個眼色,跨進享來。

納蘭容若聽得紫菊低叫,擡起頭來,見一個俊俏少年,衛士裝束,不覺也有點驚詫,問道:“你是誰?你喜歡聽琴?”冒浣蓮道:“我是看園的。公子,你這首‘沁園春’做得好極了,只是太淒苦了些。”納蘭容若奇道:“你懂得詞?”冒浣蓮微微一笑,說道:“稍微懂得一點。”納蘭容若請她坐下,問道:“你覺得這詞很好,我卻覺得有幾個字音好像過於高亢,不切音律。”冒浣蓮道:“公子雅人,料不會拘泥於此,主代之向,先行音樂,而後按聲填詞,尤以周美城、姜白石兩大詞家更為講究?但其辮病卻在削足適履,缺乏性靈,所以蘇(東坡)辛(棄疾)出,隨意揮灑,告成詞章,倚聲一道,大增光彩。但有時卻又傷於過粗。公子之詞,上追南唐後主,具真性情,讀之如名花美錦,郁然而新。又如碧海澄波,明星皎潔。何必拘泥於一字一音?”納蘭容若聽得錚圓了眼!

冒浣蓮對詞學的見解和納蘭容若完全一樣,令納蘭容若驚奇的是:以冒浣蓮這樣一個 “看園人”的身份,居然講得出這番話來。他不禁喜孜孜地拉起冒浣蓮的手,說道:“你比那些腐儒強得多了!怎的卻委屈在這裏看園?”冒浣蓮面上發熱,紫菊在旁邊“嗤”的一聲笑了出來,冒浣蓮不自覺地把手一摔,納蘭容若只覺一股大力推來,蹬!蹬!蹬!連退三步,連忙扶著欄桿,定了定神,笑道:“原來你還有這樣俊的功夫!”他還以為冒浣蓮懷才不遇,所以故意炫露,文的武的都顯出一手。

冒浣蓮一摔之後,猛的醒起,自己已扮成男子,卻還不自覺的露出女兒本相,豈不可笑?納蘭容若又道:“我有一位書僮,也像你一樣,既解詞章,亦通武藝。你有沒有功夫?我倒想叫你和他見一見面。”冒浣蓮大喜,連忙答應。納蘭容若灑脫異常,攜著她的手,步下小橋。他是把冒浣蓮當朋友看待,以相國公子和“看園人”攜手同行,在當時可是個震世駭俗之事。

冒浣蓮見他純出自然,就讓他牽著自己的手,走出享子。

兩人走出亭子,轉過山坡,穿花拂柳,盤旋曲折,忽見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來,上面異草紛垂,把旁邊房屋悉皆遮住。那些異草有牽藤的,有引蔓的,或垂山嶺,或穿石腳,甚至垂檐掛柱,索砌盤階,或如翠帶飄搖;或如金繩幡屈,幽香陣陣,撲入鼻觀,比剛才的荷塘勝地,更顯得清雅絕俗,冒浣蓮讚嘆道:“這樣的地方,也只有像公子這樣的人才配住。”納蘭容若驟遇解人,愁懷頓解,興致勃勃地替她解釋:那牽藤附葛的叫“藤蘿薛荔”,那異香撲鼻的是“杜若衡蕪”,那淡紅帶軟的叫“紫會青芷”這些異草之名,都是冒浣蓮在“離騷”“文選”裏讀過的,卻一樣也沒見過,這時聽納蘭容若一一解釋,增了不少知識。

兩人一路清談,不知不覺穿過藤蔓覆繞的游廊,步入一座精雅的清廈。這間大廈,連著簽棚,四面回廊,綠窗油壁,群墻下面是白石臺階,鑿成朵朵蓮花模樣,屋子裏是大理石砌成紋理,門欄窗戶,也都細雕成時新花樣,不落富麗俗套。四面香風,穿窗入戶。納蘭容若說道:“在這望煮茗操琴,焚香對奕,當是人生一樂。”說罷拍了幾下手掌,喚出幾個書傻,說道:“上去請昭郎來。”不一會上面下來一個英俊少年,冒浣蓮一眼瞧去,正是當日在五臺山相遇的張華昭,只是他比前略為清瘦,從抑郁的目光中看出,似另有心事。張華昭見著冒浣蓮也是一呆,心想:這人面貌好似在哪裏見過,卻一時想不起她是誰來。

三人在庭院中茶靡架下,圍著一張大理石僂花桌子,盤膝而坐,旁邊水聲混淆,出於石洞,上則藤蘿倒垂,下則落花浮蕩,院子外有一叢修竹,高越短墻。蟬聲搖曳其間,宛如音樂,浣蓮道:“真好景致。”納蘭容若見桌上有棋抨一局,未斂殘棋,忽然起了棋興,對冒浣蓮道:“你們兩人下一局如何?我做裁判。”張華昭道:“公子既有棋興,何不和這位兄臺對下,讓我開開眼界。”納蘭容若笑道:“局外觀棋,更饒佳趣。”說著已把棋子擺了起來。張華昭瞧了冒浣蓮幾眼,越看越覺面熟,心念一動,拈著棋子說道:“好,侍我輸了,公子再給我報仇。”他第一步就行了個當頭炮。

納蘭容若在旁一面看一面笑,張華昭一開局便著著進攻,進中兵起連環甲再出雙橫車,七只棋子,向對方中路猛襲。冒浣蓮沈著應戰,用屏風馬雙直車堅守陣地,著法陰柔之極,行至中變,已帶攻帶守,反奪了先手。納蘭容苦笑道:“昭郎,你這是吳三桂的戰法!”張華昭愕然問道:“怎麽?”容若道:“吳三桂這次舉事,聲勢洶湧,王輔臣在西北起兵,尚耿兩藩又在南方遙為呼應,吳三桂親自率領大兵,攻出湖北,想沿江而下,攻占全國心臟。攻勢是猛烈極了,但依我看來,非敗不可!張華昭道:“那你是說,我這局棋也和他一樣,輸定了?”納蘭容若笑道:“那還需說?”說不多久,冒浣蓮大軍過河,張華昭子力分散,果然已呈敗相。納蘭容若忽正色說道:“按說我們嫡洲人,入關占你們的地方,我也很不讚同。只是吳三桂要驅臃覆明,那卻是不配!”冒浣蓮冷冷說道:“這不像是皇室內親說的話。”納蘭容若蹙眉說道:“看你超邁俗流,怎的也存種族之見?滿漢兩族,流出的血可都是紅的,他們原應該是兄弟。滿洲貴族,自有罪孽,可是不見得在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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