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節說:‘你的神是忌邪的神,我必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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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麽回事?”抽筋敦大吼,“到底是他媽的怎麽回事?”

走起路來還有點跛的卡特·席柏杜走近芭比。

芭比知道會發生什麽事,但依舊高舉雙手。把手放下來只會害他被殺,說不定死的還不只他自己。

槍已經開過一次火,害其他人牽連進來的幾率變得更高了。

“哈啰,渾球,”卡特說,“你可真是個大忙人啊。”他重擊芭比的腹部。

雖然芭比預測到了這拳,早就繃緊肌肉以待,但這拳還是讓他痛彎了腰。這王八蛋實在是孔武有力。

“住手!”生銹克大吼。他看起來仍一臉茫然,但卻也看得出十分憤怒。“現在就給我該死的住手!”

他試著想站起來,但琳達用雙手環抱著他,不讓他起身。“不要,”她說,“不要這樣,他很危險。”

“什麽?”生銹克轉過頭去,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瘋了嗎?”

芭比依舊舉著雙手,讓警察能看得見。由於他仍彎著腰,所以看起來像是在敬大禮似的。

“後退,”蘭道夫說,“席柏杜,夠了。”

“把槍拿開,你這個白癡!”生銹克朝蘭道夫喊,“你想殺人不成?”

蘭道夫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有明顯的輕蔑之意,接著轉向芭比:“站直,孩子。”

芭比照做。還是很痛,但他仍設法挺直身體,知道要是剛才沒有防範的話,席柏杜那拳肯定會讓他痛倒在地、氣喘如牛。到時蘭道夫會不會試圖用腳踢他?其他警察會不會加入?大廳裏還有人正在看著,其中有一部分人還溜了回來,以便看得更清楚點,但他們會在乎這點嗎?當然不會,因為他們血氣上湧,事情總是如此。

蘭道夫說:“我以殺害安傑拉·麥卡因、桃樂絲·桑德斯、萊斯特·科金斯與布蘭達·帕金斯的罪名逮捕你。”

每個名字都像打了芭比一拳,但最後一個尤其嚴重,簡直就是一記重拳。那個好女人。她忘了要小心一點。芭比並不怪她——她仍因丈夫的事身陷沈痛之中——而是自己竟然會讓她去找倫尼對質,甚至還鼓勵她這麽做。

“發生什麽事了?”他問蘭道夫,“天啊,你們到底做了什麽?”

“別裝得你不知道一樣。”弗萊德·丹頓說。

“你到底是哪種變態?”傑姬·威廷頓問。

她的表情像是一張扭曲且充滿厭惡的面具,瞇起的眼睛中帶著熊熊怒火。

芭比沒理他們。他盯著蘭道夫的臉,雙手依舊高舉過頭。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再小不過的借口。就算傑姬這個通常最討人喜愛的女性成員,也可能會加入他們之中。雖然對她來說,這不是借口,而是真正的原因,但也說不定並非如此。

有時,就算好人也會突然不受控制。

“換個好一點的問題,”他對蘭道夫說,“你放任倫尼做了什麽?這是他搞出來的爛攤子,你清楚得很。他的指紋一定到處都是。”

“閉嘴。”蘭道夫轉向小詹,“把他銬起來。”

小詹走至芭比身旁,但當他才快碰到芭比舉起的手腕時,芭比便先把手放了下來,背到身後,自行轉過身去。生銹克與琳達·艾佛瑞特仍坐在地板上,琳達用雙手環抱著丈夫的胸膛,不讓他輕舉妄動。

“記住。”芭比對生銹克說。他的手穿過塑料束帶……接著束緊,直到束帶勒進手腕的肉裏。

生銹克站了起來。當琳達試圖抱著他時,他把她推到一旁,朝她望去的眼神,是她過去從未見過的模樣。裏頭有嚴厲的神色、譴責的意味,但也有著憐憫存在。“彼得!”他說。蘭道夫正準備要轉身離開時,他又提高音量大喊:“我在跟你說話!你看著我,讓我把話說完!”

蘭道夫轉身,面如磐石。

“他知道你會過來抓他。”

“他當然知道,”小詹說,“他或許瘋了,但可不是笨蛋。”

生銹克沒理會這句話。“他讓我看他的手臂、臉孔,掀起上衣讓我看他的腹部與背後。他身上沒有半點傷,只除了他舉起手時,被席柏杜打的那一拳而已。”

卡特說:“三個女人?三個女人和一個牧師?這是他應得的。”

生銹克沒把視線從蘭道夫身上移開:“這是安排好的。”

“放尊重點,艾瑞克,這不在你的管轄範圍裏。”蘭道夫說。他把手槍放回腰側的槍套。

“沒錯,”生銹克說,“我是個多管閑事的家夥,不是警察或律師。我要告訴你的是,要是他被羈押的這段期間,我還有機會再看見他的話,他身上最好不要有任何傷痕或淤青,上帝保佑你。”

“你打算怎樣?打電話給公民自由聯盟①?”

①公民自由聯盟(Civi11iberties Union),為美國的大型非營利組織,成立目的為捍衛美國憲法與法律中認可的個人權利與自由。

弗蘭克·迪勒塞問。他氣得嘴唇都發白了。“你朋友打死了四個人。布蘭達·帕金斯的脖子斷了。

其中一個女孩是我的未婚妻,而且還被性侵了。

這事很有可能不只是發生在她死前,死後也發生過。”

大多數被槍聲嚇得亂竄的人,此時已躡手躡腳地走了回來,在一旁觀看。人群因為這句話而發出了驚恐的細微呻吟。

“你想保護這家夥?那就連你也應該要被關進監獄!”

“弗蘭克,閉嘴!”琳達說。

生銹克望向弗蘭克·迪勒塞,他曾幫這男孩治療過水痘、麻疹、在夏令營染上的頭虱,以及滑向二壘時折斷的手腕。有一次,當他十二歲時,還在有人故意整他的情況下,幫他處理過被毒藤刺傷的傷口。他幾乎看不出那個男孩與眼前這個男人的相似性。“要是我被關起來呢?接著該怎麽辦,弗蘭克?要是你母親的膽囊又發作,就跟去年一樣呢?我得在監獄裏等到探望時間才有辦法醫治她嗎?”

弗蘭克走上前,舉起一只手想給他一巴掌或一拳。小詹抓住了他:“他跑不掉的,別擔心。

每個跟芭芭拉同一隊的人都一樣。總有機會的。”

“同一隊?”生銹克的聲音中有著厭惡的困惑感,“你在說什麽啊?同一隊?這可不是該死的足球比賽。”

小詹臉上掛著的微笑,仿佛知道什麽秘密似的。

生銹克轉向琳達:“這就是你同事說的話。你覺得聽起來像是什麽樣子?”

有好一會兒,她無法直視著他。但在一番努力後,她還是辦到了。“他們瘋了,就這樣,而且我不怪他們。我也一樣。四個人啊,艾瑞克——你沒聽見嗎?他殺了他們,而且幾乎可以肯定還強奸了其中至少兩個女人。我去鮑伊葬儀社幫忙把他們移出靈車,還看見了屍體上的痕跡。”

生銹克搖著頭:“我跟他忙了一個早上,親眼看著他幫助別人,而不是傷害別人。”

“算了,”芭比說,“退後,老兄。現在不是時——”

小詹重重戳了一下他的肋骨:“你有權保持沈默,王八蛋。”

“是他幹的,”琳達說。她朝生銹克伸出手,發現他沒打算握住,於是只好放回身側。“他們在安琪·麥卡因手裏發現了他的軍籍牌。”

生銹克說不出半句話,只能看著芭比被推出去,走至警長座車旁,鎖進後座中,雙手依舊銬在身後。有那麽一瞬間,芭比與生銹克四目相對。

芭比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動作卻無比堅定。

接著,他就被帶走了。

大廳裏一片死寂。小詹與弗蘭克已跟著蘭道夫離開。卡特、傑姬與弗萊德·丹頓則朝另一輛警車走去。琳達站在原地,以懇求與憤怒的神色看著丈夫。沒多久後,憤怒消失了。她朝丈夫走去,舉起雙臂,想要擁抱一下,就算只有幾秒也好。

“不。”他說。

她停了下來:“你到底怎麽回事?”

“你怎麽回事?你沒看見剛才發生的一切嗎?”

“生銹克,她握著他的軍籍牌!”

他緩緩地點頭:“還真方便,你不這麽覺得嗎?”

她臉上原本一直掛著受傷與懇求的表情,但此時卻僵住了。她像是突然發現自己的手臂還朝他伸去,於是放了下來。

“四個人,”她說,“其中有三個幾乎被打得面目全非。這裏的確分成了兩隊。你得思考一下自己要站在哪邊。”

“你也是,親愛的。”生銹克說。

傑姬在外頭大喊:“琳達,走吧!”

生銹克突然意識到旁邊有一群觀眾,其中還有很多人,一次又一次地把票投給了老詹·倫尼。

“好好地想一想,琳達。想想彼得·蘭道夫是在幫誰做事。”

“琳達!”傑姬叫道。

琳達·艾佛瑞特低頭離去,一路上完全沒回頭。

在她坐進警車以前,生銹克都還能撐得住,但接著便開始發起抖來。他覺得,自己要是不趕快坐下,可能會直接跌倒在地。

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是抽筋敦。“你沒事吧,老大?”

“嗯。”仿佛這麽說就能成真一樣。芭比被抓進了監獄,而他與妻子在——多久?四年?是將近六年才對。他們在將近六年的時間裏,這還是首度起了真正的沖突。不,他才不會沒事呢。

“有個問題,”抽筋敦說,“要是那些人被殺了,為什麽他們會把屍體送去鮑伊葬儀社,而不是送來這裏驗屍?這是誰下的指示?”

在生銹克回答以前,燈便暗了下來。醫院的發電機燃料終於用完了。

在看著他們把她做的炒面(裏頭還放了她最後一點漢堡肉)吃得一幹二凈後,克萊爾在廚房裏叫三個孩子站在她面前。她嚴肅地看著他們,而他們則回望著她——看起來如此年輕,如此堅決。她嘆了口氣,把小喬的背包遞給他。班尼望向裏頭,看見三個花生奶油果醬三明治、三個惡魔蛋①、三瓶甜茶與六片燕麥葡萄幹餅幹。雖然肚子裏裝滿了午餐,他還是十分高興。“太棒了,麥太太!你真的是——”

①惡魔蛋(deviled eggs),一種美式開胃菜。

她沒理他,所有的註意力都在小喬身上:“我知道這事可能很重要,所以還是決定讓你們去。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甚至還可以開車送你——”

“不需要,媽,”小喬說,“騎車輕松得很。”

“而且也很安全,”諾莉補充,“路上根本就沒什麽人。”

克萊爾依舊用一種母親才有的嚴厲眼神凝視兒子:“不過我要你答應我兩件事。第一件事,天黑前回家……我指的不是最後一道日落的陽光,而是還有太陽的時候。第二件事,如果你真的發現了什麽,在那裏做個記號,接著馬上給我走得遠遠的。我承認,你們三個可能是尋找那個不知道什麽東西的最佳人選,但處理那東西是成年人的工作。所以,你可以答應我嗎?向我做出保證,否則我就要跟你與你的朋友一起去。”

班尼滿臉懷疑:“我從來沒有沿著黑嶺路往上走,但經過了幾次。我想你的車可能開不進去,應該會有點困難。”

“那就向我保證,否則就留在家。怎麽樣?”

小喬做出了保證。另外兩個人也是。諾莉甚至還發了誓。

小喬背起背包。克萊爾拿出了她的手機。“別弄丟了,先生。”

“不會的,媽。”小喬向後一轉,急著動身。

“諾莉?要是他們兩個不受控制,我可以相信你會阻止他們嗎?”

“可以,女士。”諾莉·卡弗特說,仿佛去年她沒有因為玩滑板差點摔死或毀容一千次似的,“絕對可以。”

“希望如此,”她說,“希望如此。”克萊爾揉了揉太陽穴,像是頭都痛了起來。

“超棒的午餐,麥太太!”班尼說,舉起了手,“跟我擊個掌!”

“老天爺啊,我到底是在幹嗎啊?”克萊爾問,接著與他擊了掌。

10

警察局大廳的前臺後方就是等候室,裏頭有許多人在抱怨各種問題,包括盜竊、破壞公物,以及鄰居的狗叫個不停等等。等候室裏有幾張桌子、儲物櫃及茶水處。茶水處還貼著一張口氣不太高興的紙條:咖啡與甜甜圈並非免費供應。這房間同時也是登記處。芭比在這裏讓弗萊德·丹頓拍了照,當亨利·莫裏森讓他按指紋時,彼得·蘭道夫與丹頓就拿著槍站在一旁。

“放松就好,不要太用力!”亨利大喊。這個人不像那個會在薔薇蘿絲餐廳一面吃午餐(他總是點火腿生菜三明治佐小茴香泡菜),一面與芭比愉快討論紅襪隊與揚基隊賽事的人。此刻,這個人更像會願意痛擊戴爾·芭芭拉鼻子一拳。

“不用動手指,我幫你就好,所以放輕松點!”

芭比想告訴亨利,當你身旁站著拿槍的人,而且知道他們不介意開槍,實在很難放松雙手。

但他只是保持安靜,集中精神放松雙手,好讓亨利順利采得指紋。他並未被亨利惹火,完全沒有。

在其他情況下,芭比可能會問亨利為何如此惱怒,但此時,還是管住自己的嘴更好。

“好了,”亨利判斷指紋足夠清晰後這麽說,“帶他下樓。我想去洗個手。碰到他讓我覺得臟死了。”

傑姬與琳達一直站在一旁,在蘭道夫與丹頓相繼把槍收入皮套、抓住芭比的手臂以後,則換成這兩個女人把槍掏了出來。她們的槍指向地面,全都做好了開槍準備。

“要是可以的話,我會把你煮的東西全部吐出來。”亨利說,“你讓我惡心。”

“不是我幹的,芭比說,好好想想吧,”“亨利。”

莫裏森只是轉身就走。看起來,今天這裏每個人都不願意好好思考一下。芭比心想。他很確定,這狀況就是倫尼要的。

“琳達,”他說,“艾佛瑞特太太。”

“別跟我說話。”她的臉像紙一樣白,只有眼睛下方的新月形暗紫色眼圈例外,看起來就像淤青似的。

“走吧,寶貝,”弗萊德說,用指關節輕輕抵住芭比背部,位置就在腎臟那裏。“你的套房已經準備好了。”

11

小喬、班尼與諾莉各自騎著腳踏車,沿119號公路北行而上。今天下午如同夏天般炎熱,空氣沈悶潮濕,沒有任何一絲微風吹拂。路旁兩側的草叢裏,蟋蟀的叫聲讓人昏昏欲睡。地平線那邊有塊黃色的東西,小喬一開始還以為是雲,接著才意識到其實是穹頂表面花粉與灰塵的混合物。

穹頂外側的公路旁邊,是流淌的普雷斯提溪。由於溪水會快速轉往東南方,朝城堡巖流去,渴望加入巨大的安德羅斯科金河,是以他們原本會聽見河水的聲音才對。然而,他們卻只聽見蟋蟀的鳴叫,以及樹上幾只烏鴉無精打采的叫聲。

他們穿過深切路,來到離黑嶺路約莫一英裏遠的地方。地上滿是灰塵,路面坑坑窪窪,一旁還有兩個由於土壤凍脹現象而變得傾斜的標示。

左邊那個寫著建議四輪驅動車通行,右邊那個則補充一句橋梁限重量四噸以下車輛通行。兩個招牌上全有著彈孔。

“我還真喜歡住在居民會定期練習打靶的小鎮,”班尼說,“讓我覺得就像有蓋裏達保護一樣安全。”

“是基地組織,笨蛋。”小喬說。

班尼搖搖頭,露出寬容的微笑:“我說的是艾爾·蓋裏達,就是那個搬到緬因州西部避免被抓的墨西哥搶匪——”

“我們來試試蓋革計數器。”諾莉說,停下腳踏車。

蓋革計數器就放在班尼的腳踏車後座上頭。

他們從克萊爾的抹布籃裏,拿了幾條舊毛巾把它包了起來。班尼拿起蓋革計數器遞給小喬。在混濁的景色中,黃色的蓋革計數器是最醒目的東西。

班尼的微笑消失了:“你來吧。我太緊張了。”

小喬想了一會兒,又把它遞給諾莉。

“膽小鬼。”她說,口氣並不是太兇。接著打開開關,指針馬上跳到了“+50”的位置。小喬盯著指數看,覺得心臟突然跳上了喉嚨,而非原本所在的胸口。

“哇喔!”班尼說,“我們要起飛了。”

諾莉看著穩定的指針(但離紅色區域還有一半的刻度距離),對小喬說:“繼續前進?”

“當然。”他說。

12

警察局內並未電力短缺——至少現在還沒有。

日光燈散發著令人沮喪的單調光芒,照在地下室鋪著綠色油布的瓷磚走道上。無論清晨午夜,燈光總是讓這裏如同中午一樣。蘭道夫警長與弗萊德·丹頓護送芭比走下臺階(如果握緊拳頭,夾著他的雙臂能用“護送”來形容的話)。兩名女警則槍口朝下,跟在他們身後。

樓梯口左方是檔案室,右方則是五間牢房,其中四間兩兩相對,另一間則在最深的盡頭處。

最後那間是最小的一間,只有一張狹窄的架式床鋪,以及無法坐下的鐵制便盆。這就是他們準備把他架進去的牢房。

這是彼得·蘭道夫接到的命令——下令的人是老詹——就連在超市暴動中最惡劣的人,也在說了幾句以後保證不會再犯的話就被釋放了(誰管他們要去哪裏?),所以他們一心認為這幾間牢房應該全是空的才對。正因如此,當埋伏在四號牢房的馬文·瑟爾斯沖出來時,他們全都嚇了一跳。他頭上包紮傷口的繃帶松脫開來,臉上戴著墨鏡好遮掩明顯的黑眼圈,手裏則拿著一只足尖裝有重物的運動襪,成了一個自制的流星錘。

芭比首先閃過的念頭,就是自己被隱形人襲擊了。

“混蛋!”馬文大喊,揮舞著他的流星錘。

芭比躲開攻擊,流星錘自他頭頂掠過,打中弗萊德·丹頓的肩膀。弗萊德大叫一聲,放開芭比。

在他們身後,兩名女警大喊起來。

“他媽的兇手!你買通了誰來砸我的頭?啊?”馬文再度攻擊,打中芭比左臂的二頭肌處。

他的手看來是暫時無法舉起了。裏頭裝的不是沙子,而是鎮紙之類的東西。說不定是玻璃或金屬材質,但至少還是圓的,要是那東西有棱角的話,肯定會讓他血流如註。

“你他媽的操他媽!”馬文大吼,再度揮舞裝有東西的襪子。蘭道夫警長向後躲去,同樣放開了芭比。芭比一把抓住襪子頂端,表情因襪子底部的東西撞到手腕而抽搐了一下。他用力往後扯,設法奪走馬文·瑟爾斯的自制武器。就在此時,馬文的繃帶落了下來,遮住墨鏡前方,就像眼罩一樣。

“別動,不許動!”傑姬·威廷頓大叫,“停下來,嫌犯,我只警告你一次!”

芭比感覺到肩胛骨之間被一個冰涼的圓柱頂著。他沒看到那是什麽,但不用看也知道,傑姬要是她開槍的話,子彈就會穿過那裏。

她已舉起了槍。

她的確很有可能開槍,因為這是個小鎮,真正的麻煩幾乎都是陌生人引起的,就連專業人士在他們眼中,也跟業餘的沒兩樣。

他放開襪子,沒理會那東西砸在地板油布上的聲響,隨即高舉雙手。“女士,我已經放手了!”

他大喊,“女士,我沒有武器,請把你的槍放下!”

馬文把滑落的繃帶撥開,繃帶就像印度頭巾的末端,在他後方垂蕩著。他揍了芭比兩拳,一拳太陽穴,一拳則又朝腹部打去。這回芭比沒有準備,肺裏的空氣被擠了出來,讓他發出痛苦的喘息聲。他彎腰跪倒在地。馬文用拳頭捶向他的頸背——動手的也有可能是弗萊德,同時芭比也清楚,這甚至有可能是他們那大無畏的領導者親自出的手——使他趴倒在地,眼前的世界變得模糊不清,只能看見地板油布上的一塊缺口,清楚的程度令人驚嘆。當然啦,怎麽會不清楚呢?那個缺口離他雙眼不到一英寸。

“住手,住手,別再打了!”聲音仿佛自十分遙遠的地方傳來,但芭比相當肯定,出聲的人是生銹克的妻子。“他已經趴下了,你沒看見他已經趴下了嗎?”

有好幾只腳圍繞著他,像是在跳著覆雜的舞步。有個人一腳踩上他的屁股,喊了聲“操!”,然後又在髖部補上一腳。這一切仿佛離他十分遙遠,之後或許會痛得很,但就現在來說,情況還不算太糟糕。

有幾只手抓住了他,把他硬扯起來。芭比試著想擡起頭,但整體來看,這動作只會更容易讓他的頭保持繼續垂著而已。他被帶進大廳,朝盡頭那間牢房前進,雙腳滑過綠色油布。丹頓剛才在樓上說了什麽?你的套房已經準備好了。

不過我很懷疑這裏是不是會提供免費薄荷糖,或是掀床服務什麽的,芭比想。不過他不在意這點,只希望能獨自一人養傷就好。

有某個人在牢房外朝他屁股踹了一腳,好讓他快點進去。他撲向前方,舉起右手,不讓臉部成為第一個撞上綠色磚墻的東西,同時努力想舉起左手,但手肘以下依舊動彈不得。他設法護住頭部,也成功了,身子搖搖晃晃地反彈回來,在床鋪旁再度跪倒在地,仿佛要開始祈禱似的。在他身後,牢房大門沿軌道關了起來。瑟爾斯怒瞪著芭比(燈光的強度,使此刻斜掛在他鼻子上的墨鏡遮掩度變得稍弱了些),而丹頓則在幫他解開剩下的繃帶。在男性警員後方,兩名女警正朝樓梯口走去。她們全都散發出相同的困惑與沮喪感。琳達·艾佛瑞特的臉色比先前更為蒼白,芭比覺得自己在她睫毛間看見了一滴淚水。

芭比振作起自己剩餘的意志,對她大喊:“艾佛瑞特警官!”

她身子略微抖動,嚇了一跳。之前有人叫過她艾佛瑞特警官嗎?或許在路口站崗時,曾被小學生這麽叫過吧。一直到這周以前,那原本算是兼職警察最為重大的責任呢。

“艾佛瑞特警官!女士!拜托,女士!”

“閉嘴!”弗萊德·丹頓說。

芭比完全沒理他。他原本以為自己的語氣會很正常,至少也只是有些陰沈而已,但此刻,他的聲音聽來卻如此駭人。

“叫你丈夫驗屍!尤其是帕金斯太太的!女士,他非得檢屍不可!他們不會把屍體送到醫院!

倫尼不會讓他們——”

彼得·蘭道夫大步走上前。芭比看見他自弗萊德·丹頓腰帶間抽出一個東西,於是想用雙手護住頭部,只是,他的手臂實在重得擡不起來。

“你說夠了吧,小子。”蘭道夫說。他拿著防身噴霧,把手探進牢房鐵欄,另一只手還緊握著槍柄不放。

13

騎到生銹的黑嶺橋一半時,諾莉停下腳踏車,在原地看向遠方的另一頭。

“我們最好趁還有陽光的時候繼續往前。”小喬說。

“我知道,可是你看那邊。諾莉說,”用手一指。

在另一側岸邊,普雷斯提溪的溪水在穹頂降下前原本應該流經的地方,水位已快速下降,變成幹涸的泥地。那裏有四具鹿屍,一具公鹿,兩具母鹿,還有一具是幼鹿的。四具屍體的體積都不小;它們一定在磨坊鎮渡過了很棒的夏日時光,被餵得飽飽的。小喬可以看見成群蒼蠅圍繞在屍體旁,甚至聽得見催眠般的嗡嗡聲。要是在先前的正常時光中,這聲音一定會被水聲蓋過。

“它們發生了什麽事?”班尼問,“你覺得會是我們要找的那東西害的嗎?”

“如果你說的是輻射的話,”小喬說,“我不認為會影響得那麽快。”

“除非是很強的輻射。”諾莉不安地說。

小喬指向蓋革計數器的指針:“或許吧,但這還不算很高。就算輻射值到了紅色區域,我也不覺得會在三天內就讓鹿那麽大的動物死掉。”

班尼說:“那頭公鹿斷了一條腿,從這裏就可以看得見。”

“我確定其中還有頭母鹿斷了兩條腿,”諾莉說,用手遮住陽光。“前面那只。你看到彎的有多厲害嗎?”

小喬覺得,那頭母鹿看起來像是在死前試著做一些高難度的體操動作。

“我覺得它們是自殺的,”諾莉說,“應該就像老鼠之類的東西跳岸自盡一樣。”

“女鼠。”班尼說。

“是‘旅’鼠,豬腦。”小喬說。

“它們是試著想逃離什麽嗎?”諾莉問,“是嗎?”

兩個男孩都沒回答。此刻,他們看起來都比上周還年輕,就像孩子被迫聽了過於恐怖的鬼故事一樣。他們三人站在各自的腳踏車旁看向死鹿,耳邊圍繞蒼蠅那催眠般的嗡嗡聲響。

“繼續前進?”小喬問。

“我想我們必須這麽做不可。”諾莉說。她的腿往後一揮,踢起停車桿,跨坐在腳踏車上。

“說得對。”小喬說著,騎上了他的腳踏車。

“唉呀呀,”班尼說,“你們又把我拉進了另一個嚴重的爛攤子裏。”

“啊?”

“算了,”班尼說,“走吧,我的好兄弟,上路吧。”

在橋的另一側,他們這才發現那四頭鹿的腿全斷了。其中那頭幼鹿還撞碎了頭蓋骨,或許是在跳下來時,撞上了先前被溪水遮蓋住的大石頭吧。

“再試試看蓋革計數器。”小喬說。

諾莉開啟開關。這回指針只比“+75”略低一些。

14

彼得·蘭道夫從公爵帕金斯的辦公桌抽屜裏翻出一臺老舊的磁帶式錄音機,在測試過後,發現電池還有電。小詹·倫尼走進來時,蘭道夫按下錄音鍵,把這臺索尼的小型錄音機放在桌子角落,讓這個年輕人可以看得見它。

小詹先前的頭痛,此刻已轉為頭部左側的悶沈聲響。他先前與父親已經討論過了,知道該說什麽,也覺得自己足夠冷靜。

“這就跟壘球一樣,”老詹說,“只是個形式罷了。”

的確就是這樣。

“你是怎麽發現屍體的,孩子?”蘭道夫問,在辦公桌後方的旋轉椅上左右晃動。他清掉帕金斯所有的私人物品,放在房間另一側的檔案櫃中。

如今,隨著布蘭達已死,他覺得自己大可把那些東西當成垃圾直接丟掉。沒什麽近親,也就不會有什麽值錢的東西留下來。

“呃,”小詹說,“我又回去117號公路巡邏——從頭到尾都錯過了超市的事件——”

“那是你的運氣,”蘭道夫說,“如果你不介意我說粗話,我會說那根本是件雞巴事。咖啡?”

“謝謝,不用了,長官。我很容易偏頭痛,咖啡會使情況更嚴重。”

“反正也是個壞習慣。沒抽煙壞,但也不好。

你知道我在受洗前本來有抽煙的習慣嗎?”

“不知道,長官,我還真的不知道。”小詹希望這個白癡能停止這些廢話,讓他能把故事說完,盡早離開這裏。

“嗯,是萊斯特·科金斯幫我施洗禮的。”

蘭道夫把雙手放在胸前,“全身都浸在普雷斯提溪裏,就這麽把心獻給了耶穌。我不像有些人虔誠到經常去做禮拜,也肯定不像你爸那麽虔誠。

不過呢,科金斯牧師是個好人。”蘭道夫搖搖頭,“戴爾·芭芭拉真是沒天良,還老是裝出一副自己很有良心的模樣。”

“沒錯,長官。”

“我還有很多問題要問他。我用噴霧整了他一次,這在他之後會遇到的事情裏,只能算是小小的預付款而已。所以,你又回去巡邏,然後呢?”

“我記得好像有人告訴我,說看見安琪的車還在車庫裏。你知道的,當然是麥卡因家的車庫。”

“誰告訴你的?”

“弗蘭克?”小詹揉了揉太陽穴,“我想應該是弗蘭克吧。”

“繼續。”

“總之,我從車庫的窗子往裏看,她的車的確停在裏面。我走到門口按電鈴,但沒人應答,我有點擔心,所以又繞到後頭,聞到了……一股味道。”

蘭道夫同情地點點頭:“基本上,只要跟著鼻子就對了。這是很好的辦案方式,孩子。”

小詹打量著蘭道夫,納悶他到底是在說笑,還是刻意想套話。但警長的眼神只有坦率的欽佩而已。小詹發現,他父親或許真找到了一個好幫手(其實他想到的第一個詞是幫兇),而且,甚至比安迪·桑德斯還蠢。他原本還以為這根本不可能。

“繼續,把話說完。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痛苦,對我們每個人來說也全都一樣。”

“是,長官。基本上就跟你說的一樣。後門沒上鎖,於是我循著味道,去了儲藏室那裏。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發現了什麽。”

“接著你就看見軍籍牌了?”

“對。不對,是類似的東西。我看見安琪手上握著什麽東西……上頭附著鏈子……但我不確定那是什麽,而且也不想碰任何東西。”小詹謙虛地望向下方,“我知道自己只是個菜鳥而已。”

“幹得好,”蘭道夫說,“非常聰明。你知道,在正常情況下,我們可以從州總檢察長辦公處找來一整隊鑒識小組——可以完全逮到芭芭拉的把柄——但現在並非正常情況。不過我得說,我們的證據已經夠了。只有傻瓜才會忘了自己的軍籍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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