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節說:‘你的神是忌邪的神,我必 (29)

關燈
我喜歡那個味道,”他說,“快點快點快點,就要開始下雪了。”

“對,沒錯。”亨利希望能帶著小詹繞過警車的引擎蓋前方,讓他坐進前座,但如今這想法顯得有些不切實際。就算警車後座通常必須得保持芳香,但如今除了後座,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小詹回頭望向麥卡因家,那張有部分凝止不動的面孔上頭,露出了渴望的神情。

“女本由!”小詹大喊,“放開!法國人不說再欠!每個法國人都是,你塔碼的!”他伸出舌頭,用舌頭迅速拍打著自己的嘴唇,聲音就像是嗶嗶鳥從炸胡狼①面前飛奔而去,只在身後留下一片飛揚的塵土。接著他大笑起來,開始朝屋子走了回去。

①嗶嗶鳥與炸胡狼(Roadrunner&wile E.Coyote),兩者均為卡通角色。

“不,小詹。”亨利說,抓住他睡褲的腰帶。

“我們得——”

小詹以驚人的速度轉身。此刻已沒了笑聲;他的臉孔不斷抽搐,就像翻花繩游戲一樣,同時帶著恨意與怒氣。他揮舞拳頭沖向亨利,牙齒緊緊咬著伸出的舌頭,一面胡亂喊著如同沒有元音的古怪語言。

亨利做出他唯一能想到的反應:閃到一旁。

小詹沖過他身邊,開始捶著警車車頂的警示燈,就這麽打破了其中一個,還劃傷了指關節。現在,人們紛紛走出屋外,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隔人彭磨!”小詹鬼吼鬼叫,“磨!嗯!隔人!隔人!”

他的一條腿滑下路旁,掉進了水溝裏,雖說腳步不穩,但卻依舊站著。此刻,鮮血已與他下巴處垂蕩的口水混在一塊兒,就連兩只手也嚴重割傷,不斷流血。

“她讓我氣炸了!”小詹尖叫著說,“我用膝蓋假住她的兜,她創個不提!拉得到處都是!我……我……”他安靜下來,似乎陷入沈思,開口說:“幫幫我。”接著,他嘴唇發出“啵”的一聲——在凝止的空氣中,聲音就像點二二手槍的槍聲一樣響亮——在警車與人行道中間,朝前倒下。

亨利帶他前往醫院,路上還開了警示燈與警笛。他沒對小詹最後說的那些話多想什麽,就算那些事聽起來似乎有什麽含意也一樣。他不願多想。

他的問題已經夠多了。

15

生銹克緩緩開上黑嶺,不斷看向蓋革計數器。現在蓋革計數器的聲音,大得就像夾在兩座AM電臺間的收音機似的。指針已從+400上升到+1000的位置。生銹克敢說,等他開到山頂時,指針將會跑到超過+4000的地方。他知道這不是什麽好消息——他的“輻射防護衣”只不過是臨時打造的——但他仍繼續往前,提醒自己輻射正在增強中;要是他開得夠快,就不會吸收到足以致死的輻射量。我或許會暫時失去一些頭發,但不會到致命的地步。就把這想象成是放炸彈一樣:沖進去,做好事情,馬上往回走。

他打開收音機,聽見WCIK電臺正在播放“遍布喜樂”樂隊的歌曲,立即又把收音機給關上。

汗水流進他的雙眼,讓他開始眨起眼睛。就算開著空調,貨車裏依舊熱得不行。他望向後視鏡,看見他的冒險夥伴們都站在一塊兒,身形變得渺小無比。

蓋革計數器的聲音停了下來。他轉頭一看,發現指針已落回0的位置。

生銹克差點就停車了,接著,他才意識到自己要是真這麽做,那麽羅密歐跟孩子們肯定會以為他遇上了什麽麻煩。再說,這可能只是電池沒電了而已。然而,當他再朝蓋革計數器看去時,卻發現上頭的電源燈依舊是亮著的。

在通往山頂道路盡頭的回轉處前方,有座長形的紅色谷倉。有輛破舊的卡車與更加破舊的拖拉機就停在谷倉前。由於拖拉機只剩一個輪子,所以車身還是傾斜的。雖然有幾扇窗戶被人打破,但谷倉的狀況看起來還不錯。谷倉後方,有一座廢棄的農舍,或許由於冬季積雪的重量之故,有部分屋頂已經塌陷了。

谷倉的盡頭處是開著的,就算車窗關著,空調開到最大,生銹克還是能聞到蘋果酒的陳年香味。他把車停在屋前的階梯旁。階梯處用鐵鏈掛著一塊牌子:入侵者將被依法告發。那塊老舊的牌子早已生銹,顯然已沒了效用。麥考伊一家人,過去肯定曾在夏天的夜晚裏坐在門廊上,一面吹著微風,一面眺望遠方的風景。往右邊看,可以看見整個切斯特磨坊鎮的風景;如果轉向左邊,則能一路看到新罕布什爾州那裏。只是,這條門廊上頭,如今只剩下散布在各處的啤酒罐而已。

有人在墻壁上用紅色噴漆噴上了野貓隊最強幾個字,時至今日,已褪成了粉紅色。在門上頭,那些人則用另一個顏色的噴漆寫著放蕩倉庫。生銹克猜想,這八成是一些性饑渴的青少年心中的願望。不過,說不定這也只是某個重金屬樂隊的名字罷了。

他拿起蓋革計數器拍了一下。指針左右晃動,儀器本身甚至還發出了一些聲響。計數器似乎運作正常,只是沒偵測到任何比較明顯的輻射值。

他走出貨車——內心短暫地天人交戰了一下——脫去身上大多數的臨時防護裝備,只留下圍裙、手套與護目鏡。他朝長形谷倉走去,把蓋革計數器的傳感器舉至身前,在心中向自己保證,只要指針跳動一下,就要馬上回頭穿上他的“防護裝”。

然而,當他轉至谷倉側面,閃光距離他不到四十碼的時候,指針卻依舊沒有任何動靜。這似乎不太可能——除非輻射與閃光沒有直接關聯。

情況似乎正是如此。生銹克只能想出一種可能的解釋:穹頂發動器創造了一個輻射地帶作為防護措施,借以阻止像他這樣的冒險家。這正是他先前會頭昏眼花而孩子們會暈倒的真相。全是保護措施。就像豪豬的刺,或是臭鼬散發的味道一樣。

這更有可能是計數器故障,不是嗎?你可能正讓自己暴露在足以瞬間致死的伽馬射線中。這該死的計數器搞不好根本是冷戰時留下來的東西。

只是,當生銹克接近果園邊緣時,卻看見一只松鼠飛快地奔過草地,爬上其中一棵果樹。它停在樹枝上,樹枝因水果的重量稍稍下垂,而它就這麽站在那裏,明亮的雙眼凝視著下方的入侵者,尾巴還一副蓬松的模樣。在生銹克眼裏,它健康得簡直就像騙人。他在草地上沒發現任何動物屍體,就連果樹間的通道也沒有。沒有任何自殺的動物,也沒有任何可能曾受到輻射傷害的動物。

此時,他已十分接近閃光的源頭,定時閃過的光芒如此刺眼,讓他每次都得瞇起眼睛,接近完全閉上的程度才行。在他右方,整個世界像是全在他腳下似的。他可以清楚看見位於四英裏外、看起來就像玩具似的整個小鎮,包括了交錯的街道、剛果教堂的尖頂,以及幾輛行駛中的車輛。

他還能看見凱瑟琳·羅素醫院的磚制建築,以及遙遠西方那塊因導彈攻擊所留下的黑色痕跡。那塊汙漬就掛在那裏,像是天空臉上的一顆美人痣。

上方的天空一片蔚藍,與正常的顏色差不多,但在地平線處,藍色則變成一片蠟黃。他相當確定,有些顏色是因為汙染物造成的——那些汙染物也讓星星變成了粉紅色——但他懷疑,這並非只是秋天的花粉沾在穹頂隱形的表面上頭。真正的原因,遠比這危險多了。

他又再度移動。要是他在這裏待得太久——尤其在這種視線以外的地方——只會讓他的朋友們更加不安。他想直接朝閃光的源頭走去,但最後還是先離開果園,一路走回斜坡邊緣。他可以從這裏看見其他人,只是,他們的身影簡直就比螞蟻大不了多少。他放下蓋革計數器,雙手在頭上來回揮舞,示意他們自己沒事。他們也向他揮手示意。

“好了。”他說。在厚手套中,他的雙手滿是滑溜的汗水。

“來看看我們究竟發現了什麽吧。”

16

現在是東街文法學校的下課時間。茱蒂與賈奈爾·艾佛瑞特,與她們的朋友狄安娜·卡佛一同坐在游樂場的一頭。狄安娜六歲——年齡正好介於艾佛瑞特姐妹中間。她的T恤左袖上戴著一個小小的藍色臂章,那是她到學校前堅持要嘉莉幫她綁上的,這樣她就可以跟爸媽一樣了。

“為什麽要戴這個?”賈奈爾問。

“代表我跟警察一樣。”狄安娜說,津津有味地吃著水果糖。

“我也想要,”茱蒂說,“可是我要黃色的。”

她在說“黃”這個字時非常小心。她還是個小寶寶時,老是會說成王色,賈奈爾也總會笑她。

“不能是黃色的,”狄安娜說,“只能是藍色的。水果糖真好吃,真希望我有一億個。”

“你會變成胖豬,”賈奈爾說,“會長大胸部!”她們咯咯笑了起來,接著陷入沈默,一起看著那些年齡較大的孩子。艾佛瑞特姐妹小口地咬著自家做的花生醬餅幹。有的女孩在跳房子,男孩則在爬單杠架,古斯通小姐在幫普魯特家的雙胞胎推秋千,而範德斯汀太太則在帶頭玩踢球游戲。

一切看起來十分正常,賈奈爾這麽想著,但事實上卻一點也不正常。沒人大叫,沒人因為膝蓋擦傷而大哭,明蒂與曼蒂·普魯特也沒纏著古斯通小姐,叫她讚美她們那一模一樣的發型。他們看起來只是在假裝現在是下課時間,甚至就連大人也一樣。每個人——包括她自己——都不斷擡頭偷瞄天空。天空本來應該是藍色的,現在卻不怎麽藍。

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自從癲癇發作之後——那種確定會發生什麽壞事的感覺,簡直叫人窒息。

狄安娜說:“我原本想在萬聖節扮成小美人魚,可是現在不想了。我什麽都不想扮。我不想出門,萬聖節好恐怖。”

“你做噩夢了嗎?”賈奈爾問。

“嗯。”狄安娜把水果糖往前一伸,“你要剩下的嗎?我不餓了。”

“不要。”賈奈爾說,對剩下的花生醬餅幹同樣沒了胃口,不太像是平常的自己,就連茱蒂也只吃了半塊餅幹。賈奈爾記得,奧黛莉有次把一只老鼠逼到家中車庫的角落。她記得奧黛莉吠叫的模樣,在老鼠試著要沖出角落時,甚至還朝它撲去。那幅景象讓她覺得難受,於是要媽媽把奧黛莉帶走,這樣它就不會吃掉那只小老鼠了。

媽媽大笑起來,但最後還是這麽做了。

現在,他們變成了老鼠。雖然賈奈爾不太記得癲癇發作時的夢境內容,但也足以讓她明白了這點。

現在,他們才是被困在角落裏的人。

“我只想待在家,”狄安娜說,一滴淚水在她左眼打轉,顯得晶瑩剔透。“萬聖節一整天我都要待在家。甚至就連學校也不來。不要。沒人可以逼我出門。”

範德斯汀太太停止踢球比賽,開始搖起上課鐘聲,但三個女孩都沒馬上站起來。

“已經是萬聖節了,”茱蒂說,“你看。”

她指著對街惠勒家門廊的那顆南瓜,“還有那邊。”

這回,她指向掛在郵局門口兩旁、那兩張印有鬼魂圖案的紙板。“跟那邊。”

她最後指去的地方,是圖書館的草坪。莉薩·傑米森在那裏放了個填充假人,認為這東西肯定能惹人發笑;但通常能讓成人發笑的東西,總會讓孩子們覺得恐怖。賈奈爾認為,圖書館草坪上的那個假人,或許會在一片漆黑的夜晚裏,趁她等待睡意前來時,到她家來探望她。

假人的頭是用麻布做的,雙眼則是用線縫出的白色叉叉。那頂帽子就像蘇斯博士①的故事裏那只貓戴的。假人的雙手是用園藝鏟子做的(又古老又邪惡的鬼手,賈奈爾這麽想),身上穿著一件寫有文字的T恤。她不曉得那些字是什麽意思,但可以念得出來:甜蜜的家鄉阿拉巴馬,播放一首死亡樂隊的曲子。

①蘇斯博士(Dr.Seuss),知名童書作家。

“看見了沒?”茱蒂沒哭,雙眼卻嚴肅地睜大,裏頭裝滿了過度覆雜的知識,以及過於陰沈的神色。“萬聖節已經到了。”

賈奈爾伸手去牽妹妹的手,把她拉了起來。

“還沒到。”她說……但也害怕現在說不定已經真的是萬聖節了。那天會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跟火有關的事。沒有糖果,只有搗蛋。討厭的搗蛋。壞透了的搗蛋。

“我們進去吧,”她對茱蒂與狄安娜說,“我們可以唱歌、做手工,一定很好玩。”

通常的確很好玩,只是那天並非如此。就連在天空還沒發生大爆炸以前,也不能算是好玩。

賈奈爾不斷想著假人白色交叉的雙眼,還有那件不知為何總顯得十分恐怖的T恤:播放一首死亡樂隊的曲子。

17

琳達·艾佛瑞特的祖父,是在穹頂降下的四年前去世的,身後留給他的孫女一筆金額雖小但還算不賴的遺產。琳達拿到一張一萬七千兩百三十二美元又四角的支票。這筆錢大多存進了艾佛瑞特姐妹的大學基金中,但她覺得,在生銹克身上花個幾百塊,絕對是件情有可原的事。他的生日快到了。再說,幾年前蘋果電視剛推出的時候,他便一直想要一臺。

他們結婚之後,她曾經幫他買過比那更貴的禮物,然而,他收到這個禮物的開心程度,卻是其他禮物比不上的。他可以從網絡下載電影,直接用電視觀看,再也不用在較小的計算機屏幕上看片,使他因此開心無比。這臺電視的外觀是白色的塑料方塊,每側約莫七英寸長,厚度則為四分之三英寸。生銹克在黑嶺上發現的那東西,看起來就跟那臺蘋果電視很像,甚至還讓他剛開始時,以為那真的是臺蘋果電視……當然,是稍微經過改裝的版本,好讓它可以把高解析版的《小美人魚》通過無線網絡,傳送到困在鎮上的每戶人家的電視裏。

位於麥考伊果園邊緣的那東西不是白色,而是暗灰色的,就連最上方的標記,也不是那個眾所皆知的蘋果商標。生銹克看著那個不知為何令人感到惴惴不安的標記:圖一

標記上方,有個跟他小拇指關節差不多大小的突起圓罩。罩內有個玻璃或水晶制成的透鏡。就是這東西不斷規律性地發出紫色光芒。

生銹克俯身去摸穹頂發動器的表面——如果這真的是發動器的話。一股強大的電流,瞬間從他手臂浪湧而起,傳至他的身體。他試著想抽手,但卻無法辦到,肌肉完全被鎖住而無法動彈。蓋革計數器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接著陷入沈默。

由於生銹克的雙眼動彈不得,是以無法得知指針是否已上升到了危險區域裏頭。光芒在他眼中的世界流逝而去,就像水流進浴缸裏的排水孔,他的思緒突然變得平靜清晰:我就要死了。這真是笨得不行的——接著,黑暗中浮現了幾張臉孔——只是那並非人類的臉,後來,他甚至無法確定那究竟算不算是臉孔。那東西看起來像是皮革裏塞滿東西的幾何形狀。他們看起來唯一有點像人的部分,只有鉆石形狀的兩側而已。有可能是他們的耳朵。

他們的頭——如果那真的是頭的話——轉向彼此,像是在討論什麽,或者是某種會讓人誤會成他們在討論什麽的動作。他認為自己聽見了笑聲,還感受到一股興奮感。這感覺讓他想到孩子們在東街文法學校的操場裏——他的兩個女兒,或許還有她們的朋友狄安娜·卡佛——趁著下課時間,趕緊交換零食與她們之間的小秘密。

所有一切全發生在四秒之內,頂多不超過五秒,接著便完全消失無蹤。電流在瞬間消散,就跟人們第一次伸手觸碰穹頂表面時一模一樣;速度快得跟他眼前陷入黑暗、看見那個戴著歪帽子的假人時一樣。現在,他又回到了可以俯視整個小鎮的山頂上,穿著一身鉛制裝備跪在地上,感到悶熱不已。

然而,在他眼前一片漆黑時看到的景象,依舊深深烙印在他腦海裏。他們靠在一起,因為某個齷齪而幼稚的陰謀,不斷大笑出聲。

其他人就在下面看著我。揮手。讓他們知道我沒事。

他把雙手高舉過頭——現在又活動自如了——緩緩來回揮舞,仿佛胸膛裏的心臟沒跳得跟野兔一樣快,汗水也沒自他胸口那裏,如同洶湧的溪水般不斷流下。

在下方的道路上,羅密歐與孩子們朝他回揮著手。

生銹克深吸幾口氣,好讓自己冷靜下來,接著又朝扁平的灰色方塊舉起蓋革計數器的接收器,同時坐在柔軟的草地上。指針停在略低於+5的位置,沒發出任何雜音。

生銹克完全相信,眼前這個扁平的灰色方塊,正是引發這場麻煩的源頭所在。那些生物——肯定不是人類,而是某種生物——使用這東西來囚禁他們的囚犯。不只如此。他們還用這東西來加以觀察。

甚至從中獲得樂趣。那些混蛋全在不斷大笑。

這是他親耳聽見的。

生銹克脫下圍裙,披在方塊那微微突起的透鏡上,起身後退。一開始,什麽事也沒發生,接著圍裙便突然燒了起來,氣味刺鼻難聞。他看見圍裙表面冒出水泡與氣泡,火焰隨之迸了出來。

圍裙的鉛塊如同塑料般付之一炬,瞬間就只剩幾塊燃燒的碎片,其中最大的一塊位於方塊頂端。

片刻之後,那件圍裙——或說原本是圍裙的東西——就這麽瓦解了。所剩不多的灰燼碎片飛舞著——還傳出了氣味——而其餘的部分……就這麽嘶的一聲,消失無蹤。

我真的看見了這一切?生銹克在心中自問,接著又大聲說出,詢問整個世界。他可以聞到塑料燃燒的味道,以及他猜應該是鉛被燃燒後的那股濃烈的氣味——簡直是瘋了,根本不可能——但圍裙的確就這麽消失了。

“我真的看見了這一切?”

方塊頂端的突起部分閃現出紫色光芒,就像是要回答他一樣。脈沖波供給穹頂能量,就跟只需用手指敲打計算機鍵盤,就可以讓屏幕產生變化是一樣的道理?還是,這其實只是讓那些皮革頭可以觀察全鎮而已?兩者皆是,還是兩者均非?

他告訴自己別再靠近那個扁平方塊,接著又告訴自己,他能做出最聰明的事,就是跑回貨車(現在少了圍裙的重量,他總算可以跑步了),盡可能加快車速,只有在讓下面的夥伴上車時,才把車速放慢。

然而,他卻又再度靠近方塊,跪在方塊前方,姿勢像透了在膜拜。

他脫下一只手套,觸摸那東西旁邊的地面,接著又換成手背去碰。是熱的。圍裙的燃燒碎片使草地有些部分已經燒焦了。接著,他又伸手去碰方塊本體,硬著頭皮準備承受另一次的焚燒或電擊……但這兩件事都不是他最害怕的,他怕的,是再度看見那些皮革模樣的生物,看到不確定究竟是不是頭部的東西,開始轉向彼此,因為什麽陰謀而高聲大笑。

但什麽事也沒發生。沒有影像,也沒有熱度。

縱使他親眼看見圍裙在蓋上灰色方塊頂端時開始冒起氣泡,隨後燒了起來,此刻的方塊摸起來卻是冰涼的。

紫色光芒閃過。生銹克小心翼翼地不讓手碰到方塊正面,而是抓緊側面,心中做好了向妻子與兩個女兒告別的準備,告訴她們,他很抱歉自己竟然會是這麽一個該死的笨蛋。他等候火舌冒出,自己燃燒起來,一直到確定沒事之後,才試圖舉起方塊。雖然這東西的表面區域只跟餐盤一樣大,而且厚不到哪裏去,但他還是舉不起來。

方塊可能從山頂被植入到新英格蘭地區基巖的九十英尺深度,借此牢牢固定——但根本沒有,這東西只是就這麽放在山頂的草地上而已。他用手指挖進草地,伸到下方深處,碰到了這東西。

他把手指並攏,再度試著要舉起來。沒有電擊,沒有影像,沒有熱度,沒有反應,什麽都沒有。甚至就連晃動一下也沒有。

他心想:我的手正抓著某種外星儀器。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儀器。我可能還看見了這東西的制造者。

這念頭對理智來說是件令人驚奇的事——甚至到了驚訝不已的地步——但似乎沒引發情緒上的任何波動。或許他過度驚訝,因而無法負擔這個信息,導致完全無法厘清狀況。

接下來怎麽辦?接下來到底他媽的怎麽辦才好?

他不知道。這想法似乎證明了他的情緒並非毫無波動,因為,絕望的情緒席卷而來,讓他想要大吼一聲。只是,他的喉嚨才發出一點聲音,立即又強壓下來。下面的四個人可能會聽見叫聲,以為他遇上了麻煩。沒錯,他的確是遇上了麻煩,只是這麻煩不只是沖著他來的。

他雙腿發抖,站起身子,差點又跌坐在地。

天氣很熱,周圍的空氣就像在他皮膚上抹了層油。

他慢慢穿過長滿蘋果的果樹,朝貨車方向回去。

他唯一確定的,就是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讓老詹·倫尼知道有穹頂發動器這回事。不是因為他可能會試圖破壞它,而是因為他很可能會安排一隊人馬來看守,好讓它不被破壞。這麽一來,這玩意兒就能運作下去,好讓他可以繼續控制一切。

至少就目前來說,老詹一定相當希望狀況可以這麽持續下去。

生銹克打開車門。就在這時,距離黑嶺北方一英裏遠的天空中,發生了一場巨大爆炸,就像上帝俯下身,從天堂用霰彈槍開了一槍似的。

生銹克驚訝地叫出聲來。他擡頭朝TR-90合並行政區與切斯特磨坊鎮的邊界望去,接著馬上護住雙眼,遮住那強烈得猶如另一個燃燒太陽的光芒。又一架飛機撞上了穹頂。只是這回不是塞涅卡V型那種小飛機。撞擊處不斷冒出濃濃黑煙,生銹克估計,那裏的高度至少有兩萬英尺。如果說先前導彈留下的痕跡是天空臉頰上的一顆美人痣,那麽這個新的痕跡,則像是顆皮膚瘤。一顆肆意生長的皮膚瘤。

生銹克忘了穹頂發動器的事,忘了還有四個人正在等他,也忘了冒著被燒死的風險時、內心無比掛念的兩個女兒。他忘了所有事情。在那兩分鐘裏,他除了對於驚人災情的恐懼以外,腦海中什麽也沒想。

飛機殘骸墜落至穹頂另一側的地面。先是四分之一的客機殘骸墜毀在地,接著是燃燒中的引擎;而在引擎之後的,則是如同瀑布般墜落的藍色飛機座椅,上頭還坐有許多系著安全帶的乘客;緊接著座椅的,則是閃閃發光的巨大機翼,掉下去的模樣就像被裁切過後的一張紙;而在機翼後頭的東西,應該是七六七客機的機尾部分。機尾是深綠色的。生銹克看著明亮的綠色殘影,似乎看見了像是苜蓿的標志。

不是苜蓿,而是三葉草。

接著,機身像是缺了箭頭的箭一樣,直直墜毀在地面上,還引燃了整片樹林。

18

當爆炸聲席卷全鎮時,大家全跑出來觀望。

切斯特磨坊鎮裏的所有人全都跑出來看了。他們站在自己的房子前、車道上、人行道及主街中央。

雖然北方的天空對這些囚犯來說簡直是一片模糊,但他們仍須護著雙眼,才有辦法望向強光——而對人在黑嶺山頂的生銹克來說,那景象看起來就像是第二顆太陽似的。

當然,他們還是看見了那是什麽東西。眼力較好的人,甚至在機身筆直墜入樹林以前,便看見了上頭的文字。這並非什麽超自然事件,甚至這個星期早已發生過相同的事(但不可否認的是,那次的規模小多了)。但對切斯特磨坊鎮的人來說,這件事激發了一種陰沈的恐懼,就這麽一直維持到事件結束的時候。

任何一個看護過末期病人的人都會告訴你,拒絕承認自己即將死亡這件事,總是有個臨界點存在。等到過了臨界點之後,病人才能真正接受一切。對於切斯特磨坊鎮的大多數人來說,那個臨界點就發生在十月二十五號的上午十點左右。

他們有些是單獨一人,有的則與鄰居站在一塊兒,目睹三百多人就這麽墜落到TR-90合並行政區的樹林裏。

今天稍早,或許有百分之十五的鎮民戴著象征“團結”的藍色臂章;到了十月這個星期三的日落時分,人數則會變成兩倍。等到明天的太陽升起時,人數則會超過百分之五十。

先是拒絕相信,然後是承認。最後,承認則會滋生依賴。任何一個照顧過末期病人的人同樣會這麽告訴你。生病的人需要有人幫他們拿藥丸及配藥服用的果汁,需要有人用藥膏來緩解他們的關節痛,更需要有人在似乎漫無止境的漆黑夜晚中,就這麽坐在他們身旁。他們需要有人對他說:睡吧,明天早上就好多了。我就在這裏,所以放心睡吧。睡吧。只管睡,我會打理好每件事的。

睡吧。

19

亨利·莫裏森警員帶小詹抵達醫院——那孩子已恢覆了模糊的意識,但仍在胡言亂語——接著抽筋敦便用輪椅推著他離開。目送這孩子離開眼前,實在是種解脫。

查號臺幫亨利轉接到老詹家與鎮公所的辦公室,但兩個地方都沒人接聽——全都在通話中。

客機爆炸時,電子語音正告訴他詹姆斯·倫尼的手機號碼並未登記。他與所有可以下床走動的病人全都沖了出去,站在回轉道那裏,望著穹頂透明表面上的全新黑色痕跡。最後一塊飛機殘骸,此時仍在往下飄落。

老詹的確在鎮公所的辦公室裏,只是把電話線拔了,好讓他可以馬不停蹄地準備兩場演說——一場是今晚對警察的演說,另一場則是明晚對全鎮的演說。他聽見爆炸聲,隨即沖至外頭。他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寇克斯發射了核彈。他媽的核彈!要是核彈穿透穹頂的話,肯定會毀了一切!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鎮公所管理員艾爾·提蒙斯身旁。艾爾指向北方高空的濃煙。在老詹眼裏,那看起來就像一部描述二次世界大戰的老電影中的空戰畫面。

“是架飛機!”艾爾大喊,“還是大飛機!天啊!他們沒接到警告嗎?”

老詹感到如釋重負,狂跳的心臟也稍緩下來。

如果是飛機的話……只是飛機,而不是核彈或某種超級導彈……

他的手機響起。他從西裝外套裏掏出手機,彈開上蓋:“彼得?是你嗎?”

“不,倫尼先生。我是寇克斯上校。”

“你做了什麽?”倫尼大喊,“老天爺啊,你們幹了什麽好事?”

“什麽也沒做。”寇克斯的聲音中,已沒了先前輕快的權威感,聽起來像是連自己都震驚不已。“我們什麽也沒做……等我一下。”

倫尼等著。主街上站滿看著天空的人,全都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樣。倫尼覺得,他們看起來就像穿著人類衣服的綿羊。明天晚上,他們會聚集在鎮公所裏啰嗦個不停,問事情會改善嗎?接著又啰嗦個不停,嚷著在事情結束之前,都要好好地照顧他們。他會這麽做的。只是這並非出自他的意願,而是因為這是上帝的旨意。

寇克斯回來了。此刻他聽起來不僅震驚,同時還疲憊不已,完全不像是先前那個想脅迫老詹這才是你該有的聲音,兄弟,下臺的人,倫尼想著,就是這樣。

“從我這邊初步得到的信息來看,爆炸的原因是愛爾蘭航空的一七九次航班撞上了穹頂。這架飛機由夏儂飛往波士頓,我們有兩個各自無關的證人,聲稱看見機尾有三葉草的標志,ABC電視臺的一組記者可能有從哈洛鎮的隔離區外頭拍到畫面……再等我一下。”

那遠遠超過一下,而是好多下。老詹的心跳原本已放緩至正常速度(如果每分鐘一百二十下算正常的話),此刻卻又再度加速,開始變得不規則起來。他開始咳嗽,並捶打自己的胸口。他的心臟幾乎就快停了,接著完全進入心律不齊的狀態,額頭不斷冒汗。天色原本昏昏沈沈,但此刻似乎變得太過明亮了些。

“老詹?”是艾爾·提蒙斯。雖然他就站在老詹身旁,聲音卻像來自另一個遙遠的銀河系裏。

“你沒事吧?”

“沒事,”老詹說,“先待著別走。我或許會需要你幫忙。”

寇克斯又回來了:“是愛爾蘭航空沒錯。我剛剛看了ABC電視臺拍到的撞機畫面。有個記者正在報道,撞機事件就發生在她後方。他們拍下了整個經過。”

“我敢說,他們的收視率絕對會上升。”

“倫尼先生,我們之間或許有意見上的分歧,但我希望你可以轉告你的選民,叫他們不用擔心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