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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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 暑氣漸散。

明明前些日子太陽還在孜孜不倦地炙烤著大地, 在不知不覺間就涼爽了下來, 雖然還殘存著一丁點“秋老虎”的威力,但是對前段時日幾乎被曬脫了皮的西北戍軍來說, 已經是不值一提。

早晚偶被微涼的秋風吹在臉上, 崔嵬竟然還覺得不是那麽習慣。有些不太相信,這個夏日就這樣流逝了?這不是崔嵬度過的最忙碌的夏日,卻是對他來說最為充實的一個。他的大半精力都用在應對北涼的備戰上, 還殘存那麽幾分,都被他用在了另一人身上。

有時候是他進城到瑞王府去, 也有時候是百無聊賴的嚴璟到營中來。兩個人見面的頻率並不算高,見了面也不過是一起吃飯, 閑聊, 又或者是他陪嚴璟拆上幾招, 但每次見過之後, 崔嵬心底都會生起幾分莫名的安逸。

他也並不是真的一無所知, 但有些事超出了他先前十七年來的所有認知,他也曾經試圖想過此事, 想要給自己與嚴璟之間的關系做一個定位, 但最後仍舊一頭霧水便索性放棄。有一個呼之欲出的念頭一直縈繞在崔嵬心頭, 但他還是理不清楚,其實有些事也不用非要拆的明明白白, 對現在的崔嵬來說, 順其自然便已經足夠。

雖然入了秋, 但是西北戍軍每日的訓練依舊沒有絲毫的松懈,崔嵬對於自己又素來要求嚴厲,自晨起便跟著將士們在校場上一起摸爬滾打,一整日下來,也頗為狼狽,一個人跑到河邊清洗。

早些年的時候崔嵬對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或許還沒那麽在意,若是累的狠了,直接回到帳中第二日再收拾的事情也不是沒有過,但是近來他卻開始莫名地在意此事,總是要收拾幹凈換一身清爽的衣服才能休息,講究的時常被符越嘲笑。

洗去身上的塵土跟汗水,崔嵬一個人坐在樹蔭下的青石板上休息,近來他特別喜歡這裏,每日清洗過後都會在這上面坐上一會,任由一些過往的畫面在腦海之中回蕩。

傍晚的風吹在身上帶著難以抵抗的涼意,但對崔嵬來說,卻還算不上什麽,他將還滴著水的長發隨意披散開,整個人仰躺在石板上,讓夕陽的餘韻均勻地落在自己身上。

符越趕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畫面。半大的少年身上胡亂地裹著袍衫,如墨的長發披散在身側,平日裏挺拔的身體蜷成一團,睡得安靜又舒適。符越放輕腳步走過去,目光落在崔嵬臉上,果然看見了他眼下一點點的淡青色。

崔嵬這段時日辛苦的很,軍中上下大大小小的事□□無巨細都要過問,還要時常跟各位將軍一起商議備戰事宜,僅是這樣已經十分耗費心神,還每日跟著將士們一起在校場之上摸爬滾打,不曾有一日的懈怠。

符越認識他太久了,知道他本就是這樣的人,此刻也難得有那麽一點心疼自己這位發小。他低下頭朝著自己手裏提著的食盒看了一眼,微微挑眉——不過,看起來可不止自己一個人心疼。

他湊近了青石板,剛要伸手,方才還沈睡的少年已經整個人彈了起來,眼裏的睡意消散,微瞇著眼看著眼前的人:“什麽事?”

符越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推了推崔嵬的腿,在石板上找了個位置坐下:“不是已經睡著了嗎?我也沒發出什麽動靜啊。”

崔嵬掩唇打了個呵欠:“方才你從河邊過來踢小石子的聲音方圓幾裏都聽得到。”

符越:“……”

他將手裏的食盒塞到崔嵬懷裏:“之前我看你跟瑞王在這兒睡了一下午,河邊各種響動都沒驚醒你分毫,跟我怎麽就這麽警惕?”

崔嵬微垂視線,看了一眼懷裏的食盒,沒有回答符越的話,而是問道:“這裏面是什麽?”

“方才瑞王府的人送過來的。”符越伸手掀開食盒的蓋子,朝著裏面看了一眼:“唔,是羊肉湯啊,看來是覺得天氣涼了,所以送來給你補補身子吧?”

食盒裏的湯盅確實是瑞王府的,這段時日崔嵬已經格外的熟悉,他手指從上面劃過,唇角忍不住向上翹了翹:“只送了這麽個食盒過來,沒說什麽別的?”

符越撐著下頜湊近了那湯盅輕輕嗅了嗅:“你還想要問什麽,問問今日瑞王本人怎麽沒親自過來?”說到這兒,符越側過頭去看崔嵬的臉,“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你跟瑞王之間到底是怎麽有的交情?明明城裏都在傳你們二人勢同水火,劍拔弩張,可是私下裏,嗯,我覺得你這段時日跟瑞王相處的時候比跟我都多。”

“你怎麽跟瑞王比?”崔嵬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是啊,我跟你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跟瑞王當然不一樣。”符越支起一條腿,將下頜壓在上面,歪著臉看著崔嵬喝湯,漫不經心道,“不過瑞王這人也有意思的很,永遠一副高貴冷艷生人勿近的表情,一張嘴卻是陰陽怪氣討厭的很,沒想到待人倒是很貼心細致,不說他先前對你,就今日,我聽那送湯的小廝說是他自己著涼染了風寒,便擔心你在軍中生病,讓人專門做了這湯送來,這要是個姑娘,崔嵬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是駙馬了?”

崔嵬在符越說前面的話時便已經皺起了眉,聽到後半段便忘了反駁,喝湯的動作也停了下來,擰著眉頭看向符越:“璟哥病了?”

“是……啊,你跟他叫什麽?”符越瞪大了眼,“你居然跟他叫哥?我比你還大半歲怎麽從來不見你跟我叫哥?”

崔嵬沒有理會他的話,將手裏的食盒整個塞到他手裏,起身從石板上跳下,一面整理著還未幹透的頭發,一面道:“我要出去一趟,今晚巡營你替我一下。”

“那倒好說,不過,崔嵬,”符越坐直了身體看著他,“你別是現在要去瑞王府吧,你看看這天色,等你到的時候,城門可就關了。”

崔嵬仰頭看了看愈發暗淡的天光:“沒關系,我自有辦法。”他將長發高高束起,將淩亂的衣袍整理好,朝著符越揮了揮手,“走了。”

暮色降臨,雲州城白日的喧囂退散,逐漸歸於寧靜。瑞王府裏更是安靜至極,畢竟府內所有人都清楚,自家王爺染了風寒,需要靜養。

但嚴璟本人倒是沒有什麽太大的感覺,可能也因為白日裏睡得太久了,到了這個時候反而覺得格外的清醒,也可能是覺得無趣。

本來前一日睡之前,他還想著跟崔嵬有一段時間沒見了,等白日裏找個什麽由頭再去營中看看,卻沒料到,一覺醒來頭昏昏沈沈的,怎麽也打不起精神,銀平叫了大夫來診了脈嚴璟才確信,自己居然就這麽莫名其妙地染了風寒。

其實嚴璟一向覺得自己並沒有多嬌貴,雖然長了個花瓶的外貌,但是從小到大也算是身體健壯,很少生病,也不知為何今年只是因為入秋降了溫,就也能著涼生病,戍軍大營也去不得了,只能圈在府裏睡了一整日的覺,還真真是百無聊賴。

銀平進來的時候便瞧見自家殿下靠坐在榻上,盯著旁邊的燭火發呆,小聲問道:“殿下,您睡了一整日了,要吃些東西嗎?白日裏竈房煮的羊肉湯還溫著,我給您盛一碗來?”

“嗯?”嚴璟回神,突然想起什麽一般,“對了,羊肉湯,給宣平侯送去了嗎?”

“煮好便送去了,專門拿了您的令牌去的,這個時辰那位小侯爺應該已經喝完了。”銀平回道。

嚴璟點了點頭,腦海裏想起了那人平日裏吃東西的樣子,突然就生起了一點食欲:“那給我也盛一碗來嘗嘗吧。”

“是,殿下。”銀平替嚴璟掖了被角,確認自家殿下神色好了許多,才躬身退了下去。

嚴璟靠坐在床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褥上的花紋,突然聽見屋頂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不由側耳仔細辨認。正凝神之間,一直緊閉的西窗突然被從外面推開,一道勁瘦的黑色身影在秋風的伴隨下翻進了屋內。

嚴璟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盯著那個方才還在腦海裏出現的少年:“你……”

崔嵬回過頭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輕手輕腳地將西窗重新關好,幾步來到床榻邊,半蹲下來,仰著頭看著嚴璟:“璟哥,我聽說你病了,所以來看你。”

嚴璟神色覆雜地看著少年的笑臉,又看了看窗外昏暗的天色,大抵因為生病的緣故,喉間仿佛梗住,半晌才問道:“這個時辰,城門應該關了吧?”

少年微垂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根,小聲道:“我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爬城墻,又翻人家院墻,璟哥,你可要幫我保密啊。”

嚴璟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少年的頭頂,聲音裏帶著笑還有壓抑的某些情感:“看來雲州城的城防,還應該再加強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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