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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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璟只在那些話本與傳說中見過這樣的場景——身後是漫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面天空,每向前走一步都會踩到的黏濕鮮血,一不小心還會踩到一具沒有任何知覺的屍首。小說

縱使之前心底對這裏的情況已經有了預料,卻只有親眼瞧見的時候才會知道這場面是如何的慘烈。

嚴璟用劍尖撥過一具離自己最近的屍體,從身上的衣著認出這應該是北涼人中的一個,又朝附近的幾具看了看,確認都是北涼人,才悄悄地松了口氣,雖然崔嵬他們在人數上要遠遜於北涼人,但是現在看起來,在戰力上,卻十分的驚人。

嚴璟攥緊了手裏的長劍,終於將註意力轉向了數丈以外的戰局。

北涼人雖然人多,但面對武藝高強的對手,還有不斷增多的同伴的屍骸,難免心生怯意,已經不再執意朝著村中而去,有了且戰且退的跡象,離村口也逐漸遠了些,這才連憑空出現了嚴璟這麽大一個活人在附近,都沒人能夠察覺。

嚴璟悄無聲息地向前走了幾步,終於認出了人群之中的崔嵬,大概也是從睡夢中被驚醒,那少年甚至連一件外袍都沒來得及穿,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白色中衣,現在已經被血汙浸染地看不出本來模樣。

可是少年的氣勢卻完全沒有因衣著而被掩蓋,就在這剎那間,他手腕橫轉,反手將長劍插進了身後一人的胸膛,那人哀嚎著掙紮不止,他卻毫不在意,回手收劍,向前疾馳幾步,借著餘勢憑空躍起,竟是將幾步之外一個意圖離開的北涼人從馬上飛踢下來,然後毫不猶豫地用劍刃劃破那人的頸項。

鮮血四濺而出,直接噴到崔嵬臉上,他那張巴掌大的白皙小臉已經完全看不出本來面目。但崔嵬卻毫無察覺,隨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挑起長劍,殺向了下一個人。

嚴璟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直到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地相信那一日在大漠之上,這宣平侯出手的時候是留了分寸的,不然,他可能像方才那般在轉瞬間就劃開自己的喉嚨,而自己與這滿地屍首一樣,毫無招架之力。

也怪不得這人敢只帶著六七個隨侍就來這村口應敵,或許從出門的那一刻,少年心中想的就不是拖延,他就沒想過讓這些北涼人活著從自己面前離開!

嚴璟的喉頭微顫,眼前的場景已經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想,目光卻忍不住仍舊追尋人群之中的那個明明有些單薄的身影。他看不見崔嵬的眼睛,卻沒來由的相信,少年那雙澄澈明亮的眼裏此刻應該只剩下肅殺與冷漠。

一個北涼人突然用北涼語大喊了幾句,跟著,崔嵬的一個手下也提聲朝著崔嵬吼道:“將軍,他們準備撤了。”

崔嵬揮劍橫掃,聲音在夜色之中顯得格外的冷漠:“就地格殺,一個不留。”

連日來嚴璟與崔嵬打過不知多少交道,哪怕那日在大漠之上初識之時,他也從未聽過這般包含殺意的聲音,忍不住擡眼朝著那少年臉上望去,正茫然間,突然聽見身側傳來細微的聲響,側目過去,就瞧見方才被崔嵬刺進胸口的那個北涼人竟然還沒有死,尋著無人註意的間隙,拖著一口氣爬向不遠處的一匹馬。

崔嵬冷淡的聲音仍猶在耳,嚴璟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間已經燒的面目全非的屋舍,腦海中浮現起方才在那院門口看見的畫面,尤其想起那具幼小的屍首,微微閉了閉眼,握劍的右手止不住顫抖起來,就好像有什麽難以抑制的情感湧上心間,還沒等他分辨清楚,下一刻已經大步上前,將手裏的長劍狠狠地刺入那北涼人心口。

嚴璟雖然武藝平平,卻也是自幼習武,這把長劍是當年他母妃專門找了匠人打造,跟在他身邊十餘年一直沒派上什麽用場,卻沒想到會在這一日,被他用這樣一種方式,有了這樣的體驗。

鮮血順著劍刃緩緩地流出,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那北涼人本就是強弩之末,甚至連回頭看看是誰的力氣都沒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便撲倒在地,再也沒了知覺。

嚴璟在這一剎那間好像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感官,身後的一切都與他沒有關聯,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具屍體,有一種後知後覺地難以置信。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也會提劍殺人,也不敢相信,奪去一個人的性命原來可以如此地輕易。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卻依舊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看著自己握劍的手,開始劇烈地息。

一只手突然輕輕地拍了拍嚴璟的肩膀,嚴璟在剎那間清醒過來,回手將長劍拔出,轉身朝著那人刺了過去。但是他這樣的招式在那人眼裏實在是不值一提,那人身子沒有挪動分毫,只是擡手抓住嚴璟的手腕,就輕而易舉地讓他長劍易手。

嚴璟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掌心,再擡頭,對上一張滿是血汙的臉,還有那雙依舊明亮的眼睛,整個人楞了楞,擡眼朝著四下裏看去,才發現廝殺不知何時結束了,崔嵬那幾個手下正在滿地的屍首間走過,清理殘局。

崔嵬沒有在意嚴璟的怔楞,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狼狽的中衣,勉強找到一塊還算幹凈的布料,順手將嚴璟的劍在上面蹭了蹭,抹去上面的血跡,而後才將劍柄倒轉,遞還到嚴璟手裏,朝著他輕輕點了點頭:“殿下的劍,還請收好。”

這一會的所見所聞所做所為對嚴璟來說實在是太過震撼,以至於到了此刻,他還無法完全地回過神來,木然地接過劍,輕輕開口:“多謝。”

視線卻忍不住落在崔嵬那件更加臟亂的中衣上。

崔嵬察覺到他的視線,滿不在乎地笑了一下:“反正這衣服已經這樣了,殿下不必介懷。”

“嗯。”嚴璟簡短了應了一聲,卻再多說不出一個字。他看向崔嵬的目光格外的覆雜,尤其是看到他手裏自己的劍還在滴著血時,忍不住抿了抿唇。

這人把別人的劍擦的幹幹凈凈而後奉上,卻渾不在意自己的劍幾乎被血跡染紅。嚴璟實在是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如此簡單的回應實在不像是嚴璟的性格,所以崔嵬忍不住朝他臉上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方才起就想說的話問出了口:“殿下怎麽跑到這裏來了,還是孤身一人,是跟侍衛走散了?”

“沒,沒有。”嚴璟又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醒悟道,“我是來找村長的。”

崔嵬察覺到嚴璟在剎那間就緊繃起來,忙道:“方才我們一路過來的時候,瞧見了他,所以我讓人將他送回去了,殿下不必擔心。”

“那就好。”嚴璟心底最後的那塊大石緩緩的落地,他擡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又忍不住看向崔嵬,平生第一次察覺到想說什麽卻又不知如何開口的困窘。他腦子裏仍是亂成一團,這麽半天過去,依舊理不出一點頭緒。

崔嵬也察覺到這人此刻似乎有些奇怪,卻不明白為何。正思量間,一個手下來到二人面前,先是頗為意外地看了嚴璟一眼,才抱拳朝崔嵬道:“將軍,戰場已經打掃完畢,這只北涼小隊一共二十八人,全部格殺,無一獲免。”

崔嵬頗為冷淡地朝著嚴璟身後那具屍體看了一眼,而後點了點頭:“我們的人呢?”

“起初北涼人頗具氣勢,又在人數上占據著優勢,所以我們多少還是吃了些虧,但剛剛屬下問過了,雖然各有所傷,但並沒有危及性命的,待會回去包紮一下就好。”那侍衛說著話,嚴璟便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這才發現這人在說話的時候,右手還在按著左臂,仍有鮮血從中流出。

嚴璟下意識地在身上摸了摸,這才想起自己起的實在太匆忙,除了這把長劍已是身無長物,更別提還帶著什麽傷藥。比起他,崔嵬卻冷靜的多,他朝著那人點了點頭:“先去包紮吧,其他的事之後再議。”

嚴璟看著那人慢慢走遠,這才回過頭看了崔嵬一眼,崔嵬對上他的視線,一雙眼裏帶著分明的困惑:“殿下是有事吩咐嗎?”

嚴璟目光從崔嵬身上上上下下地掃了一遍,只是這人身上這件衣服實在是沾染了太多的血汙,嚴璟根本無法分辨他究竟有沒有受傷。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要從何問起,崔嵬已經不再瞧他,而是擡腿走向嚴璟身後那具北涼人的屍首,用一直拎在手中的劍將屍身翻了過來,蹲下身在這人身上翻找了一番,最後只找出一塊浸了血的牌子,他盯著那牌子看了一會,隨手丟在地上,才回手將劍收回鞘中,低低嘆了口氣。

嚴璟在他幾步之外,聽見嘆息聲忍不住問道:“怎麽?”

崔嵬微垂眼眸:“不過是北涼一個偏遠部族的人,也敢如此大膽地犯我國境,侵擾我百姓。北涼人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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