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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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嵬蹲坐在床榻邊, 手撐著下頜正眼巴巴地看著嚴璟,聽見他的話忍不住將臉埋在掌心, 小聲回道:“其實也還好, 他們該盡的職責毫不松懈, 只是因為這雲州城的城防是我一手布置, 自然知曉如何破解。不過方才過來也確實發現了一點漏洞,回去會重新整改, 不會讓雲州有失。”

嚴璟摸了摸少年的頭頂,輕輕點頭:“我知道你心中自有分寸。”

崔嵬彎了眼,慢慢擡起頭,目光落在嚴璟臉上, 倆人也有一段時日沒見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病的緣故, 他總覺得嚴璟現在看起來消瘦了許多, 也格外的憔悴, 眨了眨眼正要開口,緊閉的房門突然“吱嘎”一聲被人推開,崔嵬在錯愕之間身體已經先做出了反應, 他撐著床榻的邊緣,越過嚴璟的身體直接翻到床榻內側, 還順手扯過了旁邊的被褥將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

銀平一手拎著食盒一手關上房門將秋夜的涼風擋在門外,口中道:“殿……下, ”他目光落到床榻內側, 難以置信地開口, “那是不是有個人?!”

嚴璟:“……”

他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止住了銀平的驚詫,一手在崔嵬身上輕輕地拍了拍,另一只手掩著唇輕咳了一聲,將到了唇邊的笑止住,朝著銀平手裏看去:“羊肉湯?”

“啊,是的,殿下,溫了大半日,方才我去盛的時候,香氣四溢,您快喝點吧。”銀平說著將食盒的蓋子打開,羊肉的鮮香味道果然在房內飄散開來。嚴璟勾了勾唇,朝著銀平擡了擡下頜,“這羊肉湯還有嗎?”

“有啊,”銀平將湯碗端了出來,目光覆雜地看向嚴璟裏側,“殿下您還要?”

“嗯,再盛一碗送來吧。”嚴璟彎眉眼,側過頭朝著自己身旁看了一眼,“這天涼的厲害,多喝一碗暖暖身子也好。”

銀平朝著嚴璟施了一禮,又忍不住朝著床榻裏面那個人形看了一眼,而後躬身退了下去。

房門開啟而後又關上,裹在被子裏的崔嵬動了動,慢慢探出頭來,朝著門口看了一眼,才坐起身,看向嚴璟:“走了?”

“嗯,”嚴璟朝他看了一眼,“你方才……”

崔嵬對上嚴璟的目光,整張臉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他方才純粹是條件反射,總覺得自己莫名其妙摸到人家王府裏來是見不得人的,因此一聽見門響就想將自己藏起來,但是……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被子,現在看起來似乎有些掩耳盜鈴。

嚴璟瞧著他的臉,唇邊的笑意蔓延開來,笑至一半,又忍不住掩著唇咳了起來。崔嵬本來還有幾分惱羞成怒,一見他咳嗽,便立時變了臉色,手指抓住了嚴璟的衣袖,一臉緊張地盯著他看。

嚴璟止了咳,安撫一般拍了拍他的手:“不小心染了風寒,沒什麽大礙,不用這麽緊張。”

崔嵬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蒼白的臉,發現連一向紅潤的唇都有幾分幹裂,忍不住咬緊了下唇,皺著眉小聲問道:“璟哥,很難受嗎?”

嚴璟聽著他的口吻不由輕輕笑了一聲:“風寒而已,你沒得過嗎?”

崔嵬擰著眉頭想了想,而後搖了搖頭:“沒有。”

嚴璟一楞,不由搖頭:“你可真是……”話說了一般,又彎了唇,“沒有得過更好,我們將軍就該是健健康康的。”

崔嵬盤著腿坐在床榻上,目光緊緊鎖著嚴璟,頗有幾分無措,聽說嚴璟病了,他便不假思索地來了,可是此刻待在這裏他才發現,自己並沒有一丁點照顧人的經驗,除了像現在這般眼巴巴地盯著人看,竟是一點的作用也沒有,還真是有點……洩氣。

嚴璟端著湯碗剛喝了一口,回過視線就發現崔嵬的嘴角耷拉下來,看起來滿臉的失落,便忍不住開口:“怎麽這副表情?”他將湯碗朝著崔嵬面前送了送,“送去的羊肉湯沒喝到嗎?”

崔嵬老實地搖了搖頭:“沒來得及,便宜符越了。”他將膝蓋支起,將臉壓在上面,歪著頭看著嚴璟,“璟哥,我能為你做點什麽?”

嚴璟看了他一眼,沒想到這少年方才竟是為了這件事而苦惱。他目光一瞬不離地落在崔嵬身上,看著他那張還有些青澀的臉龐,看著他原本束得規整卻因為鉆進被子裏而變得淩亂的長發,看著他那雙毫不掩飾其中的擔憂的眼睛。嚴璟垂下眼簾,竟然真的認真地思索了起來,半天回道:“那,陪我喝羊肉湯吧。”

銀平很快就又送了一碗湯進來,這一次入內的時候他小心地敲了敲門,得了應允才將門推開,而後便看見了端端正正坐在床榻邊的崔嵬,在驚詫過後,銀平發現自己居然沒有覺得十分意外,畢竟自打到雲州以來,能夠出入自家殿下房間的人還沒有幾個。

來來往往數次,他早就清楚這位時不時出現在府裏的少年就是大名鼎鼎的宣平侯,更知道自家殿下偶爾外出也是到戍軍大營去看望那位侯爺,也從侍衛那兒聽說了當初返回雲州的路上,他們與那侯爺之間的交集。

越是如此銀平越是無法理解,明明這二人關系看起來好的不得了,那為何當日裏自家殿下還偏要自己將傳那樣的流言出去?但是這種事從來不是他能過問的。

銀平朝著二人恭恭敬敬地施禮,將湯碗放下,識趣的退了下去。

湯盅在火上溫了大半日,散發著濃郁的香氣,崔嵬原本因為擔憂而消散的食欲此刻又生起了幾分。嚴璟看見他的表情便已了然,端了湯碗遞到他手邊:“本就是讓人給你煮的,幸好你來的及時,還能趕上這一碗。”

崔嵬想了想,從床榻上下去,將放在一旁的矮桌搬了上去,讓嚴璟可以將湯碗放上,坐的更舒服一些,而後他站在床榻邊猶豫了一下,目光在房間內轉了一圈,最後將掛在一旁的嚴璟的外袍拿過,披到嚴璟身上,這才挨著嚴璟坐了下來。

嚴璟的目光一直跟著崔嵬,將他每一個舉動都收入眼底,感覺心口變得軟軟的,好像被什麽東西融化。他知道崔嵬在做什麽,盡管明顯看得出來,他並不擅長如此,但就像他不顧城門關閉,也要翻墻到府裏而來一樣,都是這少年人的心意。

直接而又炙熱。

嚴璟覺得自己的風寒好像都被驅散了。他拿著湯勺在碗裏攪和了幾下,擡眼發現崔嵬的註意力也沒有在湯上,而是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不由好笑:“怎麽,湯不好喝嗎?”

崔嵬搖頭,他端起湯碗,就像證明一般喝了一大口:“好喝極了,我只是瞧著璟哥你好像並不喜歡。”他抿了抿唇,“璟哥你想吃什麽,我去給你找?”

嚴璟喝了一小口湯,而後才緩緩道:“染了風寒難免會沒什麽食欲,明日就好了。”他看了崔嵬一眼,想了想道,“你這麽急匆匆地過來,軍中沒有事嗎?”

“符越答應替我巡營,還有幾位將軍在,沒有關系。”崔嵬回道。

“這樣啊,”嚴璟的目光微微閃爍,“那今日就宿在府裏,等明日一早開了城門再回去吧?”說到這兒,他又補充了一句,“大晚上的就不要再去為難守城的將士們了。”

“宿在府裏?”崔嵬心底其實是這麽想的,但是他看著嚴璟病懨懨提不起精神的樣子又有些猶豫,“我這樣是不是太打擾你了?”

嚴璟將喝了幾口的湯碗放下,拍了拍身側的位置:“白日裏我睡得太多,你留在這兒剛好陪我解悶,不好嗎?”

崔嵬看著那張總是讓自己忍不住失神的臉,點了點頭:“好。”

喝了大半的羊肉湯被端了下去,矮桌又重新回到了地上,少年人褪去外袍,僅穿著一件單薄的裏衣挨著嚴璟坐了下來,嚴璟的目光在他身上凝結,手指無意識地摳弄著被褥的紋路,而後才輕輕地舒了口氣,扯了另一張被子蓋在崔嵬身上:“就這樣陪我說說話吧。”

崔嵬點頭,而後又猶豫:“那說什麽呢?”

嚴璟彎了彎唇:“這麽久沒見,你就沒有什麽想跟我聊的?”

“有,”崔嵬不假思索道,“我有許多話想跟你聊。”恨不得將自己每一日的飲食起居都講給你聽,但又怕你覺得無聊。

但事實上嚴璟並不會覺得無聊,他目光溫柔的落在崔嵬身上,聽著他講白日裏在校場上怎麽在三招之內就將李將軍制服,講巡營的時候碰上了一只不知道哪裏跑來的小兔子差點被符越抓來烤了吃,但是最後被自己放走,講阿姐前段時日來了信,再有一個月左右自己就真的要當舅舅了。

崔嵬其實並不擅長跟人聊天,但嚴璟可以明顯地感覺的到,他正努力地想將一切都分享給自己,真誠且毫無保留的。

嚴璟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看了看少年的眉眼,良久,才緩緩道:“北涼那裏是不是快有動靜了?”

崔嵬點了點頭:“前兩日我們便收到了密報,北涼的老汗王已經去世了,只不過那位新汗王將此消息暫時掩藏了起來,大概是準備掀起什麽更大的動作,所以在事先得了都城聖上的應允之後,我與幾位將軍商議,這一次我們不等北涼的反應,改由我們先發制人。”

話說到這裏,崔嵬扭過頭看了嚴璟一眼,低頭咬了咬下唇:“所以璟哥,過幾日我就要出征了。”

嚴璟微微閉了閉眼,手還按在自己心口,他聽見自己輕輕嘆了口氣:“果然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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