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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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璟的目光忍不住落在地上的那塊牌子上, 其實他有點想將那牌子拾起看看上面到底寫了些什麽,讓崔嵬能夠如此迅速地認出這屍首的來源。但這種事平日裏他是不會做的,哪怕今日經歷的震撼實在有點多, 讓他已經有些反常,但當著崔嵬的面,這種事他還是不太做的出來。

思索再三, 嚴璟終於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手,將目光收了回來, 四處瞧了瞧之後,又重新轉回到崔嵬身上。他在等崔嵬接下來的反應,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他雖是個廢物,卻是個既有脾氣又有主意的廢物, 做事情從來不會看別人的臉色,更不會等別人的意見。

可是眼下卻不一樣, 在這個偏僻的小村子裏, 在戰火過後滿地屍首面前,這是嚴璟從來沒面對過的場面,讓他覺得陌生且不知所措, 眼前這個半大卻目光堅定的少年在這種時候變得莫名可靠起來,以至於連嚴璟這種與之有過齟齬的人, 在此情此景下都忍不住想像他的手下一樣,上前抱拳拱手, 然後真心實意地問上一句:將軍, 接下來應當如何。

當然, 盡管這種沖動十分強烈,嚴璟也還是問不出口。所以他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崔嵬,等著他下一步的動向。

崔嵬對於他的目光卻沒有什麽察覺,他的註意力全在身後那間已經燒了大半的屋子上。方才一直被北涼人所拖,沒有空閑,直到現在崔嵬手下的人在草草包紮了自己的傷口之後才終於分出精力上前撲火,火勢漸漸小了,但終歸是來不及了,這間屋子已然是救不回來了,就像這屋子的主人一樣,崔嵬他們已經將所有的北涼人除掉,也無法挽救回他們的性命。

崔嵬盯著那火光看了會,握緊了手裏的劍鞘,大步朝著那屋子的前院走去。他沒有說話,嚴璟卻仿佛知道他要做些什麽,腦海中立刻浮現了方才見過的畫面,臉色微微凝滯,卻也沒有猶豫地跟上了他的腳步。

二人走到院子裏的時候,火光已經漸漸止了,但天色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慢慢地亮了起來,所以他們可以清楚地看清這個小院的每一個角落。

若論起來,這一家其實比村長家還要簡陋,不管是院子還是屋舍都要更小一些。但並沒有妨礙這裏的主人也曾很努力很認真地生活著。屋舍不大,想必曾經也極近整潔溫馨,院子狹窄卻也種了小菜,養著家禽家畜。或許清苦,但一家人一起時也一定和和美美。年輕人勞作,老年人含飴弄孫,偶爾會吵架拌嘴,但很快又會和好。

但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夜之間蕩然無存,只剩下一間房屋的空架子,還有,滿地屍首。

崔嵬走到那些屍首前,面上的神色變得愈發的凝重,他目光在看見那孩童身上的外袍時帶著訝異,扭過頭朝著嚴璟看了一眼,看見他身上的中衣,登時明白緣由,便朝著嚴璟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朝著那幾具屍首深深施了三禮。

嚴璟遲疑了一瞬,也跟著他的動作,躬下身深深行禮。

他心底湧起從未有過的感受,自責、無力、憤恨還有各種各樣他無法形容的情緒,最後全部化為了一聲嘆息。

崔嵬的手下及其能幹,雖然各自都有損傷,但手腳還十分的利落,片刻便將那火完全撲滅,方才那位似乎是首領的又來到崔嵬面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首,垂眸低聲道:“是屬下等無能,若是能再早點發現,一切也不至於如此。”

崔嵬輕輕搖頭,他微微垂下眼簾,似乎是在掩蓋自己的情緒:“待會把村長他們接回來之後,與他們商議一下,按照村裏的習俗,將這家人好好下葬吧。”

“是,屬下明白。”那侍從稍一猶豫,又問道,“那將軍,村外的那些北涼人的屍首如何處置?”

“拖到深山裏,焚屍滅跡。”崔嵬淡淡道,“處理幹凈,不要留下一點痕跡,以免驚擾村裏人。”

“是。”

崔嵬軍中辦事素來令行禁止,久跟在他身邊的人也早已習慣,因此話不用再多說,便按照吩咐去做了,只留下嚴璟與崔嵬兩個人站在院中。

到了此刻,崔嵬面上的煞氣才完全的消散,表情也稍微恢覆地溫和了一些,他擡眼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目光一直盯著自己的嚴璟,忍不住抓了抓頭發,而後才呼了一口氣:“是我疏忽了,殿下,我們去接村裏人回來吧,也順便,”他朝著地上看了一眼,“找一件外袍給你。”

嚴璟發現自己在應當與這人好好說話時,直接喪失了說話的能力,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好。”

二人一前一後,在村口找了兩匹馬,朝著村子另一頭而去。

等找到村裏人,帶著眾人又重新回到村內,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的事情了,天色完全亮了起來,朝陽掛在天邊,明亮而又溫柔,給這個遭受大難的小小村落帶去了那麽一丁點的溫暖。

幾乎是全村的人都匯聚在村口,這些人世代居住於此,還是頭一次遇到這樣兇險又殘忍的事情,雖然自己僥幸死裏逃生,但平日裏朝夕相處的同村一家竟然遭受如此劫難,實在是讓這些簡單樸實的村民無法接受。此刻便都聚了來,看看自己能夠做些什麽,也一起商議一下這一家人的後事。

嚴璟站在人群邊緣,周圍的低低交談聲,啜泣聲,甚至還有嚎啕大哭的聲音都傳入他耳內,讓他只覺得心口好像也跟著疼了起來,他擡手按了按仍舊悶的厲害的胸口,向後退了幾步,離開了人群。

隨行的侍衛立刻發現了他的動作,也跟了上來:“殿下,您這是……”

嚴璟輕輕搖頭:“我去透透氣,你們留在這裏,能幫上什麽就幫什麽。”話落,他擡眼發現崔嵬正坐在村口的一棵大樹下,怔怔地看著天邊的朝陽,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從嚴璟的角度看過去,發現那雙總是十分明亮的雙眼此刻似乎有些暗淡,當然,也可能是陽光有些晃眼。

少年身上還穿著那件沾滿了血汙的中衣,因為衣服有些殘破,露出了分外明顯的鎖骨,崔嵬也渾然不覺,就那麽靠在那裏,一動不動。少年人身形還沒有完全長開,盡管平日裏這人看起來氣勢十足,但此刻這麽看過去,也不過是小小的一只。

嚴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袍,方才他們與村裏的人匯合,嚴璟的侍衛見他衣著狼狽,便先找了衣袍讓他換上,而崔嵬所有的手下大概都忙著去深山裏“焚屍滅跡”了,根本無暇顧及他,崔嵬自己好像也根本不在意,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有多麽的可怖。

嚴璟沈默了一會,朝著侍衛道:“再去給我找一件幹爽的外袍來。”

侍衛怔楞,但掃量著他的表情還是沒敢多問,領命退下。

崔嵬在樹下發了有一陣的呆,以他的耳力,從他所在的位置還是能清楚的聽見那些村民的哭嚎聲。他不知如何應對這樣的場面,他見不得旁人在自己面前傷心難過,也不知道在這種時候如何說上一些可以寬慰人心的話。

更何況有些傷痛是你不管說些什麽都無法寬慰的。

崔嵬十幾歲時便去了西北,在戰場上摸爬滾打,見過不知多少更惡劣更殘忍的事情,也見過不知多少原本鮮活的生命倒在自己面前,早已習以為常,最起碼外表看起來波瀾不驚。但其實,還是有很多事情是他難以接受的。

他們是將士,保家衛國是他們的使命,他們斬殺敵人毫不手軟,也可能終有一日會死在敵人刀下,這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也是他自幼習武的原因。可是那些村民,他們想要的只是像以前那樣平靜祥和的日子,他們弱小卻善良,又為何被卷入這樣的事情裏?

崔嵬早就知道,哪怕自己再英勇,依舊不能保護這天下的每一個人,在他不知道的角落,不知有多少人也經歷過甚至正在經歷這樣的事情。可是當這些發生在眼前的時候,他還是難以自制地會生起幾分久違的無力感,憎惡自己的無能。

日頭比方才升得更高了些,晃得崔嵬有些睜不開眼,他擡手捂住自己的臉,想遮一下陽光。正當此時,他聽見身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剛扭過頭去,就被一件衣服砸到了臉上,崔嵬將那外袍掀開,就看見了嚴璟那張哪怕經歷了一宿的折騰已經狼狽不堪卻難掩冷艷的臉。

嚴璟察覺到他的目光,一時之間居然覺得有些尷尬。他不自然地舔了舔唇,輕輕擡了擡下頜,示意崔嵬低頭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

崔嵬順著他的指引低頭看了一眼,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此刻究竟有多狼狽,自己身上那些血汙落到別人眼裏又會如何驚恐,有些不好意思地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頭,低聲道:“殿下見諒,久在軍中,多少有些……嗯,不拘小節。”

他說著話,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外袍,雖然看起來是一件很簡單的墨綠色外袍,但仔細瞧著會發現上面繡著深色的暗紋,不管是布料的質地,還是工藝都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加上這外袍的尺碼……崔嵬下意識擡起頭朝著嚴璟看了一眼,而對方已經錯開了視線。

崔嵬拿著這外袍有些猶豫,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臟的看不出本來面目的中衣,又擡起頭朝著四處張望了一下,最後將那外袍抱在懷裏,朝著嚴璟道:“前面有一條河,我先去洗洗。”

嚴璟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遠處那條河,輕輕點了點頭:“嗯。”

晨間的河水還是有些涼的,嚴璟蹲在河邊伸手去撩水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回過頭卻發現崔嵬已經褪去了鞋襪,將褲腳高高挽起,就像沒有感覺一樣走進了河水裏。河水剛好沒到他的小腿,讓嚴璟的目光也忍不住落到了那裏。

少年人的身形到底還是有些清瘦,兩條小腿白皙又瘦削,讓人很難想象這樣的身子如何迸發出那樣巨大的力量,可以將一個強壯的北涼人從馬上飛踹下來。

就在嚴璟思索間,崔嵬已經撩起河水洗去了臉上的血汙,讓那張年輕又有些青澀的小臉恢覆了本來面目。他將胡亂束起的長發也全都散開,將它們垂在河水之中,任由流動的河水慢慢地沖刷上面沾染的所有痕跡。

洗完了頭發,崔嵬的動作遲疑了一下,有些猶豫地回頭朝著嚴璟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衣,最終還是一咬牙,將中衣脫了下來,開始清洗自己上半身。嚴璟察覺到他的視線,自然將註意力完全轉了過去,忍不住懷疑若是自己此刻不在場的話,這少年說不定已經扒掉自己身上所有的衣物,直接在這河裏洗澡了。

還真的是久在軍中,不拘小節。

嚴璟的目光落在少年有些單薄的脊背上,二人之間只隔了幾步,所以他清楚地看見上面有幾道淺淺的傷疤,有的是刀疤,有的是箭瘡,有的看起來只是淺淺的擦傷,有的卻逼近要害,看得人心驚。

嚴璟心裏明白,像崔嵬這種久經沙場之人,即使武功再高強,也並不可能百戰不殆、毫無損傷,但如此直觀地看起來,多少有些震撼。他一直明白這世上沒有容易的事情,就像他自己,身為皇子,也不過是這樣。但在今日之前,他也一直是平平安安的活著,從不用擔心有性命之虞。

眼前這少年卻是從十幾歲開始,便整日在刀槍劍戟裏滾過,每一次出征前大概都要抱著這是最後一次的打算。

崔嵬手腳麻利,就在嚴璟出神的功夫,已經將自己清洗幹凈,赤著腳來到岸邊,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的中衣,略一猶豫,最終還是直接拿起了嚴璟那件外袍,將自己裹了起來。

因為常年在軍中,崔嵬早就習慣了小袖袍衫,有時候幹脆一身短打,加上嚴璟本來身形就要比他更為高大,這一身寬大的外袍穿在身上,多少有些不太習慣。他將寬大的袖口向上挽了兩圈,露出一截瘦削卻有力的手腕,這才感覺舒服了些,扭過頭發現嚴璟一直蹲在河邊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

崔嵬想著人家這樣上好的衣服被自己這麽邋裏邋遢地穿在身上,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覺地摸了摸鼻尖,小聲道:“殿下,待回去後我會把這外袍洗好再還給您。”

嚴璟應了一聲,不置可否。

崔嵬觀察著嚴璟的表情,覺得他似乎並沒怎麽在意,這才放下心來,挑著河邊一塊巨大的石板坐了上去,仰面躺倒,陽光照在臉上,他孩子氣地遮了遮眼,卻沒有起身的打算,甚至擡手將自己濕漉漉地長發披散在身側,一副慵懶又閑適的模樣,與先前那個在敵軍之中浴血廝殺的將軍判若兩人。

大概是心情好了一些,崔嵬的勇氣也多了些,尤其是他能察覺到今日的瑞王似乎沒有往日那麽難纏,尤其對方還好意借了衣服給自己,他索性睜開眼,拍了拍身側石板空餘的位置:“殿下,要坐下曬曬太陽嗎?回雲州之後,可很難再見到如此溫和的陽光了。”

嚴璟覺得自己該拒絕的,但是他沒有,他朝著四下裏張望了一下,連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些什麽,而後大步走到崔嵬身邊,在他身側坐了下來。

從大漠上初識那天到現在,他與這個宣平侯之間發生了不知多少的齟齬,哪怕在都城啟程的那一日他還想著從此不要再跟這人有什麽交集,卻沒想到此刻居然能夠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曬著太陽。

當然,也僅是曬太陽。哪怕經過昨夜之後,他對這宣平侯不再……厭惡,二人也還是沒到可以促膝長談的地步。崔嵬明顯不善言辭,而嚴璟,還是沒想好到底要說些什麽。

崔嵬說的沒錯,此時的陽光格外溫和,曬到臉上也不會覺得很難受,反而會感受到一股暖意縈繞慢慢在體內擴散,讓人忍不住會生起幾分困倦之意。

身側格外的安靜,就好像那個人已經進入了睡夢中,嚴璟忍不住側過頭去看,卻發現崔嵬依然睜著一雙眼,楞楞地看著天空,思緒早已不知飄散到何處。嚴璟突然有些好奇這人在想些什麽,是想回到西北之後的事情,還是與自己一樣,只要一閉上眼,就忍不住會回想到昨夜,腳下的鮮血,滿地的屍首,還有那個在自己劍下不斷抽搐的北涼人。

“你第一次殺人是什麽時候?”嚴璟突然開口。

“嗯?”崔嵬飄散的思緒慢慢回來,聽見嚴璟的話,他先是詫異地挑了挑眉,而後突然回想起昨夜的一些片段,這才後知後覺地想到,自己好像疏忽了一件事情——自己也好,手底下那幾個人也罷,都是久經沙場之人,他們見過更血腥更殘忍的畫面,但眼前的瑞王卻不一樣,這人自小在宮裏長大,手臂上劃一道口子都已經算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更別提昨夜那樣的場面,還有,親手奪去了一個人的性命。

怪不得從方才起,崔嵬便覺得這人今日有些不太對勁。

他認真地想了想嚴璟的話,然後開始在腦海之中翻找那個記憶片段,許久之後,才答道:“應該是十三四歲的時候,跟著我爹到軍中歷練,也是像昨夜那樣,遇見了北涼人掠邊。”

崔嵬聲音低了許多,緩緩道:“雖也是掠邊,卻與昨夜又不太一樣。那時候的北涼人更為猖狂,根本不把西北戍軍放在眼裏,每每組織一大隊人越過沙漠,直接入我境內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我們也只能時常組織衛隊四處巡視,加以威懾。那一日我跟著我爹手下的一位副將慣例去巡視,在雲州城外幾十裏的一個村落門口,與一隊北涼人撞了正著。”

崔嵬說到這裏,微微停頓,眼睫輕輕抖了抖,但還是繼續說道:“那一日我們到的太遲了,一整個村子,百十餘口村民,有老有少,一個未能幸免。北涼人將他們殺害,將他們的屍首晾在村口的打谷場,搬走村裏所有的糧食細軟,得意洋洋地準備返程。”

嚴璟的喉頭哽住,他忍不住想,如果前一夜他們,不,是崔嵬他們沒有借宿在這,這個有些閉塞的村落,是不是也會落得一樣的下場,在一夜之間變成一個沒有活口的荒村,直到某一天再有借宿的人偶然途徑,才會發現?

嚴璟忍不住握緊了拳,他清楚地看見自己的手背上繃起青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後放開了手指,低聲問道:“然後呢?”

崔嵬微擡眼皮朝他看了一眼,他察覺到了嚴璟情緒的波動,卻只是又垂下眼,平靜道:“我們就將那一隊北涼人就地格殺,將他們的頭割下來,放在打谷場祭奠死去的村民,屍首扔進沙漠中央,留給餓狼啃食。”

崔嵬說完話,坐直了身體:“殿下,你可知昨夜那些人已經心生退意,我為何明知人數劣勢還要將他們盡數格殺?我們早晚會離開的,而那些北涼人但凡有一個能夠逃出生天,一定還會帶人回來報覆,到時候這一個村子的人,又有誰來保護?”

嚴璟忍不住擡眼望向他,少年的雙眼明亮而堅定,安靜地與他對視:“自幼時習武起,我爹就告訴我,習武是為了守護大魏守護黎民百姓,不可恃強淩弱,不可欺辱弱小。多年以來,我劍下斬殺過不知多少人的性命,但我問心無愧。”

嚴璟盯著那雙眼,一時之間竟不知要作何回應,卻沒想到崔嵬在說完上面的話之後,似乎又思量了一下,而後又道:“所以殿下完全沒有必要為了昨夜的事情而介懷,只要問心無愧就好。”

嚴璟瞪大了眼,他後知後覺地發現,少年說前面一大段話其實只是為了最後這一句,來安慰一下自己,這讓他一時之間覺得百感交集。

他確實是為了前夜之事而困擾,或者說,不只是困擾那麽簡單。他一方面因為北涼人的行動而怒不可遏,另一方面也因一個活生生的生命結束在自己劍下而茫然,哪怕他明知那個北涼人非死不可,但依舊難以釋懷。

所以哪怕過去了有一段時間,村口的屍首也被崔嵬那些得力的手下完全清理幹凈,嚴璟還是沒能完全回過神來。但他心中也清楚,這種事情,只能自己慢慢消化,等回了雲州,又恢覆往日那種平淡似水的生活時,心大如他會漸漸將這些事拋在腦後。所以方才他問出口的時候,也沒指望崔嵬會給自己多認真的回答,更沒想過這人不解回答了問題,還試圖想要開解自己,雖然看起來他並不怎麽擅長這種事。

其實方才嚴璟問的時候,只是想知道,哪怕現在英勇如崔嵬,第一次殺人過後,是不是也會像自己這樣不知所措,但此刻他才發現,自己低估了這個少年,這人或許命中註定就應該是崔家的人,生來就是當將軍的命——正直且堅定,強大卻善良。

崔嵬方才那一番話幾乎盡了自己所能,他見嚴璟還怔楞著沒有反應,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忍不住在腦海裏翻找記憶,想看看有沒有符越安慰人的例子可以供自己參考,但回想半天才發現那實在是徒勞——符越那種人什麽時候會安慰人?

“我也問心無愧。”嚴璟舔了舔幹澀的唇,突然開口。

話說完,他沒再看崔嵬,而是從石板上起身,半蹲在河邊就著微涼的河水洗了把臉,再起身時,覺得頭腦清明了不少,他轉過身看了一眼石板,發現崔嵬已經又躺了回去,並且這一次,合上了雙眼。

到底還是半大的少年,其實夜間的打鬥對崔嵬來說其實也並不輕松,他雖然沒有受傷,但也透支了不少的體力,方才說了會話,又被太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慢慢地勾起了一點睡意,也懶得再起身,幹脆就著這個姿勢就這麽睡了過去。

嚴璟垂眸看他,目光在他微青的眼下稍停了一瞬,最終輕輕搖了搖頭,轉過身朝著村子裏走去。

大概是商議出了結果,前一夜又實在倉促,各家都有各自的狼藉需要處理,匯聚在村口的村民們已經散去了大半,讓原本有些喧囂的村子重新安靜下來。嚴璟向前走了幾步,便看見了守在院門口的侍衛,忍不住朝院內望了一眼,低聲問道:“如何?”

侍衛抱拳拱手,先施禮,而後才回道:“方才村裏的幾位老人商議了一下,而後大家一起在院裏搭了一個簡單的靈堂,先將屍首簡單收斂,待備齊了棺木,再行下葬。”

“嗯,也好。”嚴璟對這種事其實並不怎麽清楚,但既然是村裏的人商議的,想來是沒什麽問題的,“回村長家。”

侍衛沒有異議,立刻跟上了嚴璟的腳步。

村長一家人都是手腳利落的,前夜留下的淩亂這一會的功夫都已經收拾一新,看起來與前日他們到達的時候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嚴璟方一進院子,就看見虎子正呆楞楞地坐在屋門口,抱著膝蓋不知道在想什麽,與前夜坐在這裏與崔嵬一起開開心心看月亮的小孩判若兩人。

嚴璟回頭看了侍衛一眼,眼帶疑惑,侍衛立刻低聲解釋道:“這村子不大,所以家家戶戶的關系都不錯,同齡的孩子尤其整日裏結伴玩耍,村口那家那個半大的孩子就是虎子的玩伴之一,方才雖然沒有直接叫他去瞧,但這麽大的孩子,已經什麽都明白了。”

嚴璟的眼神暗了暗,放輕腳步走近院子裏,最後在虎子面前停下了腳步。察覺到面前有人,虎子擡起頭來,一雙大眼睛蓄滿了淚,顯然方才是在埋頭哭泣又怕驚擾到家裏人,所以哭的克制且安靜,看起來也就格外的委屈。

嚴璟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小孩的頭頂,動作幾近輕柔,卻什麽安撫的話都沒說出口,繞過虎子進了房間。

村長家裏並沒有什麽需要嚴璟幫忙的,就算有,他也並不會做什麽,前一夜折騰了大半夜,他也又累又乏,最後倒回了榻上,沈沈地睡了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崔嵬在河邊的話起了作用,出乎嚴璟意料的是,他這一覺睡的雖然不久,卻十分安穩,更沒有像他以為的那樣會做噩夢。等醒來的時候,感覺到幾分難得的神清氣爽。

他坐在榻上醒了醒神,聽見院內傳來說話聲,掀開窗向外望去,發現崔嵬不知何時也回到了村裏,正挨著坐在石頭身邊,與他說著話。

崔嵬的長發大概在河邊睡覺的功夫完全曬幹了,被他隨手束起,露出少年人飽滿的額頭,顯得清爽又幹練。他身上還穿著嚴璟那件袍衫,大概是剛進院子就看見了虎子,還沒來得及回房。

他微微側著頭,聽著虎子小聲的啜泣,時不時地應上幾聲,甚至還輕輕地為虎子擦了擦眼淚。這兩日的時間,嚴璟已經逐漸發現,崔嵬這個人對大人看起來不善言辭,對待小朋友的時候倒是細致又耐心。

一大一小正說著,村長從房裏出來,看了一眼自己的寶貝孫子,而後朝著崔嵬施了一禮:“昨夜實在是多謝小公子,若不是小公子,別說我這把老骨頭,我們全村的人大概都活不了了。”

崔嵬並不擅長應對這種場合,慌忙起身,扶住了村長的手臂:“村長不必如此。”因為不習慣身上寬大的袍袖,看起來更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嚴璟隔著窗子看見,便起身下了床榻,理了理身上的衣袍,推門而出。

老村長瞧見嚴璟,跟著還要行禮,卻被嚴璟直接打斷,反而還了一禮:“我等小輩,實在受不住您老如此大禮。”

他說這話的時候,態度認真,就好像自己並沒有什麽其他身份,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小輩,讓崔嵬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老村長慌忙擺手:“老朽都聽說了,昨晚虎子這個臭小子亂跑,多虧了您讓人將他送了回來,還親自去村口找我,幸好公子您無事,不然老朽這可如何過意的去?”

嚴璟輕輕牽動唇角,露出一點和緩笑容:“昨晚兵荒馬亂的,一切都是在一念之間。我其實也是自負會些武藝,才敢壯著膽子試一下,但其實什麽都沒做,也是靠著崔公子才撿了命。”

這話若是往日從嚴璟口中說出,一定是嘲諷之意,但此刻,崔嵬卻從中聽出了幾分真心實意,尤其是他沒有再故意叫自己“李公子”,也不像平日裏冷冰冰的喚的那句“侯爺”,沒有嘲諷,也絲毫不顯刻薄。

嚴璟唇角帶笑,看了一眼仍坐在地上的虎子:“倒是這孩子膽子大的很,昨夜所有人都忙著逃命,只有他念著爺爺的安危,不管不顧地往回跑,倒也有情有義。”

老提到自己的孫子,老村長的表情柔和了些,他伸手在虎子額頭輕輕敲了一下:“也是他命大,遇見了兩位公子這樣的貴人。”

“貴人真的算不上,能幫些忙不添亂已經算好了。”嚴璟思索了一下,又道,“今日休整過後,我和崔公子大概也會各自上路,在此之前,村長有用得上我們的,盡管開口。”

老村長忙道:“貴客原本只是想在我們村子歇歇腳,各家各戶也都給了不少銀兩做報酬,卻莫名其妙被牽連進這樣的事情裏,老朽已經是十分愧疚了。”說到這兒,老人家忍不住嘆了口氣,“我們世代住在這裏,想著離邊境也有一段距離,應該十分安全,卻沒想到……唉,待此事徹底了結之後,我們這幫老的也得好好研究研究,是不是該再尋個去處了。”

遠離故土,尤其是一整村的人,又談何容易?嚴璟明白村長心中的顧慮,既然北涼人能來掠一次邊,未嘗不會有第二次,這個小村子,已經不那麽安全了。

“村長不必有顧慮,也不必遷村。”自嚴璟出現便一直安靜的崔嵬突然道,“那夥北涼人已經被我們除掉,再也不會來侵擾你們。至於其他的北涼人,我保證,也不會再有這個機會。”

崔嵬一開口,嚴璟和村長都忍不住朝他瞧去,村長臉上滿是茫然,雖然他知道就是眼前這少年前一夜替全村的人抵擋了北涼人,足夠證明這少年的本事極大,但做出這樣的保證是不是有些……

嚴璟目光在崔嵬臉上停留了許久,最後轉過頭朝著老村長點了點頭:“村長,既然崔公子做了保證,便一定能夠做到,你信他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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